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顛簸了整整一日,終於在暮色四合時,駛入了雲州府高大的城門。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燈火初上,行人車馬往來不息,遠比青田鎮繁華喧囂。林睿思掀起車簾一角,靜靜打量著這座將決定家族命運的州城,清俊的臉上並無多少初來乍到的好奇,隻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按照蘇文謙的交代,他們在城西一家門麵不大、但頗為潔淨的“悅來客棧”落腳。這家客棧的掌櫃是蘇文謙一位同窗的遠親,價格公道,人也可靠。安頓好後,林睿思並未急於休息,而是藉著油燈,再次仔細翻閱了所有文書卷宗,將其中可能被馮司吏指為“瑕疵”之處,一一列出,並查閱律例,準備好了辯駁的依據。直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他才吹熄燈火,和衣躺下,心中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種情形。
翌日一早,林睿思換上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雖料子普通,但漿洗得筆挺,更襯得他身姿如鬆。他帶上文卷,由老仆林福陪著,前往州府衙門。
州府衙門位於城東,朱門高牆,石獅威嚴,透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肅穆。門房處,幾個衙役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見一個半大少年帶著個老仆過來,隻當是來告狀或尋人的百姓,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位差爺,學生林睿思,青田鎮人士,為家中礦牒申請之事,特來求見工房馮司吏馮大人,煩請通稟一聲。”林睿思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說道,順手將一小塊碎銀(蘇文謙事先囑咐的“門包”)遞了過去。
那衙役掂了掂銀子,又上下打量了林睿思幾眼,見他雖然年少,但氣度從容,言語清晰,不似尋常懵懂村童,這才慢悠悠地起身:“等著。”轉身進了側門。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衙役出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馮大人今日公務繁忙,冇空見你。你過幾日再來吧。”
林睿思心知這是下馬威,也不糾纏,隻道:“既如此,學生改日再來拜訪。隻是這礦牒申請,延誤日久,家中心急如焚,還望差爺得空時,在馮大人麵前美言幾句。”說著,又遞上一小塊碎銀。
衙役接過,臉色稍霽,含糊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兩日,林睿思每日都去衙門求見,得到的答覆如出一轍:“馮大人公務繁忙”。直到第三日下午,那衙役才鬆了口風:“馮大人說了,看你跑了這麼多趟,也算有誠意。明日巳時初刻,你到工房廊下候著,大人若有片刻閒暇,或可見你一麵。記住,隻許你一人,莫要帶閒雜人等。”
“多謝差爺。”林睿思再次道謝,心中卻明鏡似的,知道正戲即將開場。
第四日巳時,林睿思準時來到工房所在的廊廡下。這裡比前門安靜許多,偶有書吏捧著文書匆匆走過。他靜靜等了約半個時辰,纔有一個小吏出來,領著他進了工房的一間值房。
值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坐著一名年約四旬、麪皮白淨、留著三縷短鬚的官員,身穿青色官袍,正低頭看著一份文書,眼皮都未抬一下。正是工房司吏馮文昌。
“學生林睿思,拜見馮大人。”林睿思上前,依禮深深一揖。
馮文昌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目光在少年身上掃了掃,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你就是青田鎮林家來的?年紀倒是不大。礦牒之事,本官已看過卷宗,問題不少啊。你家長輩為何不自來,遣你一個娃娃前來?”
林睿思神色不變,恭聲道:“回大人,家父與兄長忙於家中生計,且深信朝廷法度清明,大人明察秋毫,故遣學生前來,陳明情由,聆聽訓示。學生雖年幼,亦知此事關乎家業與地方法度,不敢怠慢。”
“哦?倒是會說話。”馮文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放下茶盞,從案頭拿起一份文書,正是林家礦牒的申請卷宗,“你看看,這勘測文書,對礦脈走向、儲量估算,語焉不詳,多處存疑;這保甲具結,對用工來源、安全防範,措辭含糊,不夠詳實;還有這地契附圖,邊界描繪不清,與官冊所載頗有出入……如此漏洞百出,叫本官如何敢用印?若日後開采出了紕漏,或是引發糾紛,誰來擔責?”
他每說一條,語氣便加重一分,目光如針,刺向林睿思,帶著明顯的施壓意味。
林睿思卻並未被嚇住,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朗聲道:“大人明鑒。學生此番前來,正為此事。大人所指諸處,學生家中已有補充與澄清。”
說著,他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數份文書,雙手呈上:“此乃聘請的礦師李老先生,依據大人所指‘存疑’之處,重新詳勘後所繪的礦脈走向詳圖與儲量複算文書,附有礦師簽字畫押及保人具結。此乃青田鎮裡正、耆老及相鄰地戶聯名所具的保結,對用工來源、礦場安全、鄰裡和睦等事,皆有詳述承諾。至於地契邊界,”他又取出一張繪製清晰的輿圖,“此圖乃請縣衙戶房書吏,依據官冊與實地勘驗,共同覈定後所繪,與官冊分毫不差,並已由戶房用印確認。以上諸項,皆可佐證原申請文書並無不實不妥之處,請大人過目。”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將馮文昌所指的“瑕疵”一一駁回,且有憑有據。馮文昌原本倨傲的神色微微一滯,接過那幾份文書,匆匆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些補充文書,不僅將所謂的“漏洞”堵得嚴嚴實實,而且格式嚴謹,手續齊全,甚至有些地方比衙門要求的更為詳儘,顯然是花了極大心思準備的。這讓他之前準備的刁難說辭,一下子落到了空處。
馮文昌心中暗惱。他本以為林家不過是個剛剛發跡的鄉下土財主,派個半大孩子來,無非是送錢服軟,正好可以狠狠敲上一筆。冇想到這少年言辭鋒利,準備充分,竟是個硬茬子。他久在衙門,深知若是對方手續真的無懈可擊,自己硬要卡著,萬一對方鬨將起來,或是尋了彆的門路,自己反倒被動。尤其是聽說這林家似乎與州府某位神秘人物有些瓜葛(沈硯雖未直接出麵,但其存在並非無跡可尋),更讓他有些投鼠忌器。
但讓他就這麼輕易放過這塊到嘴的肥肉,他又如何甘心?三千兩銀子還冇到手呢!
“哼,即便這些文書暫且過得去,開礦之事,非同小可。”馮文昌將文書扔回案上,語氣轉冷,“需得考量地方民情,需得確保稅賦無誤,更需得提防奸人藉此生事,擾亂地方。你林家驟然發跡,便要開山取礦,難免惹人注目,招人議論。本官身為司吏,不得不慎之又慎。”
這話已是近乎赤裸的威脅和索賄的暗示了——你們林家根基淺,有錢是好事,但也得“懂事”,得“打點”好方方麵麵,尤其是他馮司吏。
林睿思心中雪亮,知道對方圖窮匕見。他深吸一口氣,非但冇有畏懼退縮,反而上前半步,目光直視馮文昌,聲音清越,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大人此言,學生不敢苟同。我大雍律例,《礦冶通則》有雲:‘凡民間有願開采山澤之利者,但所開無礙城池、龍脈、軍民廬墓,及不由古洞、見坑閉歇年月不久之處,聽從其便,給予文憑。’學生家申請開采之黑石嶺,地處荒僻,無關要害,所開乃新礦,符合律例。地方民情,有保甲裡正聯名具結為證;稅賦之事,申請文書中已有承諾,按律繳納,分文不少。至於‘惹人注目,招人議論’……”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見底,話語卻如刀鋒:“學生竊以為,為官者,當以律法為準繩,以事實為依據。若因懼怕無端議論,便對合法合規之事橫加阻撓,或因申請人‘驟然發跡’便心生疑慮,刻意刁難,豈是朝廷設官分職、牧民理政之本意?我林家憑雙手勤勞致富,循法度申請開礦,光明磊落,何懼人言?大人清廉之名,學生亦有耳聞,想必不會因捕風捉影之議,便阻塞利國利民之途吧?”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有理有據,更將“清廉”二字高高抬起,隱含機鋒。既點明瞭林家行事的合法性,又將“懼怕議論”、“刻意刁難”的帽子暗暗釦回,最後更是一頂“清廉”的高帽送過去,逼得馮文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馮文昌臉色陣青陣白,胸口微微起伏。他萬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膽量和口才,句句扣在法理和道義上,讓他難以公然反駁。尤其是那“清廉”二字,更是刺耳。他若再強行索賄,豈不是自打嘴巴?可若就此罷手,顏麵何存?那三千兩銀子更是想都彆想了。
值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侍立在一旁的小吏連大氣都不敢出,偷偷覷著馮文昌的臉色。林睿思則靜靜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坦然,等待著對方的反應。他知道,自己已將道理擺在了明處,將對方逼到了牆角。接下來,就看這位馮司吏,是要臉,還是要錢了。
良久,馮文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好一張利口!倒是本官小瞧了你林家。此事……本官還需斟酌,與同僚商議。你且先回去,等候訊息。”
這便是要拖,要晾著他了。林睿思心中瞭然,知道今日已無法立刻得到結果,但至少,對方明麵上的刁難已被他駁了回去,那赤裸的索賄也未敢再提。
“是,學生靜候大人佳音。大人公務繁忙,學生告退。”林睿思再次躬身一禮,態度依舊恭敬有加,彷彿剛纔那番激烈的言辭從未發生過。然後,他轉身,不疾不徐地退出了值房。
走出州府衙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福急忙迎上來,關切地問:“四少爺,怎麼樣了?”
林睿思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馮司吏未敢再明著索賄,但也冇鬆口,隻說還需‘斟酌商議’。此事,怕是要拖延些時日了。”
“那……銀子……”
“他冇提,我自然更不會提。”林睿思淡淡道,“咱們回去等訊息。另外,福伯,還要勞煩你去一趟‘墨香閣’,幫我買幾本最新的朝廷邸報和州府公文彙編。”
“是,四少爺。”林福雖不明白,但見少爺神色鎮定,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回到客棧,林睿思並未放鬆。他知道,馮文昌絕不會輕易罷休,拖延便是他的手段,或是想耗得林家主動服軟送錢,或是在等待其他變數。他必須做更多準備。
接下來的幾日,林睿思除了每日去衙門“點卯”等候(儘管依舊見不到馮文昌),便是埋頭研讀買來的邸報和公文,瞭解朝廷最新動向和州府官場人事。他還讓林福暗中打聽,這位馮司吏的風評、背景以及與何人交好。
訊息陸續彙總回來。馮文昌此人,能力平平,但鑽營有道,據說與州府某位實權通判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故而在工房司吏任上頗為跋扈,索賄受賄之事時有傳聞,隻是手段隱蔽,且“胃口”極大,等閒商戶根本喂不飽。此次卡住林家礦牒,恐怕不僅是貪財,或許也有“殺富立威”、試探林家深淺之意。
就在林睿思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那位與馮文昌有關係的趙通判,因在去年修河款項中手腳不乾淨,被人蔘了一本,證據確鑿,已被巡撫衙門拿下,不日便要押解進京問罪!此案牽連甚廣,州府上下人心惶惶。
訊息傳開的當日,林睿思再次來到工房求見。這一次,通報進去冇多久,那小吏便出來,態度竟客氣了許多:“林公子,馮大人請您進去。”
再次走進那間值房,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馮文昌坐在書案後,臉上雖極力維持著平靜,但眼神中的驚惶與焦灼卻難以掩飾。他麵前的案頭,堆放的不再是林家的卷宗,而是各種往來公文和賬冊。
“林……林公子來了,坐,看茶。”馮文昌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隻是比哭還難看。
林睿思心知肚明,安然坐下,靜待對方開口。
馮文昌搓了搓手,乾咳兩聲,道:“這個……林公子前番所言,甚是有理。本官這幾日仔細複覈了貴府的申請文書及補充材料,嗯……確無太大疏漏。開礦利國利民,貴府又是誠信商戶,本官理當支援。隻是……”他話鋒一轉,麵露“難色”,“隻是這用印流程,還需些時日,走完最後幾道程式。大約……月底之前,當可辦妥。”
月底?那就是還有大半個月。林睿思心中冷笑,知道這是對方還想最後拖一拖,或是想看看趙通判案子的最終走向,是否會牽連到他。但他也明白,此刻馮文昌自身難保,絕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索賄刁難,礦牒之事,已然板上釘釘,隻是時間問題。
“大人勤於公務,學生感佩。隻是家中萬事俱備,隻欠此牒,拖延一日,便是一日的損耗。還望大人體恤,能否加緊辦理?”林睿思語氣恭敬,卻綿裡藏針。
馮文昌額角見汗,連聲道:“自然,自然。本官定當催促。這樣,十日,十日內,必將文書用印完備,送至貴府,如何?”
“如此,學生代全家,謝過大人。”林睿思起身,鄭重一揖。他見好就收,不再逼迫。畢竟,通判倒台,馮文昌已是驚弓之鳥,此刻再逼,恐生變故。
走出衙門,夏日的熱風撲麵而來,林睿思卻覺得一陣清爽。他抬頭望瞭望州府衙門高懸的“明鏡高懸”匾額,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複雜的笑意。清廉招人妒?或許。但在這波譎雲詭的官場,有時候,自身的乾淨與堅守的“理”字,便是最硬的盾牌,尤其是在對手突然失去倚仗的時候。
他冇有用家裡預備的、可能動搖根本的三千兩銀子,隻憑著一腔銳氣、滿腹經綸和對時機的敏銳把握,便在這初次的官場交鋒中,為林家守住了底線,爭得了喘息之機,更贏得了一份難得的曆練與成長。
他知道,礦牒之事已無大礙。而林家未來的路,還很長。有了這次經曆,他更加確信,讀書明理,知法守正,是一個家族立足、發展不可或缺的根基。
十日後,加蓋了州府工房大印的正式礦牒,果然如期送到了林睿思手中。同時送到的,還有馮文昌一封語氣異常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私信,信中絕口不提前事,隻道“日後多多往來”雲雲。
林睿思平靜地收起礦牒和信,向那位送信的小吏道了謝,給了些辛苦錢,便與林福打點行裝,準備返回青田鎮。
來時心懷忐忑,歸時胸有成竹。馬車再次駛上歸途,車窗外,夏日的原野一片蒼翠,生機勃勃。林睿思握著那捲沉甸甸的礦牒,心中思緒萬千。他想起了父親和兄長的殷切期盼,想起了妹妹天真無邪的笑臉,也想起了那個神秘離去、或許正在某個角落經曆著更大風浪的韓徹哥哥。
林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紮下越來越深的根,長出越來越茁壯的枝乾。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第一百六十八章四哥的官場初體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