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死寂如同凝固的血塊。信使的屍身橫陳在地,身下蜿蜒開暗紅的血泊,與劉備噴濺在龍袍和金磚上的刺目猩紅交融在一起,散發出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窗外,是焚天的血色!無數道烽火如同地獄伸出的魔爪,將整個成都的暮空撕裂、點燃!赤紅、暗紅、血紅的火光照進暖閣,在每一張驚駭欲絕的臉上瘋狂跳動,將恐懼的陰影拉扯得如同猙獰的鬼魅。
“噗——!”
又是一口滾燙的鮮血從劉備口中狂噴而出!他魁梧的身軀在諸葛亮和趙雲拚死攙扶下才勉強冇有倒下,但眼神已經徹底渙散,口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死死盯著窗外那血染的天穹,彷彿要將其瞪穿!荊州!他的半壁江山!他的二弟雲長!完了!全完了!巨大的絕望和悔恨如同毒藤,瞬間絞碎了他最後一絲神智。
“陛下!”
“父王!”
驚呼聲、哭喊聲亂作一團。禦醫們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施救,暖閣內徹底陷入末日般的混亂。
唯有禦榻之上。
劉禪挺直了脊背。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錦褥中顯得異常單薄,額角布帶被冷汗和血火映照得一片刺目。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驚惶,冇有恐懼,甚至冇有悲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死寂。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剛剛將他徹底淹冇。曆史那沉重的、亡國的車輪,終究還是帶著無可阻擋的獰笑,碾碎了所有他試圖改變的掙紮,無情地碾了過來!糜芳叛了!江陵丟了!二叔…危在旦夕!烽火燃遍了西蜀!蜀漢的根基,在他眼前,轟然崩塌!
袖中,那枚冰冷的蠟丸,在血色的映照下,如同毒蛇的眼眸,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力。懷中,青銅碎片的灼熱感早已被現實的冰冷取代,但西北冷宮方向的疑雲並未消散——那不再是超自然的指引,而是李嚴這條毒蛇可能盤踞的巢穴,是陰謀滋生的溫床!
生路?陷阱?
不!
李世民靈魂深處那屬於天策上將、屬於貞觀帝王的驕傲與暴烈,在這一刻,被這亡國的絕境、被這袖中毒蛇的嘲諷、被朝堂上暗流的瘋狂湧動,徹底點燃!引爆!
絕望?那隻是弱者的哀鳴!
朕——偏要在這絕境之中,劈出一條生路!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玉石俱焚般的暴戾意誌,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在劉禪這具瀕臨崩潰的孩童軀殼內,轟然爆發!那巨大的精神衝擊,甚至暫時壓過了頭顱深處肆虐的劇痛和身體的極限疲憊!
“都——給——孤——閉——嘴——!”
一個冰冷、嘶啞、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暴烈殺伐之氣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沸騰的油鍋,陡然炸響!瞬間壓下了暖閣內所有的哭喊、驚呼和混亂!
聲音不高,卻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鑿進每一個人的耳膜!震得所有人心臟驟停!
混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禦醫手中的銀針停在半空,宮人端著的藥碗僵在手裡,連正在給劉備施針的老禦醫都駭然抬頭!
隻見禦榻之上,劉禪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攙扶,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小小的身軀在寬大的寢衣下顯得空蕩蕩,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額角的布帶被冷汗和血火染得斑駁,臉色慘白如雪,嘴脣乾裂帶血。然而,他那雙烏黑的眸子,此刻卻亮得如同燃燒的恒星!燃燒著一種超越生死、焚儘八荒的恐怖光芒!那不是孩童的眼神,那是從屍山血海中踏出的帝王!是困於淺灘卻欲撕碎蒼穹的怒龍!
他無視了搖搖欲墜的身體,無視了暖閣內死寂的眾人,更無視了窗外那焚天的血色烽火!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鎖定了侍立在角落陰影中、臉色同樣驚疑不定的李嚴!
“李——嚴!”劉禪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字字清晰,帶著洞穿靈魂的穿透力,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雷霆般的威壓!
李嚴心頭猛跳,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腿如同灌了鉛!
劉禪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隻手臂。那隻手臂纖細、蒼白,還在微微顫抖,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他的手指,不是指向李嚴,而是指向了自己寬大的袍袖。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劉禪用那隻顫抖的手,極其緩慢地、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探入了自己的袍袖深處!
動作很慢,彷彿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巨大的痛苦。額角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淌下,浸透了布帶。但他咬著牙,眼神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終於,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枚冰冷堅硬的蠟丸!
就在他的指尖觸及蠟丸的刹那——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指尖傳來!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燒!但他眼中厲色一閃,非但冇有退縮,反而猛地攥緊了那枚蠟丸!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下一刻!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在窗外血火映照的妖異紅光下!
劉禪那隻探入袖中的手,帶著一種撕碎一切的暴戾,猛地向外抽出!
“唰——!”
一道冰冷的弧光,隨著他抽出的手臂,在昏暗的暖閣內驟然顯現!
他的掌心之中,緊握的已不再是那枚不起眼的黑色蠟丸!
那蠟丸的外殼,竟在劉禪用力攥握和體溫的作用下,如同腐朽的樹皮般片片剝落、碎裂!露出了內裡包裹著的、真正的東西——
那赫然是一小截被切割得極其整齊的、邊緣帶著暗褐色乾涸血漬的…竹簡殘片!
竹簡殘片上,用極其倉促、卻依舊能辨認出剛勁筆鋒的字跡,清晰地刻著幾行小字:
“江陵危!呂蒙詐病,白衣潛行!烽燧守將鄧凱、馬忠…皆被吳使重金收買!糜芳…糜芳府庫被焚,疑為自毀罪證!李嚴心腹…密使三日前抵江陵…麵見糜芳…言…言…”
字跡到這裡,被一道猙獰的、彷彿被利刃斬斷的裂痕硬生生截斷!那暗褐色的血漬,正是從這斷裂處洇染開來的!觸目驚心!
轟——!!!
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冰水!暖閣內瞬間炸開了鍋!
“鄧凱、馬忠被收買?!”
“糜芳自焚府庫?!”
“李嚴心腹…密使江陵?!!”
所有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間從竹簡殘片上那驚悚的內容,轉向了角落裡的李嚴!震驚!憤怒!難以置信!如同實質的火焰,要將李嚴吞噬!
“不!不可能!這是構陷!是偽造!”李嚴的臉色瞬間由驚疑轉為死灰,再由死灰轉為豬肝般的紫紅!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指著劉禪手中的竹簡殘片,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徹底變調,尖利刺耳,“殿下!此物從何而來?!定是有人栽贓陷害!臣對陛下、對大漢忠心耿耿!絕無…”
“住口!”
劉禪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瞬間凍結了李嚴所有的狡辯!他看也冇看李嚴那扭曲的臉,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掌中那截染血的竹簡殘片上,彷彿要將其上每一個帶血的文字都烙印進靈魂深處!他的身體因為劇痛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而微微搖晃,但那握著竹簡的手,卻穩如磐石!
證據!這就是證據!
李嚴!果然是你!果然是你這毒蛇,在背後推動著荊州的陷落!是你派密使蠱惑糜芳,是你勾結東吳,焚燬了糜芳的府庫斷其退路,逼他反叛!是你!截留了真正的告急文書,用那封催命的“夷三族”偽詔,徹底將糜芳推入了深淵!
滔天的怒火在劉禪胸中燃燒!那怒火焚儘了最後一絲孩童的軟弱,隻留下屬於李世民的、睥睨天下的暴烈殺機!
然而,就在這殺機即將噴薄而出的刹那——
“嗚嗷——!!!”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充滿了無儘痛苦與暴怒的咆哮,如同受傷孤狼的絕唱,猛地從禦榻旁響起!
隻見原本昏迷瀕死的劉備,不知何時竟掙紮著抬起了頭!那雙徹底化為血洞的虎目,死死地、死死地釘在了李嚴身上!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竹簡上的血字!看到了那“李嚴心腹密使”的指控!
“李——嚴——!!!”
劉備的聲音已經不成人調,如同砂紙摩擦朽木,帶著刻骨銘心的仇恨和滔天的殺意!他猛地掙脫了禦醫的攙扶,如同迴光返照的瘋虎,竟一把抽出趙雲腰間的佩劍!
寒光乍現!龍吟震殿!
“逆賊!朕要活剮了你——!!!”劉備狀若瘋魔,拖著沉重的身體,踉蹌著撲向驚駭欲絕的李嚴!
“陛下息怒!”
“護駕!”
場麵瞬間再次失控!諸葛亮、趙雲等人驚駭上前阻攔!李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向後躲閃!
混亂!極致的混亂!忠奸的對峙,帝王的暴怒,亡國的悲鳴,在血火映照的暖閣內瘋狂衝撞!
而在這混亂的風暴中心——
劉禪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
荊州陷落,國門洞開!內有李嚴這等毒蛇,外有東吳、曹魏虎視眈眈!蜀漢已到懸崖邊緣!想要破局,想要逆天改命,必須立刻掌控局麵,穩住這即將崩潰的江山!
決斷!就在這一瞬!
劉禪猛地抬頭!那雙燃燒著火焰與寒冰的眸子,穿透了混亂的人群,穿透了血色的窗欞,死死鎖定了兩個方向——荊州!與西北方向李嚴勢力盤踞的區域(他心中認定的陰謀策源地)!
不能再等了!
必須行動!以雷霆之勢!
“趙——雲——!”
一個冰冷、暴烈、蘊含著無上威壓與決斷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再次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混亂!
正死死抱住暴怒劉備的趙雲猛地抬頭!
所有人的動作再次僵住!連狀若瘋魔的劉備都下意識地頓住了手中的劍!
隻見禦榻旁,劉禪小小的身體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力量!他無視了身體的極限,猛地翻身下榻!腳步雖然踉蹌虛浮,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他衝到禦案旁,一把抓起案上兩卷沉重的輿圖卷軸!
左手!是那份染著信使暗紅血漬、標記著荊州陷落、烽火連天的——荊州形勢圖!冰冷的血跡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泣血的傷疤!
右手!是那份沾染著定軍山焦土氣息、凝聚著漢中之戰慘烈與輝煌的——漢中疆域圖!微黑的泥土彷彿還帶著戰場的餘溫與力量!
他雙手各持一卷輿圖,如同握住了分裂江山的雙刃!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劉禪猛地轉身,麵向混亂的殿堂,麵向那焚天的血色烽火,麵向這搖搖欲墜的季漢江山!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將手中那兩卷象征著國土分裂、凝聚著血與火的輿圖,狠狠地對撞在一起!
“砰——!”
竹簡與皮革撞擊的悶響,如同戰鼓擂動!
“荊州!漢中!”劉禪的聲音嘶啞卻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撕裂乾坤的意誌,響徹在血火映照的暖閣,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皆為漢土!寸——土——不——讓——!!!”
話音未落!
“轟隆隆——!!!”
彷彿是為了呼應這驚世宣言,又像是被這決絕的意誌所激怒!一道狂暴的雷霆,在成都上空炸響!熾白的光芒瞬間映亮了暖閣內每一張驚愕的臉!
在這雷光閃耀、大地震顫的瞬間!
劉禪的身體終於達到了極限!那強行支撐的意誌如同繃斷的弓弦!巨大的眩暈和劇痛如同海嘯般徹底將他吞冇!眼前驟然被無邊的黑暗籠罩!
他小小的身軀猛地一晃,手中的雙輿圖再也握持不住,脫手墜落!
“啪嗒!”
沉重的荊州血圖與漢中焦土圖,狠狠砸落在冰冷的光潔金磚地麵之上,卷軸散開,染血的標記與焦黑的泥土痕跡,在雷光與烽火的映照下,刺目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而劉禪,如同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的幼獅,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殿下——!”距離最近的趙雲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鬆開劉備,如同離弦之箭般撲了過去,在劉禪即將觸地的刹那,用強健的雙臂穩穩地接住了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軀!
“阿鬥!”正被諸葛亮和侍衛死死攔住的劉備,看到愛子倒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掙紮的力道瞬間被抽空,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頹然癱軟下去,被眾人七手八腳扶住,隻有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趙雲懷中昏迷的劉禪。
混亂!在雷霆的餘威中暫時凝固!
李嚴縮在混亂人群的陰影裡,看著散落在地、象征著國土分裂的雙輿圖,看著昏迷在趙雲懷中的太子,看著頹然欲死的劉備,看著麵色凝重如鐵的諸葛亮,臉上驚駭褪去,隻剩下無邊的怨毒與一絲隱秘的、如同毒蛇般的瘋狂。
機會!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太子昏迷,陛下崩潰!朝堂大亂!隻要…
他的右手悄然縮回寬大的袖袍之中,緊緊握住了一柄早已備好的、淬著幽藍、見血封喉的匕首!冰冷而堅硬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複。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針,緩緩掃過被眾人圍住的劉備,最後落在距離劉備最近的、一個因混亂而露出破綻的侍衛空隙上…
一步!隻需要一步!一個刹那的混亂!他就能…
然而!
就在李嚴殺心驟起、肌肉繃緊、準備暴起發難的瞬間!
“李——嚴——!”
一聲如同寒鐵摩擦、帶著刺骨殺意的低吼,如同來自九幽的鎖鏈,猛地纏住了李嚴的咽喉!
李嚴渾身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下!他猛地抬頭!
隻見懷抱太子的趙雲,不知何時已經緩緩轉過身!那雙染血的虎目,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精準無比地、死死地釘在了他身上!那目光中蘊含的,是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對殺氣的絕對敏銳!是守護幼主不容侵犯的滔天怒火!
趙雲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他隻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但他按在腰間佩劍劍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那柄剛剛被劉備拔出的龍膽亮銀槍,此刻正斜插在離他三步遠的地麵上,槍尖兀自嗡鳴,彷彿隨時會化作一道索命的銀龍!
無聲的警告!
致命的鎖定!
李嚴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握著匕首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有任何一絲異動,迎接他的,必然是趙雲那足以洞穿金石的雷霆一擊!這個距離…趙雲要殺他,隻需一瞬!
他所有的瘋狂,所有的算計,在這絕對武力的威懾和那洞穿靈魂的目光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融!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袖中的匕首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卻一動也不敢動!
暖閣內,混亂的餘波尚未平息。窗外,焚天的血色烽火依舊在瘋狂燃燒,將整個西蜀的天空染成一片絕望的紅海!那輪掙脫濃煙的、邊緣帶著毛刺的暗紅色月亮,將冰冷而不祥的光芒,灑向這片在絕望與混亂中掙紮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