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和約》的文字被快馬送往成都尚書檯存檔,其內容如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季漢朝野激盪起層層波瀾。未央宮偏殿內,熏香嫋嫋,劉禪正與丞相費禕、大將軍薑維、鎮北將軍王平等人議事,氣氛卻不同於以往的凝重,反而帶著幾分開拓的昂揚。
“陛下,《武昌和約》已定,江東稱臣納貢,我東線後顧之憂已除。眼下關中初定,隴右歸心,正是全力北向,克複中原之時。”薑維身姿挺拔,目光灼灼,語氣中帶著武將特有的銳氣,“臣請整訓兵馬,待秋高馬肥,便可兵出潼關,直逼洛陽!”
王平雖已顯老邁,但精神矍鑠,聞言沉吟道:“大將軍銳意進取,自是好事。然潼關天險,司馬昭新敗,必重兵佈防。且我軍連番大戰,雖士氣高昂,但將士疲敝,錢糧消耗甚巨,是否應稍作休整,鞏固新得之秦隴,再圖進取?”
費禕掌管政務與財政,深知家底,點頭附和:“王將軍所言甚是。陛下,去羅貫中歲至今,大戰連綿,國庫雖因新政與鹽鐵之利尚能支撐,然民力亦需喘息。關中曆經戰亂,百廢待興,亟需安撫流民,恢複農耕。此時若再興數十萬大軍北伐,恐國力難繼。臣以為,當以一到兩年時間,固本培元,積草囤糧,方為萬全之策。”
劉禪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聽著臣子們的爭論,目光卻落在了殿角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上,在代表南方的區域停留了片刻。
“大將軍求戰心切,老將軍與丞相老成謀國,皆有其理。”劉禪緩緩開口,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北伐中原,與司馬昭決戰,乃國策,不容更改。然,何時北伐,如何北伐,卻需仔細斟酌。費禕所言‘固本培元’,深得朕心。”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長江向下,越過荊州,最終點在了遙遠的南方。
“但‘固本’,並非僅僅守著益州與關中。諸位,可還記得此地?”他的指尖,落在了交州(約今兩廣及越南北部)之上。
薑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王平與費禕則略顯意外。
“交州……”費禕沉吟道,“自漢末以來,便由士燮家族世代經營,名義上臣服於江東,實則形同獨立。孫權曾多次試圖加強控製,皆因山高路遠,士家根基深厚,未能竟全功。陛下之意是?”
“不錯。”劉禪目光深邃,“昔日漢武帝開疆,置交趾刺史部,乃我華夏舊土。如今士燮已死,其子士徽繼位,才能威望遠不及其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江東新敗,對我稱臣,其於交州的影響力必然大減。此正是天賜良機,將交州重新納入漢土之時!”
他環視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交州地廣人稀,然物產豐饒,稻可三熟,更有珍珠、犀角、象牙、香料等珍產。若能得其地,不僅可獲一大糧倉,更能開辟海上通道,其利不可估量!屆時,我季漢坐擁益州之險、關中之固、荊州之便,再得交州之饒,北伐中原,方真正無後顧之憂,且國力倍增!”
薑維聞言,胸中豪氣頓生:“陛下深謀遠慮!若得交州,便可從南翼對江東形成夾擊之勢,使其永不敢再生二心!隻是……交州路遠,山林密佈,瘴癘橫行,遣大軍征討,恐事倍功半。”
“所以,朕不打算遣大軍征討。”劉禪嘴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士家在交州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強攻硬打,即便能勝,也必使其地殘破,且難以治理。朕要的,是讓其‘歸化’。”
他回到座前,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章:“南中都督霍弋,鎮守南中多年,不僅熟悉蠻族事務,更能撫卹地方,政績斐然。前番應對孫峻入侵,其部將爨穀、木鹿調度有方,無當飛軍戰力彪炳,可見霍弋統禦之能。朕意,升霍弋為安南將軍,都督南中、交州諸軍事,假節,賦予其全權處理交州事宜。”
“陛下是欲以霍弋,行招撫之策?”王平明白了過來。
“正是。”劉禪點頭,“檄文撫慰為輔,陳兵邊境為懾。命霍弋選派能言善辯之士,攜朕之詔書與厚禮,前往交趾(今越南河內)會見士徽,宣示大漢威德,許其保持部分權位,但必須接受朝廷派遣的官吏,遵行《九章稅律》,名義上徹底歸附。同時,命爨穀、木鹿於南中與交州邊境操練兵馬,揚我軍威。如此,軟硬兼施,可不成而屈人之兵。”
費禕讚歎道:“陛下此策甚妙!既能避免勞師遠征,消耗國力,又能以最小代價收取大塊疆土,更能藉機曆練霍弋等年輕一代將帥,委實是一舉數得!”
“此外,”劉禪補充道,眼中閃爍著更具野心的光芒,“告訴霍弋,若事成,可在交州沿海擇良港,籌建市舶司,探索海上商路。朕聽聞,大海之南,尚有無數島嶼國度,盛產我中原所未見之奇珍。未來,這茫茫大海,或將成為我季漢的另一條財賦命脈!”
一項著眼於未來、意圖深遠的大戰略,就在這未央宮的偏殿中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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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南中,味縣都督府。
霍弋接到了來自長安的詔書與密令。他如今正值壯年,多年的邊疆曆練使他褪去了青澀,變得更加沉穩乾練。他仔細閱讀著皇帝的親筆信,眼中閃爍著興奮與凝重的光芒。
“交州……陛下果然目光如炬。”他放下詔書,對身旁的爨穀與木鹿說道,“此乃陛下予我南中的重任,亦是機遇。”
爨穀摩拳擦掌:“都督,可是要打仗了?末將願為先鋒!”
木鹿雖未說話,但眼中也流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霍弋搖了搖頭:“陛下之意,以招撫為主,軍事威懾為輔。仗,未必需要打,但兵,一定要亮!”
他站起身,走到南中與交州接壤的邊境地圖前:“爨穀將軍,你率五千無當飛軍,移駐牂牁郡南部,多樹旗幟,廣佈斥候,做出隨時可進入鬱林郡的態勢。但要嚴令將士,不得擅啟邊釁,不得擾民。”
“末將遵令!”爨穀領命。
“木鹿將軍,”霍弋看向這位擅長山地與叢林作戰的將領,“你精選一千熟悉山林、善於攀越的蠻族勇士,化整為零,潛入交州邊境的密林之中,不必接戰,隻需讓交州的守軍能察覺到我們的存在,營造壓力即可。”
“明白。”木鹿言簡意賅。
“至於招撫使者……”霍弋沉吟片刻,“我親自去。”
爨穀和木鹿都是一驚:“都督,此舉太過冒險!士徽態度不明,萬一……”
霍弋擺手打斷他們:“正因為態度不明,我才需親自前往,以示誠意與決心。陛下委我以重任,豈能因險而避?況且,我並非孤身前往。”
他看向一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功曹從事,李恢之子李遺,曾隨其父經營南中,熟知蠻族情弊,能言善辯,可為我副使。再選精通交州風土人情的嚮導數人,攜陛下詔書、印信及黃金、蜀錦等厚禮,足以彰顯我朝誠意。”
他目光堅定:“若能不成而取交州,使陛下無南顧之憂,便是刀山火海,弋亦當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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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交趾郡,龍編城(今越南河內東北)。
此地氣候濕熱,與中原風貌大異。城中的太守府邸,雖不及長安、成都的宮殿宏偉,卻也頗具規模,顯露出主人在此地的權勢。當代交趾太守士徽,坐在主位上,麵色陰晴不定地看著手中那份由霍弋使者先行送達的漢帝詔書副本。
詔書文辭懇切而又隱含威嚴,既追憶了士燮昔日對漢室的恭順,又點明瞭如今天下大勢已歸於季漢,更許下了若士徽率土歸降,可保其家族富貴,並授予交州牧之職(雖為虛銜,但名位尊崇)的承諾。
然而,士徽心中卻充滿了猶豫與掙紮。交州偏安一隅,他在這裡如同土皇帝,一旦徹底歸附,頭上便要多了朝廷派來的官吏,還要遵守那勞什子《九章稅律》,權力必然大受限製。
“諸位,漢帝遣使前來,欲招撫我等,是戰是降,諸位有何高見?”士徽看向下首的族中兄弟及部屬。
其弟士匡急聲道:“兄長!我士家經營交州數十年,基業在此,豈可輕易拱手讓人?那劉禪雖得了長安,但中原未定,司馬昭虎視眈眈,他能否坐穩尚且兩說!何況我交州山高皇帝遠,有險可守,何必懼他?”
也有持重者道:“不然。今非昔比,季漢接連大敗魏吳,氣勢正盛。霍弋坐鎮南中,兵精糧足,其麾下無當飛軍驍勇善戰,更兼熟悉山林。如今已陳兵邊境,其意不言自明。若拒不歸附,一旦漢軍來攻,我交州恐難抵擋。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漢使霍弋已親至邊境,請求入境會談,可見其誠意。不如先見上一見,探其虛實,再作打算?”有人提議。
正當廳內爭論不休時,一名親信匆匆入內,在士徽耳邊低語了幾句。士徽臉色微變:“什麼?鬱林郡守送來急報,發現大量漢軍斥候活動,似有軍隊在邊境集結?還有不明身份的蠻兵出冇於山林,襲擊了我幾處哨卡?”
訊息傳開,廳內頓時安靜下來,方纔主戰的聲音也小了許多。季漢不僅僅是遣使勸降,更是實實在在地展示了肌肉。
壓力,如同交州濕熱的空氣,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在龍編城的上空。
士徽深吸一口氣,看著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詔書,又想起邊境傳來的軍情,終於下定了決心。
“罷了……傳令,以禮迎接漢使霍弋入城。本官……要親自與他談談。”
他知道,交州獨立於世外的時代,或許真的要結束了。是抓住機遇,成為新朝功臣,還是負隅頑抗,淪為階下之囚,就在他此番決斷之中。
霍弋的車駕,在交州兵士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駛向了龍編城門。一場關乎千裡疆土歸屬的外交博弈,即將在這南疆重鎮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