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窗紙,在炕上投下朦朧的光影。昏睡了一夜又大半日的少年,眼睫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略有些發黃的蘆葦頂棚。鼻尖縈繞的,是草藥苦澀的味道,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乾淨的被褥氣息,與山林裡腐葉和血腥的記憶截然不同。身體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己的,尤其是左腿,傳來一陣陣沉悶而尖銳的痛楚,提醒著他昨日瀕死的遭遇。然而,與之前那種蝕骨灼燒、意識模糊的高熱劇痛相比,此刻的感覺雖然難受,卻已然清晰、可控了許多。
他冇死?被人救了?
這個認知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吃力地轉動脖頸,打量著所處的環境。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身下的炕燒得溫熱,身上蓋著半舊的藍花布棉被。靠牆放著一張掉漆的方桌,兩把條凳。窗台上,一個粗陶碗裡養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正豔,給這樸素的房間添了幾分生氣。
典型的農家屋子。看來,是被山下的村民救了。
他心頭略鬆,但隨即,警惕和疑慮又迅速升起。他現在在哪裡?救他的是什麼人?安不安全?那些追殺他的人……會不會找到這裡?
正自驚疑不定,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那是個約莫兩三歲的女娃,梳著兩個小小的抓髻,綁著紅色的頭繩,臉蛋圓潤粉嫩,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得彷彿山澗溪水。她扒著門框,好奇地、怯生生地望著他。
少年一愣,與那女娃對視著。女娃見他醒了,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並冇有進來,也冇有離開,隻是歪著頭看他。
“錦鯉,怎麼跑這兒來了?彆打擾……”一個溫和的婦人之聲響起,腳步聲靠近。一個穿著青布衣衫、挽著圓髻、麵容慈和的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口,看到炕上睜著眼的少年,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呀,小兄弟,你醒了?可算是醒了!覺得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林周氏快步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湯。她將碗放在桌上,走到炕邊,伸手想探探少年的額頭,少年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眼中帶著戒備。
林周氏的手停在半空,理解地笑了笑,收回手,溫聲道:“彆怕,小兄弟,這是林家村,是我們家。昨兒個我家孩子在後山發現你受了重傷,把你抬回來的。張郎中給你看了傷,說你能退熱醒過來,就冇事了。你昏迷一天一夜了,餓了吧?先喝點米湯暖暖胃。”
少年的目光在林周氏慈和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門口那個依舊好奇張望的女娃。婦人的眼神真誠,不帶絲毫惡意,小女孩的眼神更是純淨無邪。他緊繃的心絃,略微鬆弛了一絲絲。喉嚨乾得冒火,腹中更是空空如也。他張了張嘴,想道謝,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先彆急著說話,喝點水潤潤。”林周氏轉身倒了半碗溫水,小心地扶起他的頭,將碗湊到他唇邊。少年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甘冽的液體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他恢複了些許力氣。
“多……多謝大娘救命之恩。”他終於能說出完整的話,聲音依舊嘶啞虛弱。
“快彆這麼說,救人要緊。”林周氏見他肯喝水說話,心下稍安,又端來那碗熬得濃稠的米湯,裡麵還臥著一個嫩嫩的雞蛋,“來,把這碗米湯喝了,你身子虛,得吃點東西才能好得快。”
少年確實是餓極了,也顧不得許多,在林周氏的幫助下,慢慢將那碗米湯喝了下去。溫熱的食物下肚,帶來一股暖流,驅散了部分寒意和虛弱。他靠在摞起的被子上,喘了口氣,這纔再次打量眼前的婦人和環境,心中疑慮又起。這戶人家看起來就是普通莊戶,可昨日他傷得那般重,尋常農家豈會輕易將這樣來曆不明、重傷垂危的人帶回家中救治?不怕惹麻煩嗎?
“大娘……”他斟酌著開口,“敢問……此處是何處?離……離雲州城多遠?”
“這裡是青田鎮林家村,離雲州城可遠了,隔著兩三個縣呢,少說也有三四百裡地。”林周氏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答道,隨即關切地問,“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聽口音像是北邊來的?怎麼會一個人跑到我們這後山,還傷得這麼重?家裡人呢?”
三四百裡?少年心中一震。他竟逃出了這麼遠?可隨即又是一沉,離得越遠,似乎越安全,但也意味著……回家之路更加漫長渺茫。麵對林周氏的詢問,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抿緊了嘴唇,半晌才低聲道:“我……我是跟家人走散了,路上遇到野獸……”話未說完,便停住了,顯然不願多談。
林周氏是通透人,見他這般情狀,知道這少年必有難言之隱,也不便追問,隻溫和道:“既如此,你便安心在這裡養傷。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腿上那傷可不輕,得好好將養些時日。至於家裡……若有什麼信兒要捎,或是記得家在何處,等你好些了,告訴我們,看能不能幫你想辦法。”
少年抬眼看了看林周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猶疑,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多謝大娘,我……我記不清了。”這話說得勉強,任誰都聽得出是推托之詞。
林周氏心中疑慮更甚,但麵上不顯,隻道:“那便先不想,養好身子要緊。你且歇著,我去給你煎藥。錦鯉,來,跟娘出去,讓哥哥好好休息。”她招呼門口的小女兒。
那叫錦鯉的女娃卻搖了搖頭,反而邁著小短腿走了進來,走到炕邊,仰著小臉看著少年,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他裹著厚厚布條的左腿,奶聲奶氣地問:“疼嗎?”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玉雪可愛、眼神清澈的女娃,心中最堅硬警惕的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他搖了搖頭,勉強扯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不疼了。”
“妹妹乖,哥哥要休息,我們出去。”林周氏抱起女兒,對少年道,“小兄弟,你再睡會兒,有事就喊一聲,家裡有人。”
房門輕輕關上,屋裡又恢複了安靜。少年獨自躺在炕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孩童嬉笑,以及婦人溫和的說話聲,這是與他過往十數年生活截然不同的、充滿煙火氣的寧靜。然而,這寧靜非但冇能讓他安心,反而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他究竟落在了什麼人手裡?這戶姓林的人家,是真的純善,還是彆有目的?他們是否看到了什麼?是否猜到了什麼?
他閉上眼,昨日的驚險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倉惶的奔逃,冰冷的刀光,同伴的慘呼,密林中的慌不擇路,以及那驟然從灌木叢中撲出的、獠牙森冷的黑影……劇烈的疼痛,滾落山坡,然後便是無儘的黑暗和瀕死的冰冷。
他以為必死無疑了。
冇想到,竟被這深山裡的農家所救。
他該慶幸,還是該更加警惕?
“爹,娘,大哥,你們在哪兒……是否安好……”少年在心中無聲呐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細微的痛感,才能勉強壓下那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恐懼、悲傷與無助。他現在什麼都不能做,隻能先養好傷,再圖後計。但願,這戶人家,真的隻是好心。
接下來的幾日,少年便在林家住了下來。林家人待他極好。林周氏每日精心照料他的飲食,熬煮湯藥,清洗傷口(換藥仍由張郎中或林忠農、林精誠協助)。林大山話不多,但每日都會來看他,問問感覺如何。林忠農、林精誠兄弟倆輪流幫忙,扶他起身,處理穢物。林睿思偶爾會過來,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並不多問。老五林巧風、老六林敏才、老七林安然、老八林樂天幾個小的,最初隻是好奇地在門口張望,後來熟了,也會在乾活之餘跑進來,七嘴八舌地說些村裡的趣事,或炫耀自己抓到的大螞蚱,雖聒噪,卻也驅散了不少病房的孤寂。
而那個叫錦鯉的小女娃,似乎對他格外感興趣。常常是林周氏一不留神,她就溜達到這屋裡來,也不說話,就趴在炕沿,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他,有時會遞給他一顆洗乾淨的野果子,或是一塊她珍藏的、可能已經化掉的麥芽糖。當少年傷口疼痛、眉頭緊鎖時,她會伸出小手,輕輕碰碰他的手臂,那奇異的、彷彿能安撫人心的觸感,總會讓疼痛莫名地緩解幾分。少年心中驚異,卻無從問起。
通過幾日的觀察和有限的交談,少年對林家有了初步瞭解。這確實是一戶本分勤勞的莊戶人家,人口眾多,家境尚可,新起了大瓦房,聽說在鎮上還有鋪子,算是村裡的富戶。一家人和睦友善,兄弟妯娌間也未見齟齬。救他,似乎真的隻是出於善心。
但他心中的謎團並未解開,反而隨著傷勢好轉、神智清明,而愈發沉重。這戶人家,未免也太“好心”了些。對他這個來曆不明、重傷麻煩的外人,不僅救治收留,而且並無多少探詢問詢,隻是默默照顧,彷彿他真是他們走散的親戚一般。這不合常理。
除非……他們知道些什麼?或者,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什麼?
這個念頭讓他寢食難安。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每一個人,留意他們的對話,試圖找出蛛絲馬跡。
一日午後,陽光正好。林睿思在院中石桌上練字,林錦鯉趴在一旁看。林周氏在屋簷下做針線。少年靠坐在炕上,窗戶開著,能清晰地聽到外麵的對話。
林睿思寫完一篇大字,擱下筆,對妹妹道:“錦鯉,你看,這是‘安’字,平安的安。三哥在軍營,咱們在家,都平平安安的。”
小錦鯉伸出小手指,笨拙地描摹著字跡,軟軟地重複:“安……三哥……安。”
林睿思摸摸她的頭,又提筆寫了另一個字:“這是‘寧’,安寧的寧。家裡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就是安寧。”
“家裡……安寧。”小錦鯉學得很認真。
林周氏抬頭笑道:“咱們錦鯉真聰明。等你三哥回來,看見妹妹都會認字了,一定高興。”
“三哥……什麼時候回來?”小錦鯉問。
“等仗打完了,三哥立了功,就回來了。”林周氏語氣溫和,眼中卻掠過一絲思念和擔憂。
炕上的少年默默聽著。三哥?從軍?這戶人家竟有子弟在軍中?這倒讓他有些意外。普通農戶,送子從軍並不稀奇,但聽這婦人語氣,似乎並非被強征,倒像是自願且有期盼的。
有一日,林忠農和林精誠從鎮上鋪子回來,在院裡與林大山說話,聲音隱約傳進來。
“……打聽過了,最近冇什麼生人,也冇聽說附近州縣有什麼大事。”是林精誠的聲音。
“嗯,冇有動靜就好。那件事……”林大山的聲音壓低了些,聽不真切,“……謹慎些,莫要再提。”
“爹放心,我們省得。”
那件事?什麼事?少年心中一凜。他們是在說……他嗎?還是在說彆的?他越發覺得,這林家並非表麵看來那麼簡單。
他的傷在張郎中的醫治和林家人的照料下,恢複得很快。傷口雖然依舊可怖,但已不再潰膿,開始收口長新肉,高熱也早退了,隻是失血過多,身子還很虛弱。他已經能靠著被褥坐很久,甚至能在林忠農的攙扶下,單腿慢慢挪到門口曬太陽。
林家人對他的稱呼一直是“小兄弟”,他也從未主動提及自己的姓名來曆。雙方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一種在溫和表象下,互相試探、彼此保留的微妙平衡。
直到這天,張郎中來複診,換完藥後,撚著鬍鬚對林大山道:“傷勢已無大礙,好生將養便是。隻是這位小兄弟氣血虧虛得厲害,我開的方子裡有幾味藥,鋪子裡不齊,最好是能弄點老參鬚子,或是上好的黃芪、當歸之類補補氣血,好得快些。”
林大山點頭應下。送走張郎中,他回到屋裡,看著靠在炕上、麵色依舊蒼白的少年,沉吟片刻,道:“小兄弟,張郎中的話你也聽到了。你這身子,需得用些好藥補補。鎮上的藥鋪未必有上好的,若是信得過,我讓精誠去縣裡或州府藥鋪看看。隻是這好藥材,價錢不菲……”
少年心頭一跳。來了。他抬起眼,直視著林大山,聲音平靜:“林大叔救命之恩,小子冇齒難忘。藥費……小子身無長物,眼下無以回報。但請大叔放心,待小子傷愈,必定設法償還,雙倍奉還。”
林大山擺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藥費家裡還出得起。我是說,你若記得家中何處,或是有什麼信物、相識之人,或許我們可以幫忙捎個信,讓你家人知道你的下落,也好讓他們放心,或許……也能幫襯一二。”他的話很委婉,但意思明確:我們想知道你是誰,從哪裡來,有冇有能力負擔,或者,會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少年沉默下來。屋內一時寂靜。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林大山也不催促,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良久,少年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林大叔,實不相瞞。我……姓韓,單名一個‘徹’字。家中……原也是北地經商人家。月前隨家父商隊南下行商,途經莽山時,遭遇流匪……家父與商隊眾人……皆遭不測。我僥倖逃出,慌不擇路,輾轉至此,又遇野獸……若非大叔一家相救,早已命喪黃泉。”他語氣低沉,帶著刻意壓製的悲痛,眼中卻平靜無波,這番說辭,顯然已在心中演練過多遍。
林大山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隻道:“原來如此。韓小哥節哀。既是這樣,你便安心在此養傷。藥材的事,家裡會想辦法。至於以後……等你大好再說。”
“多謝林大叔。”韓徹低下頭,掩去眼中的複雜神色。
林大山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炕上垂首的少年。這個自稱韓徹的少年,談吐舉止,絕不像尋常商賈之子。那份即使重傷虛弱也掩不住的清貴氣度,那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鬱與警惕,還有那番明顯有所隱瞞的說辭……都讓林大山心中疑慮更深。
他走到堂屋,林忠農、林精誠和林睿思都在。林大山將韓徹的話簡單說了。
“流匪?商隊?”林精誠皺眉,“北地流匪是多,可莽山離此不下千裡,他一個半大孩子,受這麼重的傷,是怎麼獨自逃到這裡的?這話不儘不實。”
“而且,他身上原來的衣物雖然破爛臟汙,但我留意看過,那料子是極好的雲錦,內襯的暗紋也很特彆,不像普通商賈能用得起的。”林忠農補充道,他常去鎮上,見識多些。
林睿思沉吟道:“他言談間用詞文雅,即便傷痛虛弱,也未見粗鄙慌亂。確非尋常出身。爹,他既不願實言,我們是否……”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是否該有所防備,甚至考慮報官?
林大山沉思良久,緩緩搖頭:“他傷勢未愈,來曆不明,貿然報官,若他真有隱情,恐生變故。再者,咱們家……”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內室方向,那裡,林周氏正帶著小錦鯉玩耍。“咱們自家也有不便言說之事。隻要他不生事端,不妨先留他養傷,靜觀其變。忠農,精誠,你們多留意些。睿思,你讀書多,心眼活,平時多與他聊聊,或許能探出些口風。但切記,不可逼迫,不可露了形跡。”
“是,爹。”三人應下。
自此,林家對這位“韓徹”小哥的照料依舊周到,但無形的審視與戒備,卻也悄然加深。而韓徹,在提供了一個經不起推敲的身份後,似乎也放鬆了些許,與林家人的交談多了起來,尤其是對林睿思看的書、練的字,偶爾會流露出自然而然的關注和品評,其見識談吐,愈發印證了林家人的猜測。
這個突然闖入林家、身負重傷、自稱韓徹的少年,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他的身份成謎,目的不明,給這個本就因小錦鯉身世和林勇武從軍而懸著心的家庭,又增添了一重莫測的變數。
日子在表麵的平靜與暗地裡的猜疑中一天天過去。韓徹的腿傷漸漸癒合,已能拄著林忠農給他削的木棍,慢慢在院子裡走動。他依舊沉默寡言,但看向林家人,尤其是那個總用清澈眼神望著他的小女娃林錦鯉時,目光中的冰冷與戒備,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那麼一絲絲。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謎團並未解開,危機或許隻是暫時蟄伏。林家收留的這個少年,究竟會給這個家庭帶來什麼,是福是禍,唯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第一百五十三章少年的身份成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