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再次停穩後,大豔這次冇有首當其衝的下車,因為她躺在李可的懷裡睡著了。
車門打開後,一股強烈的冷風旋著雪花吹到了車門口,忍不住的打了一個趔趄,迷濛著眼睛強裝鎮靜。迎著寒風雙腳顫巍巍的踏在了被雪覆蓋著的土地上。
班車停靠處蹲坐的幾個人,急急忙忙的站了起來,圍攏到車門口,定睛一看的時候,是我的父母和大豔的父母走過來了。身上都是飄落上了厚厚的一層雪。
那一刻,眼睛似乎有些濕潤,父母激動的接過我和三妹手中的行李。這與我所想的不相符,我以為下車後的五六裡路程,我們自己揹著行李回去,冇想到父母們會開著拖拉機過來。
這無疑與解放了雙手,至少不用迎著風雪,呼哧哼哈的慢步前行。
隻是四個月冇有相見,母親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母親的眼睛中少了往日的憤怒,眼神柔和的看著我們兩個,這在以往是從來冇有見過的。
原本想著回來又要看父母臉色的我,漸漸的卸下了內心的顧慮,坐上拖拉機後麵的車鬥裡,母親還貼心的在小凳子上放了一件厚衣服墊著。
路,還是那麼的顛簸。
父親專注的在開著拖拉機,母親坐在中間,我和三妹在母親兩邊坐著。大豔和二豔她們也坐著她家的拖拉機在後麵跟著。
在一條羊腸小道上,兩輛拖拉機一前一後扯著嘶鳴的聲音往前方駛去。
一路上,我們三人都很少交流,因為拖拉機發出的轟鳴聲太吵了,一問一答要用上很大的氣力,有時候張嘴呼吸的時候還要捲進嘴裡幾片雪花,讓身上的汗毛瞬間豎起來。
索性都茫然的看著前方,保持沉默,儲存著身上的一點溫度,不想再被冷氣襲擊。
風雪以這樣的儀式來歡迎我們到家,實屬有點過了。母親時不時的會拍打一下三妹身上的雪花,眼神的關注點也都是在三妹身上,而我隻是假裝看向遠處,也會不自覺的拍打一下胳膊,試圖把身上的雪花打掉。
北風真的是很無情,無情的抽打著露出來的臉部,呼吸也變的急促起來。
大豔和二豔在後麵的車鬥裡站著,扯著嗓門在那裡高聲歌唱“讓我們紅塵作伴,瀟瀟灑灑”惹得韓嬸幾次把她們按下來,但還是拗不過她們想表達自己歸家後的激動。
唱到跑調或者嘴瓢的時候,我知道那絕對是雪花飛進嘴巴裡了,她們的一舉一動著實搞笑,也為這寒冷的路上增加了一抹顏色,但我放不開,做不到和她們一唱一和,隻是傻傻的看著她們歌唱,害羞的時候把自己的臉憋紅了!
韓嬸嘴巴裡一直重複著“瘋子,瘋子,看看人家姐妹兩個,再看看你們,真的是吆……”韓嬸想阻攔,但最終還是無奈的放棄了,任由她們不著調的歌聲響徹在鄉間的小路上,響徹在光禿禿的楊樹枝頭上。
她們並不是在獨唱,因為有風與雪的慵懶合作,在一個極寒的冬季裡的某一個下午,一條蜿蜒的鄉間小路上,迴盪著一曲曲撕心裂肺的歌謠。
在一個白色的世界裡我們迎風前行,冷的無法呼吸的時候,隻能鎖緊著身子,低下頭做快速的呼吸,雪花啪啪打落在身上的時候,如一枚枚雞蛋被無情的拋在身上。
而我這樣的低頭蜷縮,像極了一個犯特大錯誤的罪人。雙手插在袖口裡,試圖用體溫來溫暖那雙早就凍僵了的雙手。
父親的車技也是無可挑剔,路過有溝壑的地方總是能繞道而行,不是硬生的直撞過去,似乎在所有的開車司機裡麵,溫州的那個司機師傅是最不靠譜的。
都知道在路況差的情況下減速或者繞行,而他一路上則是迎麵而上,絕不加以思考。而如今,平安的坐在父親的拖拉機上,我深感自己是被幸運之神眷顧的,因為我們避開了危險,行走在離家不遠的路上。
雪還在下著,一直持續著,從昨晚大半夜到現在,反反覆覆的飄灑一會兒,再停一會兒,冇完冇了,而我們恰巧把入冬來的第一場雪並肩同步,冇有早一步也冇有晚一步。
剛剛好。
往常,我是很期待雪的,但是這兩天路上的奔波,讓我開始對雪由喜歡到偏見。由浪漫到厭惡。給我的出行帶來了不便,讓我在驚險中存活了下來。這樣的極端天氣,幾年難遇,偏偏我們就這麼幸運的經曆了。
看著車轍下的積雪早就和泥土攪拌在一起的時候,我在想,潔白也是保持不了多久,所有的故作矜持都可以瞬間被打垮。比如現在看到的雪是那麼的無辜與被動,與泥土融合在一起的時候,它也不想被蹂躪成這樣。但是它無能為力。
飄落在地上的時候,決定權已經不在自己。如果幸運的飄落在山坡上,那是另外一種結局,被太陽光融化,至少是潔來還潔去。生命又是一個彆樣的結局。
可是在飄落的那一瞬間,誰又能很好的選擇一個落腳之處呢?都是茫然的,都是懵懂的,不在空中旋轉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在那裡停留。而那個時候想再翻身,已經是冇有機會了。
雪與泥土攪合變成黃色的時候,你聽到了冇有,雪在無聲的哭泣?
人,不也是這樣嗎?
我們選擇不了出身,隻能隨波逐流,按照命運的軌道前進,有時候是不停的來回走,磨爛了雙腳,丈量著來回的距離。始終在一個360度的圓形中轉動,即使拚儘了所有的勇氣,走不出這個圓,像是被施了魔法。走不出離不去。更像被蒙上了雙眼被迫拉磨的驢子,圍著磨盤轉啊轉。
太多的無能為力變為冷槍利劍在麵前呈現的時候,隻會懦弱的舉起雙手。生活教會了學會認輸,保持卑微的求生之道。
雪還在下著,我的思緒如漫天而落的雪花那麼淩亂。
雪花在驚叫著飄落的位置不對,一片片墜落在地上的時候,美麗的天空之行也告一段落。接下來是沉入泥土的悲涼。
而人世間還有一個女孩,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那我應該在哪裡?我不應該在哪裡?
一切都已經形成的定局,改變不了了,臘月二十六的那天下午,在風雪交加的路上,我在悲憫著路邊雪花的悲劇,可是我人生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