林家察覺到暗處那雙無形的巨手——祁家與四海幫的威脅,雖未正式交鋒,卻已如芒在背。然而,林家未曾想到,對方的試探與打壓來得如此迅速,且切入點精準狠辣,直擊林家釀酒生意的命脈——糧源。
秋收在即,雲州府下屬各產糧縣的稻穀、高粱即將進入收穫和收購季節。對於以“林家老酒”、“燒春”為核心產品的林家而言,穩定、優質且價格合理的糧源,是維持品質與利潤的基石。往年,林家主要從清河縣及周邊幾個產糧區采購,與當地幾家信譽良好的糧商建立了穩固的合作關係。今年因“金玉露”名聲大噪,對高品質玉米和高粱的需求更是大增,林家早早就與幾家大糧商預定了份額。
然而,就在秋糧開鐮前夕,林精誠接連收到了幾家長期合作糧商委婉的告罪信。內容大同小異:因“不可抗力”,原定供給林家的糧食份額,今年無法保證,或是需“重新議價”,且新價格比原定高出三到五成!理由含糊不清,有的說是“收成預估不佳”,有的推說“上家有變”,更有甚者,直言不諱地表示,有人出了更高的價格,包攬了他們大部分甚至全部糧食,對方來頭太大,他們“得罪不起”。
“東家,這……這擺明瞭是有人在背後搗鬼!”剛從清河縣趕回來的一個老夥計,滿臉憤懣地對林精誠彙報,“我去找‘陳記糧行’的陳掌櫃,他把我拉到裡屋,偷偷跟我說,是‘祁家糧行’的人上個月就開始挨家挨戶打招呼,說今年祁家要‘統一采購,穩定糧價’,讓大夥兒把糧食優先賣給祁家,價格……隻比市價略高一點點,但必須簽長期供貨契約,否則……”夥計壓低聲音,“陳掌櫃說,祁家的人暗示,不跟他們合作,往後在雲州地麵上,糧船出不了碼頭,銀子兌不出錢莊,地租……也可能要漲。”
林精誠的心直往下沉。祁家!果然是他們!而且一出手,就是釜底抽薪!控製了糧源,就等於扼住了林家釀酒業的喉嚨。
“還有其他糧商呢?小戶呢?”林精誠強壓著怒火問。
“小戶……唉,東家,您也知道,小戶賣糧,多半圖省事,直接賣給來村裡收糧的大糧行。今年……好像有好幾撥‘新糧商’提前進了村,價格開得比往年高,還承諾現銀結算,不少小戶……都把糧預定出去了。聽口氣,好像背後也是祁家的路子,或者是……四海幫的船隊直接下來收?”夥計的話證實了最壞的猜想,祁家不僅壟斷大糧商,還在向下滲透,意圖控製整個糧食收購鏈條。
“那……我們自己的田莊呢?”林精誠抱著一絲希望。
“青田鎮那邊,忠農少爺信裡說,咱們自己田裡的糧食,加上黑石嶺佃戶交的租子,能保證一部分,尤其是咱們自己種的‘金穗穗’(玉米),今年長勢不錯,是‘金玉露’的關鍵原料,這個不怕。但釀‘燒春’的主要高粱,還有一部分需要外購的玉米,缺口……很大。”賬房先生在一旁補充道,臉色同樣難看。
書房內氣氛沉重。蘇文謙和秦墨聞訊趕來,聽了情況,麵色都嚴峻起來。
“祁家這一手,狠毒。”蘇文謙沉聲道,“他們並不直接與我們衝突,而是通過控製上遊,逼我們要麼接受高價糧,成本劇增,利潤大減,甚至虧損;要麼……就麵臨斷糧停產的危機。尤其是‘燒春’,產量大,對高粱需求穩定,一旦斷供,影響巨大。”
秦墨分析道:“他們打出‘統一采購,穩定糧價’的旗號,表麵上冠冕堂皇,甚至可以贏得官府部分官員的好感(穩定糧價是地方官的政績之一),實則行壟斷之實。林家若公開反對,反顯得不識大體,不顧‘糧價穩定’。況且,祁家勢力根深蒂固,與他們硬碰,勝算渺茫。”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糧食都收走?咱們的酒坊怎麼辦?”林精誠一拳砸在桌上,焦慮又憤怒。
“精誠兄莫急。”秦墨沉吟道,“祁家胃口雖大,但雲州地廣,糧食產量不小,他們想一口吞下,未必能完全如願。總有些地方,是他們勢力未及,或是……有膽識、不願被其挾製的糧商。我們可分幾路行動。”
“如何行動?”林精誠急切地問。
秦墨道:“其一,派人去更遠的、非祁家傳統勢力範圍的產糧區,如北邊的安陽縣、西邊的隴山縣,儘快聯絡當地糧商或大戶,簽訂購糧契約,哪怕價格略高,運輸稍遠,也要先把一部分糧源抓在手裡,解燃眉之急。其二,由文謙兄或我出麵,拜訪劉學正、陸老夫子等清流名士,以‘擔憂糧價波動、恐影響本地釀酒民生’為由,委婉提及有商號意圖壟斷糧市,恐非地方之福。這些人雖無直接權柄,但在士林和朝中有影響力,其言論或可對祁家形成一定製約。其三,青田鎮自家糧產,全部轉為釀酒自用,不再對外出售任何糧食。同時,黑石嶺煤礦的收益,可抽調部分,用於應對可能的高價購糧。”
蘇文謙補充道:“還有一點,祁家此舉,雖針對我家,但損害的是所有需要外購糧食的釀酒坊、醬園乃至普通百姓。我們是否……可以聯合一些同樣受到威脅或不滿的商家,共同發聲?至少,不能讓祁家覺得隻有我們一家在反對。”
林大山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守拙和文謙說的都有理。但有一點,咱們必須清楚。”他目光掃過眾人,“祁家敢這麼做,定是算準了咱們冇有更好的法子,也算準了官府樂見‘糧價穩定’,至少不會明著反對。咱們現在去串聯彆的商家,一來時間緊迫,二來人心難齊,三來……容易落下‘聚眾鬨事、擾亂糧市’的口實。祁家巴不得咱們反應過激。”
“那……爹,咱們難道就坐以待斃?”林精誠急道。
“當然不是。”林大山沉聲道,“兵分三路可以,但策略要變。第一路,遠購糧食,可以去辦,但不要大張旗鼓,以低調、迅速為主。精誠,你親自帶幾個得力的人,多帶銀錢,立刻動身去安陽、隴山,不要聲張是林家的人,就以普通酒坊采購的名義,儘可能多地買下糧食,能買多少是多少,分批悄悄運回。切記,不要與人爭搶,價格可適當讓步,但必須保證能拿到貨。”
“是!”林精誠應道。
“第二路,拜訪陸老、劉學正,可以去,但不要說‘壟斷’,隻說‘擔憂今年糧價或有異常波動,影響酒業,進而可能影響本地稅收與工匠生計’,請他們若有閒暇,向相熟的官員提及‘糧食收購宜保持暢通競爭,方是穩定之道’。點到為止,不可強求。”
“明白。”蘇文謙和秦墨點頭。
“第三路,也是最關鍵的一路,”林大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不動,但要讓人知道咱們的底氣。青田鎮那邊的糧食,除了自用,放出風去,說林家今年糧產尚可,自給壓力不大。另外,黑石嶺的煤礦,近來產量穩定,收益不錯。這些……都要讓該知道的人,‘無意中’知道。”
眾人一怔,隨即恍然。這是示強,也是警告。告訴祁家,林家並非毫無根基,任人拿捏。你有糧倉,我有礦山和自留地,真要拚起來,林家未必就一敗塗地。這既是穩住自家陣腳,也是在試探祁家的決心和底線。
“可是,爹,這樣一來,咱們跟祁家……可就真的擺上檯麵了。”林精誠有些擔憂。
林大山深吸一口旱菸,煙霧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堅定:“人家已經把刀架到咱們脖子上了,還想著縮頭就能躲過去?該亮牙齒的時候,就得亮!但咱們亮的是獠牙,不是瘋狗的亂咬。記住,一切行動,以拿到糧食、保住酒坊為第一要務!其他,都是手段!”
計議已定,林家立刻行動起來。林精誠帶著銀票和心腹夥計,連夜出發,奔赴安陽、隴山等較遠的產糧區。蘇文謙和秦墨則開始籌劃如何“無意中”將林家的底氣和擔憂傳遞出去,並準備拜訪陸老夫子和劉學正。
一場圍繞著糧食收購、關乎林家釀酒命脈的無聲較量,在秋收的序幕中,悄然拉開了更為激烈的篇章。祁家糧倉壟斷的陰謀,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而林家,則如同一尾試圖衝破網眼的大魚,能否成功掙脫,不僅關乎眼前的生存,更將決定這個新興家族,能否真正在這片由豪強掌控的水域中,劈波斬浪,行穩致遠。
(第二百一十五章:糧倉壟斷的陰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