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寢殿的殘骸之上,煙塵尚未落定。那被滅世狂雷硬生生撕裂的殿頂豁口,如同巨獸猙獰的傷口,向陰沉的天空敞開著。冰冷的雨絲裹挾著瓦礫粉塵,不斷從破洞中灑落。殿堂內,碎木斷梁、燃燒的殘片、傾倒的燈柱、濺落的血滴…交織成一幅末日劫後的淒慘景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濃烈的恐慌。
諸葛亮那“淬劍之雷!開太平之雷!”的激昂斷言,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引爆了死寂!譙周高舉著《仇國論》帛書,狀若瘋魔的嘶吼被這雷霆般的宣告狠狠打斷,他僵在原地,臉上瘋狂與怨毒的表情凝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癩皮狗。
“妖言惑眾!諸葛村夫!你…你顛倒黑白!”譙周終於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諸葛亮破口大罵,唾沫橫飛,“天譴煌煌!諸公親眼所見!太子狂悖,招致天罰!你竟敢…”
“住口!”
一聲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帶著無邊的暴怒和凜冽的殺意,轟然炸響!瞬間壓過了譙周所有的叫囂!
隻見劉備緩緩從禦榻旁站起。他魁梧的身軀上,龍袍後背被碎瓦木刺撕裂出數道口子,隱隱滲出暗紅的血跡。然而,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卻比背上那些皮外傷要恐怖千百倍!那雙佈滿血絲的虎目,此刻徹底化為兩輪燃燒著地獄烈焰的血月,死死釘在譙周身上!
“譙周!”劉備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你身為漢臣,食漢祿,受漢恩!不思報效,反於國難之際,妖言惑眾,動搖軍心!竟敢…竟敢妄言罷黜儲君,歸命於賊?!”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戰鼓擂動,震得地麵殘灰簌簌,“你——該當何罪!!!”
最後一個“罪”字,如同實質的音波,帶著沖天的殺氣,狠狠撞在譙周胸口!
“噗通!”
譙周如遭重擊,雙腿一軟,竟直接被這股恐怖的帝王之怒嚇得癱倒在地!手中的《仇國論》帛書也脫手掉落。他臉色慘白如鬼,嘴唇哆嗦著,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隻剩下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響。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龍體!”杜微等益州官員連忙拜倒,聲音顫抖。他們此刻看向譙周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恐懼。這老匹夫,簡直是自尋死路!
李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袖中的拳頭捏得死緊。他飛快地掃了一眼癱軟的譙周,又看了一眼被劉備護在身後、依舊昏迷的劉禪,最後目光落在諸葛亮身上。諸葛亮嘴角帶血,形容狼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火炬,正冷冷地回視著他。李嚴心中一凜,知道今日之事,譙周這枚棋子算是徹底廢了,甚至可能引火燒身!他必須立刻切割!
“陛下!”李嚴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沉痛而“義憤”,“譙周狂悖!大逆不道!其言動搖國本,其心可誅!臣李嚴,懇請陛下——”他猛地指向癱軟的譙周,厲聲道:“將此獠即刻下獄!嚴加審訊!查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意圖禍亂我季漢江山!”
切割!毫不猶豫的切割!甚至反咬一口,暗示譙周背後有人!
劉備血紅的雙眸掃過李嚴,那目光如同刮骨的鋼刀,讓李嚴心頭猛跳。劉備冇有立刻迴應,而是緩緩轉身,目光落在禦榻上。劉禪依舊昏迷,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禦榻上顯得格外脆弱。劉備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與決絕。他知道,今日這場風暴,必須立刻平息!為了阿鬥,為了這風雨飄搖的江山!
“趙雲!”劉備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
“末將在!”趙雲如同出鞘的利劍,單膝跪地。
“將逆賊譙周——”劉備的聲音如同寒鐵,字字千鈞,“押入天牢!著廷尉府、禦史台、丞相府…三司會審!給朕查!查他受何人指使!查他還有多少同黨!查他這動搖國本的《仇國論》,究竟是何居心!”
“諾!”趙雲一聲暴喝,如同虎嘯,震得殿堂嗡嗡作響!他大手一揮,兩名如狼似虎的羽林衛立刻上前,如同拎小雞般將癱軟的譙周從地上拖起,不顧其殺豬般的哭嚎求饒,徑直拖出殿外!那捲掉落在地的《仇國論》帛書,被一隻沾滿泥汙的軍靴無情地踩過。
“陛下聖明!”諸葛亮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沉穩,“當務之急,乃太子殿下安危!請陛下移駕安全之所,容臣等肅清殿宇,再議國事!”
劉備看著諸葛亮嘴角未乾的血跡,看著他被氣浪撕裂的袍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點了點頭,俯身小心翼翼地再次抱起昏迷的劉禪,如同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在宮人侍衛的簇擁下,腳步沉重地離開了這片狼藉的廢墟。
東宮暫時無法居住。劉禪被安置在靠近劉備寢宮的暖閣內。禦醫們再次圍了上來,施針灌藥,忙碌不休。劉備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握著劉禪冰涼的小手,感受著那微弱卻依舊頑強的生命脈動。諸葛亮、李嚴、杜微等重臣則暫時退到偏殿,處理善後,人人麵色凝重,氣氛壓抑。
暖閣內,藥香瀰漫。
不知過了多久,劉禪的意識再次從那片深沉的、充滿混亂光影和劇痛的黑暗泥沼中,艱難地掙紮出來。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鉛,每一次試圖睜開都帶來巨大的疲憊。頭顱深處的鈍痛如同潮汐,時強時弱,但始終盤踞不去。身體的每一寸都像是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虛弱無力。
然而,就在意識迴歸的瞬間,兩股截然不同的強烈刺激,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他昏沉的神經!
第一股,是懷中那枚青銅碎片傳來的、前所未有的、如同烙鐵般的滾燙灼痛!那灼痛感不再是模糊的方向指引,而是如同活物般,帶著一種貪婪的、狂暴的渴望,死死地、明確地指向——皇宮西北角,那座早已廢棄多年的冷宮方向!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呼應著碎片,或者說…碎片正在瘋狂地渴求著那裡的某種東西!
第二股刺激,則來自於他的袖中——那枚緊貼皮膚的、冰冷堅硬的黑色蠟丸!就在他意識清醒的這一刻,那枚蠟丸的表麵,那層不起眼的黑色蠟殼,竟然開始自行剝落!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融化!剝落處,露出了內裡一點極其詭異、如同鬼火般幽幽跳動的——磷光!那磷光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血腥、陰謀與極度不祥的冰冷氣息,卻隨著磷光的閃現,如同毒蛇般瞬間鑽入劉禪的鼻腔,直衝腦海!
荊州!糜芳!李嚴!“夷三族”文書!
這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袖中蠟丸的異動,必然與此有關!
巨大的危機感和緊迫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劉禪殘存的昏沉一掃而空!他猛地睜開雙眼!
“呃…”喉嚨乾澀灼痛,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阿鬥!你醒了?!”一直守候在旁的劉備瞬間撲到榻前,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狂喜和後怕,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劉禪的手,“感覺如何?頭還痛嗎?禦醫!快!”
劉禪冇有理會劉備的詢問。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瞬間穿透了暖閣內溫暖的空氣,死死地釘在了侍立在角落陰影中的一個人身上——李嚴!
李嚴似乎一直在關注著劉禪的動靜。當劉禪那冰冷、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李嚴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起!那眼神…哪裡像一個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的病弱孩童?分明是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帝王之眸!
劉禪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冰冷的毒針,精準地刺向李嚴:
“李…尚書…孤…昏迷前…交予你的…荊州…‘夷三族’文書…”
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力氣,目光卻死死鎖定李嚴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算算時辰…此刻…應已…送達…江陵…糜芳…手中了吧?”
轟——!
李嚴隻覺得腦袋裡彷彿炸開了一個驚雷!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萬萬冇想到,太子甫一甦醒,在如此虛弱的狀態下,第一個問題,竟如此致命!直指荊州!直指那封由他“親自督辦”的催命文書!
暖閣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嚴身上!劉備的眉頭猛地鎖緊!諸葛亮眼中精光爆射!
李嚴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連忙躬身,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忠謹”表情:“回稟太子殿下!文書…文書乃軍國急務,臣…臣豈敢怠慢!早已命八百裡加急快馬,星夜兼程送往江陵!按行程推算…此刻…此刻確應抵達糜子方將軍之手了!殿下儘可寬心!”
“寬心?”劉禪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烏黑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他冇有再追問李嚴,彷彿對這個答案早已瞭然於胸。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在劉備的攙扶下,掙紮著從榻上坐起。
目光,越過暖閣的窗欞,投向遙遠的天際——那是荊州的方向。
“父…王…”劉禪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命運,“您…聽到了嗎?”
劉備一愣:“聽到什麼?”
劉禪冇有回答。他微微側過頭,閉上眼睛,彷彿在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什麼。暖閣內一片寂靜,隻有眾人緊張的呼吸聲。
就在這死寂之中——
“嗚——————!!!”
一聲淒厲、悠長、彷彿蘊含著無儘血淚與絕望的號角聲,如同從九幽地獄深處傳來,驟然撕裂了成都陰沉的暮色!那聲音穿透層層宮牆,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穿透力,由遠及近,瞬間席捲了整個皇宮!
烽燧示警!最高級彆的敵襲號角!
暖閣內,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劇變!
“報——!!!”
一名渾身浴血、甲冑破碎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入暖閣,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和長途奔襲而嘶啞變形,如同瀕死的野獸在哀嚎:
“荊州急報!八百裡加急!江陵…江陵失守了!!!”
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一盆冰水!暖閣內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江陵失守?!怎麼可能!”
“糜芳呢?守軍呢?!”
傳令兵癱倒在地,涕淚橫流,聲音充滿了絕望:
“東吳呂蒙…白衣渡江!烽火台守軍…皆被買通!悄無聲息!糜…糜芳將軍…他…他未做抵抗…開…開城…投敵了!!!”
“糜芳…投敵…開城…”劉備如同被一道九天狂雷狠狠劈中!魁梧的身軀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死灰!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手中一直緊握著的、原本準備餵給劉禪的溫玉藥碗,“哐當”一聲,脫手墜落!
價值連城的溫玉藥碗,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藥汁如同鮮血般四濺開來!
“噗——!”
急怒攻心!一口滾燙的、帶著濃烈腥甜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劉備口中狂噴而出!濺滿了身前的地麵,也濺在了他明黃色的龍袍前襟之上!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軀如同被伐倒的巨木,向後轟然倒去!
“陛下——!!!”
“父皇——!!!”
驚駭欲絕的呼喊瞬間撕裂了暖閣!諸葛亮、趙雲等人撲上前去攙扶!劉禪在禦榻上猛地挺直了身體,小臉煞白,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的錦褥!
完了!
荊州!丟了!
糜芳!叛了!
曆史…那亡國的車輪…終究還是…無情地碾過來了嗎?!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劉禪!那袖中蠟丸剝落處殘留的、帶著血腥與陰謀的冰冷氣息,此刻彷彿化作了實質的嘲笑!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深淵邊緣——
“嗚————嗚————嗚————”
淒厲的烽燧號角並未停歇!反而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更加急促!更加淒厲!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悲鳴!
緊接著!
“轟!!!”
“轟轟轟!!!”
沉悶而巨大的、如同地底悶雷般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從皇宮最高的觀星台方向滾滾傳來!那是——烽火點燃的信號!
暖閣內混亂的眾人下意識地衝向窗邊!
隻見皇宮最高的觀星台上,那象征著最高級彆警報的、巨大的烽燧火盆,已被點燃!赤紅如血的火焰沖天而起!狂暴地舔舐著陰沉的暮色!
緊接著!
如同被這第一道烽火點燃了導火索!
“轟!轟!轟!轟!轟…!”
以成都皇宮為中心,整個城市四周,所有預設的烽燧台!如同被喚醒的赤色巨龍!一座接著一座!瘋狂地燃起了沖天的烽火!
赤紅!暗紅!血紅的火焰!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
如同燎原的烈焰!如同噴發的火山!如同大地流淌的鮮血!
無數的烽火!在暮色四合的天幕下,在成都平原廣袤的大地上,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同時點燃!瘋狂地、暴烈地、帶著毀滅一切的絕望氣息,沖天而起!將整個西蜀的天空,徹底點燃!染成了一片無邊無際、觸目驚心的——
血海!
烽火赤連天!
荊州劇變!烽火燃遍了西蜀的每一個角落!
“報——!!!”
又一名渾身是血、幾乎不成人形的信使,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連滾帶爬地撞進暖閣,聲音已經徹底嘶啞,隻剩下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和極致的驚恐:
“樊城…襄…襄陽…關…關君侯…被圍…危…危在旦夕!烽火…烽火…全…全…燃…了…”
話音未落,信使頭一歪,力竭氣絕!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那無數道沖天而起的血色烽火,將劉禪蒼白的小臉映照得一片血紅!他袖中那枚蠟丸,在血色火光映照下,剝落處露出的那點幽藍磷光,詭異地閃爍了一下,彷彿魔鬼的冷笑。
懷中青銅碎片的灼熱,指向冷宮的方向,也在此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彷彿在無聲地尖叫,催促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