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
初夏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紗,在殿內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以及新朝伊始、百廢待興的特殊氣息。劉禪端坐在重新修繕過的禦座上,手中拿著一封來自江東的六百裡加急文書,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殿內,薑維、費禕、董允、王平、王訓等核心重臣分列左右,皆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決斷。江東的劇變,早已通過軍情司的渠道先一步傳回,但陸抗以吳主孫亮名義發來的這封正式國書,依舊牽動著所有人的心絃。
劉禪緩緩放下絹書,目光掃過群臣,聲音沉穩地開口:“江東陸抗,已誅殺悖逆孫峻,穩定建業局勢。如今,他代表吳主孫亮,遣使送來國書,言辭恭順,意在……求和。”
最後兩個字,他稍稍加重了語氣,在空曠的大殿中引起輕微的迴響。
“求和?”王平率先出聲,這位老將臉上帶著征戰多年的風霜與對背盟之事的餘怒,“陛下,東吳反覆無常,前有湘水劃界之隙,後有呂蒙白衣渡江之恨,今有孫峻趁火打劫之仇!其信譽早已掃地!如今見我季漢克複長安,兵威正盛,便想來求和?天下豈有如此便宜之事!”
他的話語代表了許多軍中將領的想法,殿內響起一陣低沉的附和聲。接連的勝利,尤其是長安的光複,讓季漢上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與……複仇的渴望。
薑維沉吟片刻,出列奏道:“陛下,王將軍所言,確是老成持國之見。東吳不可輕信。然,眼下我大軍雖勝,關中初定,隴右需撫,百廢待興。司馬昭雖敗退洛陽,然中原根基未損,遲早必捲土重來。若此時與東吳繼續糾纏,即便能勝,亦需投入大量兵力錢糧,恐使我軍主力被牽製於荊州一線,錯失北上中原、徹底擊潰曹魏的良機。”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陸抗非孫峻之輩,其人沉穩有謀,深得軍心民心。如今他執掌江東,內部暫穩,我若逼迫過甚,恐其狗急跳牆,傾國來犯。屆時,兩線作戰,於我大為不利。”
費禕也介麵道:“大將軍所言極是。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今我季漢威加海內,東吳懾服請和,此正乃運用外交,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大好時機。可藉此戰之威,與東吳訂立盟約,使其不敢再生異心,從而為我全力北向,掃清後顧之憂。”
劉禪靜靜地聽著臣子們的爭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禦座的扶手。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投向了更遙遠的南方。
他想起另一個時空中,諸葛亮在世時,為了維繫這脆弱的聯盟所耗費的心力,想起荊州這個永遠的痛,想起孫權那張在忠厚長者與背刺小人之間無縫切換的臉。如今,曆史的主動權,第一次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諸位愛卿所言,皆有道理。”劉禪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東吳,確如養不熟的狸奴,喂不飽的豺狼。若依朕之本心,恨不能提一旅之師,順流東下,問罪於石頭城!”
他語氣中的森然寒意,讓殿內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
“然,”他話鋒一轉,“大將軍與費尚書所言,方為老成謀國之道。與曹魏之爭,乃華夏正統一戰,關乎天下氣運。東吳,疥癬之疾耳。若因疥癬之疾而誤了伐魏大業,便是因小失大。”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手指劃過長江沿線。
“故此戰,我季漢要贏,但不能隻贏在戰場上,更要贏在談判桌上!要藉此機會,一勞永逸地解決東線隱患,將江東,徹底鎖死在長江以南!”
他回身,目光炯炯:“朕意已決,接受東吳求和。但條件,需由我來定!”
“第一,江東去帝號,吳主孫亮向朕上表稱臣!自此,天下隻知有漢,不知有吳!”
“第二,割地!湘水以東,原荊州南部之桂陽、零陵二郡,即刻劃歸我季漢管轄!”
“第三,送質!遣吳太子孫登入長安為質!”
“第四,賠款!此番我季漢為抵禦其背盟入侵,耗費錢糧軍械無數,需以東吳之錦、鹽、銅料彌補。”
“第五,通商!開放江陵、夏口為通商口岸,我季漢商船可自由往來貿易,江東不得課以重稅,並需保障安全。”
劉禪每說一條,殿內眾人的眼睛便亮一分。這五條,條條打在江東的七寸上,尤其是去帝號和送質兩條,幾乎是從法統和未來上,將東吳變成了季漢的附屬國。
“陛下聖明!”薑維率先躬身,“此五條若成,江東再無與我爭鋒之資格與膽氣!”
費禕補充道:“還可加上一條,要求東吳承諾,永不北犯!雖為一紙空文,亦可占大義名分。”
“善。”劉禪點頭,“具體條款,由費禕你牽頭,與董允、鄧芝等詳議,務求周密。然後,派一能言善辯、不辱使命之使臣,持朕之國書,前往武昌(此時吳國都城),與陸抗……不,是與吳主孫亮,簽訂此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告訴陸抗,這是朕給他的江東,留下的最後體麵。若是不識抬舉……朕不介意,讓龍淵軍的旗幟,插上建業的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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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武昌,吳王宮。
相較於長安未央宮的厚重與恢弘,此處的宮殿更顯精巧,卻也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壓抑。陸抗一身朝服,立於殿中,麵容清臒,眼神平靜。他手中捧著剛剛由漢使鄧芝宣讀的季漢國書,上麵的條款,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鈞。
去帝號,稱臣,割地,送質,賠款,通商……每一條,都像是在江東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殿內的東吳群臣,臉上無不露出屈辱、憤懣之色,低低的議論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孫亮坐在禦座上,年幼的臉上滿是惶恐不安,目光不時瞟向站在前列的陸抗。
鄧芝站在殿中,氣度從容,他代表著新生的、強大的季漢,代表著剛剛克複舊都、攜大勝之威的漢帝劉禪。他並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終於,陸抗抬起了頭,他的聲音依舊穩定,聽不出太多情緒:“漢帝陛下之條件,苛刻至此,是欲使我江東再無立錐之地乎?”
鄧芝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陸鎮軍(陸抗此時為鎮軍大將軍)明鑒。非是我皇苛刻,實乃貴國背盟在先,興兵在後。我皇念及兩家曾有盟好之誼,不忍刀兵再起,生靈塗炭,故願網開一麵,許和存祀。若依我軍中將士之意,此刻戰船恐已陳列江上,直指建業了。屆時,恐非區區桂陽、零陵二郡所能平息天兵之怒。”
他話語平和,內裡的威脅卻如匕首般鋒利。“況且,”鄧芝話鋒一轉,看向陸抗,“陸鎮軍深明大義,誅除國賊,穩定江東,我皇亦深為讚賞。此番和約,亦是給我皇,以及給陸鎮軍一個麵子。望鎮軍能以江東蒼生為念,以孫氏宗廟為念,做出明智抉擇。”
陸抗沉默了片刻。殿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深知,鄧芝所言非虛。季漢如今氣勢如虹,而江東新敗,內耗剛平,根本無力再戰。拒絕,就意味著戰爭,意味著可能的國家覆亡。接受,雖屈辱,卻能為江東贏得喘息之機,為未來保留一絲火種。
父親陸遜一生致力於維繫孫劉聯盟,共抗曹魏,雖然後來聯盟名存實亡,但“聯合弱者以抗強者”的基本戰略,在陸抗心中並未完全泯滅。隻是如今,強弱之勢已然逆轉。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孫峻伏誅那夜的雨,閃過江陵城外潰敗的吳軍,閃過長江兩岸疲憊的百姓……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已然堅定。他朝著禦座上的孫亮,深深一揖,然後轉向鄧芝。
“外臣……陸抗,代我主……”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但迅速恢複了平穩,“接旨,謝恩。”
“江東……願去帝號,奉表稱臣,割讓桂陽、零陵二郡,遣……太子孫璠(虛構,以應劇情)入長安為質,並按約賠償錢糧物資,開放商路。”
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重,砸在殿內每一個吳臣的心上。有人掩麵,有人歎息,有人怒目而視,卻無人再出聲反對。
鄧芝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拱手還禮:“陸鎮軍深明大義,顧全大局,芝必當稟明我皇。自此,漢吳重歸盟好,共禦國賊(指曹魏),實乃天下蒼生之幸!”
《武昌和約》就此定下。
當訊息傳回長安,劉禪隻是淡淡地對薑維等人說了一句:“鎖住江東,我等便可……全力北顧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輿圖上,那黃河沿岸的廣袤土地,以及那座象征著最終目標的城池——洛陽。
江東的威脅,伴隨著孫峻的死亡和《武昌和約》的簽訂,暫時被按入了長江的水底。季漢的戰爭機器,在經曆了短暫的東顧之後,開始將所有的力量,轉向北方。
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更加波瀾壯闊的時代,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