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府的夏日,比青田鎮更為悶熱。林睿思拿到礦牒後的第十日,並未立刻啟程返鄉。蘇文謙托州府的同窗捎來口信,說家中正在加緊籌措一筆款項,用於礦場首批工具采購和工匠雇傭,讓他不必急著回去,先在州府留意采買事宜,並設法接觸幾位李礦師推薦過的、有經驗的礦冶行家。
於是,林睿思便在悅來客棧多住了幾日。白日裡,他奔波於州府的鐵匠鋪、木工作坊,對比工具價格質量;又通過陳書辦和幾位同窗的關係,拜訪了兩位從官辦礦場退下來的老管事,請教開采初期的人手安排、安全章程等實務。晚上,則回到客棧房間,藉著油燈,將白日所得一一記錄、整理。
日子過得緊張而充實。隻是,夜深人靜時,獨對孤燈,難免會想念家中。想念父親的菸袋鍋子,想念母親溫軟的手,想念二哥精明乾練的談吐,想念嫂子做的家常菜,想念五弟安然好奇的眼睛和六弟樂天揮舞木劍的樣子……當然,最牽掛的,還是那個總是用最純淨的目光看著自己、軟軟地叫著“四哥”的小妹妹,錦鯉。
離家近半月,不知她乖不乖?學字有冇有偷懶?還怕不怕打雷?那顆韓徹哥哥留下的鵝卵石,是不是還被她寶貝似的藏在懷裡?
每每想到這裡,林睿思便覺得心中一片柔軟,連日的疲憊似乎也減輕了許多。他提筆,想給家中寫封信,報個平安,也說說礦牒已得、正在采買籌備的進展。可剛寫下“父母大人膝下敬稟者”幾個字,卻又停住了。信使往來,總要數日。錦鯉還小,不識字,即便信中提及她,她也無法得知。不知為何,此刻他格外想聽到妹妹的聲音,想知道她好不好。
這念頭一起,便有些難以抑製。他放下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夏夜的風帶著一絲難得的微涼,吹散了屋內的暑氣。夜空深邃,繁星點點,如同碎鑽灑落在墨藍的天鵝絨上。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悠長而寂寥。
林睿思望著北方——青田鎮的方向,心中默默禱祝:“願家中一切安好,父母康健,兄長順遂,弟妹平安。錦鯉……要乖乖的,等四哥回來,給你帶州府最好吃的糖。”
他不知道,就在他於州府客棧窗前默默思念之時,數百裡之外的青田鎮林家,那個被他惦唸的小人兒,正經曆著一場微妙的、無人察覺的“感應”。
是夜,青田鎮亦是無風悶熱。林錦鯉有些輾轉難眠。白日裡,五哥林安然帶她去看了田埂邊新發現的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鵪鶉,毛茸茸的,嘰嘰喳喳,她歡喜了很久。晚飯時,孃親做了她愛吃的雞蛋羹,她還偷偷餵了桌下的花貓一小口。一切都很好。
可不知怎的,躺下之後,心裡卻隱隱有些空落落的,彷彿缺了一小塊。她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摸到枕頭下,觸到了那顆光滑溫潤的鵝卵石。這是韓徹哥哥留下的。韓徹哥哥走了很久了,她有時候會想他,但那種想念,和此刻的感覺不太一樣。
此刻的感覺……有點像前幾日,她不小心把孃親給她新縫的沙包丟進了後院水缸,怎麼也撈不著時的那種著急和難過。但又冇那麼具體。隻是心口那兒,悶悶的,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著,不是很疼,卻讓人有些不安。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月光透過窗欞,在床前灑下一片清輝。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蟲鳴。她抱著膝蓋,怔怔地望向窗外,小腦袋裡忽然閃過一個清晰的念頭:四哥。
四哥去州府好多天了。他走的時候,答應回來給她帶糖,還說要考她認的字。四哥……是不是在州府遇到難事了?不然,為什麼她心裡會覺得這麼悶,這麼……想他?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緣由,卻異常篤定。林錦鯉並不知道什麼叫“感應”,什麼叫“心靈相通”。她隻是憑著孩童最直接、最純粹的感受,覺得她的四哥,此刻可能需要她。
可是,她能做什麼呢?她這麼小,去不了州府,也不識字,不會寫信。
小錦鯉歪著頭,想啊想。目光落在窗台上,那裡放著一個小陶碗,碗裡是白天林安然給她摘的幾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藍色野花,已經有些蔫了。她忽然想起,上次大哥從山裡回來,說山裡有一種特彆清的泉水,喝了能解乏。四哥在外麵奔波,一定很累吧?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光著小腳丫走到桌邊。桌上有一個大茶壺,裡麵是孃親睡前晾好的白開水。她費力地抱起茶壺,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往一個小茶杯裡倒水。水有些灑了出來,但她不在意。
倒好水,她雙手捧起杯子,走到窗邊。她看著杯子裡清澈的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動。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還在,但她忽然不那麼慌了。
她學著孃親拜菩薩時的樣子,閉上眼睛,對著杯中的清水,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很小很小地、認真地、一遍遍地在心裡說:
“水兒水兒清又涼,帶給四哥解渴腸。”
“星星星星亮又亮,照得四哥路坦蕩。”
“壞人不許擋四哥,好事快快到身旁。”
“四哥平平安安早回家,錦鯉乖乖等著吃糖。”
她不知道這些話有冇有用,但她就是想這麼做。因為每次她生病不舒服的時候,孃親就會摸著她的頭,輕聲說著“乖囡囡,快快好”,她聽著,就會覺得舒服一些。她想,四哥在外麵,可能也需要有人這樣想想他,跟他說說話吧?哪怕他聽不見。
她一遍遍地在心裡重複著這些簡單稚氣的“祝願”,小手緊緊捧著水杯,彷彿那清涼真的能通過某種看不見的紐帶,傳遞給遠方的兄長。月光靜靜地籠罩著她小小的、虔誠的身影。
說來也怪,當她反覆默唸了好幾遍之後,心裡那股莫名的憋悶和不安,竟真的漸漸消散了。彷彿有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那看不見的皺褶。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輕鬆了許多。
她睜開眼,看著杯中水,忽然覺得這杯水在月光下,好像比剛纔更清亮了些。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嗯,還是白開水的味道,但好像……真的有一點點甜?
小錦鯉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她相信,四哥一定會好好的。她小心地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後爬上床,抱著那顆鵝卵石,很快便進入了甜美的夢鄉。夢中,四哥回來了,帶了好多好多糖,笑得特彆好看。
她不知道,就在她於青田鎮家中,對著清水默默祈願的這個夜晚,雲州府悅來客棧裡的林睿思,正經曆著一件頗為蹊蹺的事情。
那晚,林睿思在窗邊站了許久,直到夜風漸涼,才關上窗戶,準備繼續整理白日拜訪那兩位老管事的筆記。可不知怎的,方纔心中那淡淡的牽掛與思念,此刻竟奇異地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篤定。彷彿有一道溫潤的清流,悄無聲息地漫過心田,撫平了連日來的焦慮與疲憊。
他有些詫異,但這種感覺極好。他甚至覺得,多日來思索礦場安全章程時遇到的幾個難點,此刻思路竟格外清晰起來。他立刻坐下,提筆疾書,將困擾許久的幾條細則,一氣嗬成地補充完善。
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的幾日。
州府采買工具,本是繁瑣且容易扯皮的事。林睿思年紀輕,又是生麵孔,按說難免被那些老油子般的商鋪掌櫃輕視、抬價。然而,事情進展卻出乎意料地順利。
他去的第一家鐵匠鋪,掌櫃是個滿臉橫肉、聲如洪鐘的壯漢,正對著一批新到的鐵料發愁,見林睿思進來詢問鎬頭、鐵鍁的價格,起初並不熱情,隨口報了個虛高的價。林睿思依據這幾日打聽來的行情,正要據理還價,那掌櫃卻忽然接到後院學徒的稟報,說是爐子出了一點小問題,需他立刻去看。掌櫃不耐煩地擺擺手,對林睿思道:“罷了罷了,看你像個實誠讀書人,就按市價給你!簽契吧簽契吧!”竟是自己主動降了價,匆匆簽了契約,便趕往後院。
接下來聯絡的一位據說脾氣古怪、極難打交道的資深坑木匠人,林睿思本已做好了被刁難、甚至被拒之門外的準備。可當他按照地址找到那間位於陋巷深處的小作坊時,那位鬚髮皆白、正在雕刻一塊木料的老匠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奇異的亮光,並未多問,隻淡淡道:“明日來看樣品。”次日,林睿思如約而至,老匠人拿出的幾根支護用的坑木樣品,無論是木質、乾燥度還是榫卯工藝,都遠超林睿思的預期,價格也極為公道。老匠人隻提了一個要求:“礦上若需工匠,優先用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工錢按規矩給就行。”
最奇的是,當林睿思拿著初步擬定的、包含從兩位老管事那裡學來新章程的用工契約和安全規條,去州府工房報備存檔時(這是開礦前的必要程式),接待他的,恰好是那位之前趾高氣揚、如今因趙通判倒台而變得驚弓之鳥、對林家態度大變的馮司吏手下的一名書辦。
那書辦原本隻是例行公事地翻閱,可當他看到林睿思補充進去的、關於礦洞通風、瓦斯檢測、緊急避險等幾條頗為詳儘、甚至有些超前的安全措施時,竟然眼睛一亮,態度變得異常和藹起來:“林公子年紀輕輕,思慮竟如此周全!這些章程,便是許多老礦也未必能想得這般細緻。馮大人近日正為幾處官礦的安全事故煩心,若是看到民間新開礦場能有如此規範,定當欣慰。這文書……馮大人那邊,定然一路綠燈!”
事情順利得讓林睿思都有些恍惚。他知道,趙通判倒台、馮司吏失勢,是客觀因素;自己準備充分、據理力爭,是主觀努力。可這主觀與客觀結合產生的“順暢”,似乎……有些太過“恰到好處”了?
他冇有往玄之又玄的方向去想。隻將這些歸結為“時來運轉”,或許是父親的積德、兄長的勤勉、林家的仁善,終於開始得到老天的些許眷顧。
數日後,采買事宜基本敲定,定金已付,隻待家中款項到位,便可陸續提貨、雇傭工匠,礦場開工指日可待。林睿思歸心似箭,結算了客棧房錢,帶著厚厚一遝契約文書和一顆終於踏實下來的心,與林福登上了返回青田鎮的馬車。
車輪滾動,離雲州府越來越遠,離家的方向越來越近。林睿思的心,也隨著這歸途,一點點雀躍起來。他想起了離家前夜,妹妹錦鯉拽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臉問:“四哥,州府的糖,真的比鎮上的甜嗎?”
他當時笑著答:“等四哥回來,你嚐嚐就知道了。”
此刻,他懷裡揣著在州府最有名的“桂香齋”買的、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幾包各色糖果蜜餞,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個小人兒見到糖果時,眼睛亮晶晶的模樣,聽到她軟軟地說“謝謝四哥”。
他並不知道,在他歸途的馬車後方,那看不見的、由血緣與純善心意交織而成的絲線上,彷彿還殘留著數日前,一個三歲稚童對著清水月光,笨拙而虔誠的“遠程”祈願所留下的、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暖而清冽的痕跡。
那痕跡無形無質,卻彷彿為他的歸途,悄悄拂去了一路風塵,照亮了前方家園的燈火。
(第一百六十九章錦鯉的遠程“助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