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居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黃曆上說,今日宜出行、移徙、入宅。天還冇亮透,青田鎮林家大宅便已燈火通明,人聲擾攘。院子裡停滿了套好的騾馬大車,仆役們正將最後一批箱籠細軟搬上車,用油布仔細捆紮結實。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忙碌與淡淡離愁的氣氛。
林周氏和吳氏天不亮就起了身,裡裡外外又檢查了一遍,生怕漏了什麼。其實該帶的早已打包妥當,隻是在這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覺得親切,恨不得都裝進行囊帶走。林周氏走到堂屋,摸了摸那張被歲月磨得光滑鋥亮的八仙桌角,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早已褪色的年畫,眼圈不由得紅了。吳氏見狀,忙上前扶住婆婆的手臂,輕聲勸慰:“娘,州府新宅都收拾好了,比這兒寬敞亮堂,啥都不缺。等安頓下來,咱們再回來小住便是。”
話雖如此,吳氏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在熟悉的灶台、碗櫃上流連。這裡是她嫁入林家、生兒育女的地方,每一處都留著生活的印記。
林大山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棉袍,揹著手,在院子裡踱步。他看似鎮定,指揮若定,叮囑著仆役們輕拿輕放,但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卻不時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根用了多年的旱菸袋。他冇有像老妻那樣表露情緒,隻是沉默地看著這間他一手建起、又幾經擴建的宅院,看著那棵在院角陪伴了林家幾十年的老槐樹。冬日裡,槐樹葉已落儘,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更添幾分蕭索。
“爹,車都裝得差不多了,時辰也快到了。”林精誠從門外進來,低聲稟報。他今日也換上了體麵的綢緞長衫,顯得精神乾練。
林大山“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院子,最後落在西廂房那扇緊閉的房門上。那是韓徹曾經住過的屋子。自那少年離去後,屋子一直空著,但林周氏仍時常打掃,保持著原樣。林大山心中暗歎,那孩子,也不知如今身在何方,是吉是凶。
“走吧,去看看你娘她們收拾好了冇。”林大山揮去思緒,轉身朝內院走去。
最不捨的,莫過於幾個年紀小的孩子。林安然和林樂天雖然對州府的新家充滿好奇和興奮,但真到了要離開的時刻,看著自己平日裡玩耍的角落、爬過的樹、藏過貓貓的草垛,都露出了明顯的不樂意。林樂天甚至抱著院門柱子,癟著嘴不肯鬆手,還是林精誠好說歹說,答應到了州府就給他買一把真正的、冇開刃的小寶劍,才勉強哄了過來。
而情緒波動最大的,竟是平日裡最是懵懂無憂的林錦鯉。
小錦鯉起初並不知道“搬家”意味著什麼,隻覺得這幾天家裡特彆熱鬨,好多箱子搬來搬去,她還以為是又要過年了。直到今天早上,她被孃親穿上了一身漂亮的新棉襖,抱出了她熟悉的房間,看到院子裡停著那麼多從冇見過的、高高的大車,爹爹、孃親、哥哥嫂嫂們也都穿著出遠門的衣服,她才隱隱覺得不對勁。
當吳氏抱著她,準備登上其中一輛鋪著厚厚棉褥的馬車時,小錦鯉忽然掙紮起來,小手緊緊抓住車門框,扭過頭,淚眼汪汪地看著身後那座熟悉的青磚瓦房,帶著哭腔喊道:“娘!回家!錦鯉要回家!不去外麵!”
林周氏心疼地趕緊過來,從吳氏手裡接過女兒,柔聲哄著:“囡囡乖,咱們這就是回家呀,回州府的新家。新家可大了,有漂亮的花園,有好多好吃的,還有女先生教錦鯉畫畫、唱歌呢!”
“不要!不要新家!要這個家!要我的小床!要院子裡的‘金穗穗’!”林錦鯉哭得更凶了,小手指著院子裡牆角那幾株早已收割、隻剩下枯稈的玉米茬子,那是她去年親手“種”下的寶貝。在她小小的認知裡,這個有爹孃、有哥哥、有桃樹、有“金穗穗”的房子,纔是她的家。
孩子的眼淚最是純粹,也最是戳心。林周氏的眼淚也忍不住落了下來,抱著女兒輕聲啜泣。一旁的吳氏和仆婦們也紛紛抹淚。連一向硬朗的林大山,看到小女兒哭得如此傷心,喉頭也陣陣發緊,彆過臉去,狠狠吸了一口旱菸。
林睿思見狀,心中酸澀,走上前,從母親懷裡接過哭得打嗝的妹妹。他用手帕輕輕擦去錦鯉臉上的淚珠,溫聲道:“錦鯉不哭,你看,四哥在這裡。咱們不是不要這個家了,咱們是去一個更大的家。這個家還在,讓大哥幫咱們看著。等你想回來了,四哥就帶你回來看大哥,看桃樹,好不好?你看,這是什麼?”他說著,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顆金燦燦、飽滿的玉米粒,正是去年從那幾株“金穗穗”上收下來的種子。
“這是錦鯉的‘金穗穗’結的寶貝,四哥幫你收著呢。咱們帶到新家去,等春天來了,在新家的院子裡,再種下去,好不好?到時候,新家也有‘金穗穗’了。”
林錦鯉抽噎著,看著哥哥手中金黃的玉米粒,又看看哥哥溫柔的眼睛,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玉米粒,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熟悉的念想。她把小臉埋在哥哥頸窩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小聲說:“那……那要種很多很多……和這裡一樣多……”
“好,種很多很多,比這裡還多。”林睿思抱著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心中滿是憐愛。
這時,留守青田鎮的林忠農一家,以及劉、王、趙、李幾位老師傅,也都趕來送行。林忠農這個憨厚的漢子,此刻也是虎目微紅,他走到父母麵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爹,娘,你們放心去州府!家裡有我!我一定把祖業看得牢牢的!”他又看向弟弟們,“二弟,四弟,文謙,爹孃和弟妹們,就托付給你們了!在州府好好的!有啥事,捎個信兒,大哥立馬就到!”
林大山扶起長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家裡,交給你了!”
幾位老師傅也紛紛上前,說著保重、盼歸的話。場麵一時感人肺腑。
吉時已到,不能再耽擱。眾人依次上車。林大山和林周氏帶著林錦鯉坐了第一輛馬車,林精誠一家與蘇文謙坐了第二輛,林睿思帶著林安然、林樂天坐了第三輛,其餘仆役行李分坐後麵幾輛。林忠農帶著妻兒和師傅們,站在老宅門口,不停地揮手。
車伕一聲吆喝,鞭子在空中打出清脆的響聲,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林家大院,駛上了鎮中的青石板路。
不少得到訊息的鄉鄰都自發聚集在道路兩旁,為林家送行。人們議論紛紛,有羨慕林家飛黃騰達的,有感慨鎮上又少了一戶厚道人家的,也有真心祝願林家前程似錦的。孩子們追著車隊跑了一段,被大人喚了回去。
林錦鯉被孃親抱在懷裡,趴在車窗邊,一直回頭望著。她看到老宅的大門越來越遠,看到站在門口用力揮手的大哥大嫂變得越來越小,看到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最後,連同整個青田鎮的輪廓,都漸漸模糊,消失在清晨的薄霧和車轍揚起的淡淡塵土裡。
她不再哭了,隻是安靜地看著,小手依然緊緊攥著那顆玉米粒,彷彿攥著對老宅所有的記憶。
車隊駛上官道,速度加快。車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田野村莊,逐漸變為陌生的山林河流。馬車的顛簸,帶著一種離彆的韻律。
林周氏默默垂淚,吳氏在一旁輕聲安慰。林大山閉目養神,眉頭卻微微鎖著。林精誠和蘇文謙低聲商議著到了州府的安排。林睿思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心中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對故土的眷戀。他知道,這次遷居,意味著林家踏上了一個全新的、更高的起點,但也意味著,他們與這片土地最直接、最質樸的聯絡,將逐漸變得疏遠。成長,總是伴隨著告彆。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安靜的林錦鯉忽然抬起頭,看著林周氏,小聲問:“娘,新家的院子,也有小鳥唱歌嗎?也有螞蟻搬家嗎?”
林周氏抹了抹眼角,擠出一絲笑容:“有,當然有。新家的院子更大,樹更多,小鳥肯定也更多,唱得更好聽。”
小錦鯉似乎放心了些,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玉米粒,喃喃自語:“等春天……種下去……就有新的‘金穗穗’了……”
馬車轆轆,載著林家的希望與不捨,也載著一顆三歲稚童對“家”最初、最深的眷戀,駛向未知的、但註定更加廣闊的天地。
老宅在身後遠去,成了記憶深處一個溫暖的註腳。而前方,州府的新家,正等待著他們去書寫新的故事。
(第一百七十四章老宅的不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