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大將軍府邸的議事廳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一份加急軍報被屬官顫抖著呈上主案,那輕飄飄的絹帛,此刻卻重若千鈞。端坐在主位上的司馬昭,麵沉如水,緩緩展開。隨著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他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著,捏著絹帛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司馬昭猛地將拳頭砸在堅硬的紫檀木案幾上,震得筆硯跳動。
“廢物!鐘毓無能!陳泰誤國!”
低沉而壓抑的怒吼從司馬昭的喉嚨裡擠出,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滔天的殺意。他猛地站起,胸膛劇烈起伏,將那絹帛狠狠擲於地下!
“十萬大軍!十萬大軍啊!竟被劉禪小兒……被那偽漢殘軍,殺得如此大敗!鐘毓棄軍而逃,陳泰授首陣前,沔陽危在旦夕!隴西僵持不下!奇襲子午穀的州泰也音訊全無!這就是孤寄予厚望的三路伐蜀?!”
他每說一句,廳內侍立的屬官、衛兵就將頭埋得更低一分,渾身瑟瑟發抖,生怕上位者的怒火傾瀉到自己身上。幾位被緊急召來的心腹重臣,如賈充、王觀等人,也皆屏息凝神,麵色凝重。
巨大的失敗像一記沉重的耳光,不僅扇在了司馬昭的臉上,更扇在了剛剛經曆高平陵之變不久、內部尚未完全整合的司馬氏權力集團臉上。他司馬昭剛剛以鐵血手段穩固了權力,正欲藉此伐蜀之戰樹立威望,震懾內外,卻冇想到迎來如此慘痛的失利。
“劉禪……劉阿鬥……”司馬昭踱步到廳窗前,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牙關緊咬。這個一直以來被魏國朝野視為“昏聵闇弱”的季漢皇帝,何時變得如此厲害?親冒矢石,穿越天險,臨陣決斷,甚至還能拿出聞所未聞的古怪陣法大破陳泰?這與他認知中那個樂不思蜀的劉禪,判若兩人!
一種事情徹底脫離掌控的憤怒與一絲隱約的不安,在他心中交織。
“大將軍息怒。”中書令賈充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鐘毓喪師辱國,罪不容誅!當立即鎖拿其家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陳泰力戰而亡,追贈撫卹即可。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應對蜀寇下一步的動向。”
司馬昭猛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賈充:“穩定朝局?賈公閭,你以為那些躲在暗處的碩鼠,此刻不會在偷笑嗎?曹氏的餘孽,那些心懷叵測的世家,他們會如何看待孤的這次慘敗?!”他聲音冰冷,帶著刺骨的寒意。
賈充心頭一凜,知道司馬昭指的是那些依然心向曹魏皇室、或是對司馬氏擅權不滿的潛在反對力量。這次大敗,無疑會極大地刺激這些人,讓他們看到司馬氏並非不可戰勝。
“大將軍,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賈充眼中閃過一絲狠辣,“鐘毓兵敗,其罪當誅九族!可藉此機會,清洗一批與鐘氏過往甚密、或對大將軍旨意陽奉陰違之輩!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違逆大將軍的下場!”
司馬昭眼神閃爍,賈充的建議正合他意。用血腥的清洗來掩蓋軍事上的失敗,穩固內部的權力,是他一貫的手法。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散騎常侍王觀卻出列反對:“大將軍,不可!鐘毓雖敗,其族在潁川根基深厚,牽連甚廣。若驟然興起大獄,恐引發朝野動盪,人心惶惶,反而不美。如今大敵當前,應以內穩為上。不如暫緩追究,命鐘毓戴罪立功,收拾殘兵,固守沔陽以東要隘,阻遏蜀軍東進之勢。”
“戴罪立功?”司馬昭冷哼一聲,“他鐘毓還有臉麵,還有能力收拾殘局嗎?沔陽若失,漢中門戶洞開,蜀軍兵鋒便可直指長安!屆時,動盪的就不隻是朝堂了!”
他踱回主案後,雙手撐在案上,目光掃過眾人:“鐘毓,必須嚴懲!其家族……男子十五歲以上皆斬,婦孺冇入官婢!孤要讓天下人知道,敗軍之將,是何下場!”
冰冷的命令讓廳內溫度驟降。賈充低下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王觀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至於應對之策……”司馬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戰略層麵,“劉禪小兒,僥倖贏了一陣,必然氣焰囂張。其下一步,無非是趁勢東進,威脅長安,或穩固漢中後,支援隴西,試圖全取隴右。”
他走到巨大的山河輿圖前,手指點向漢中與關中的交界處。
“偽漢雖勝,亦是慘勝,兵力損耗必然嚴重,後勤補給線拉長。其所恃者,不過一時之銳氣,及那古怪陣法。”司馬昭的分析逐漸清晰,“孤,絕不會給他消化戰果、穩固防線的時間!”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洛陽,然後緩緩向西移動,最終停在長安。
“傳孤命令!”司馬昭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決斷與威嚴,“抽調洛陽中軍兩萬,並兗、豫、徐各州精兵三萬,即刻集結,由孤……親自掛帥,西進長安!”
“大將軍要親自西征?!”賈充和王觀都是一驚。主帥親征,非同小可,尤其是在新遭大敗,內部不穩的情況下。
“不錯!”司馬昭斬釘截鐵,“劉禪敢親臨前線,孤有何不敢?此戰,關乎大魏國運,關乎孤之威望,不容有失!孤要親提大軍,與那劉禪小兒,決一死戰於關中!”
他深知,隻有他親自出馬,以絕對的優勢兵力,才能穩定住關中乃至整個西部防線搖搖欲墜的軍心士氣,才能壓製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內部反對勢力,也才能……洗刷這次中路慘敗帶給他的恥辱。
“賈充!”
“臣在!”
“命你為監軍,隨孤一同出征!負責督運糧草,監察諸將,若有怯戰畏敵、延誤軍機者,無論身份,先斬後奏!”
“臣,領命!”賈充躬身,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監軍之權,正是他擴大影響力的絕佳機會。
“王觀!”
“臣在!”
“孤離京期間,由你與太尉蔣濟等人,總攬朝政。給孤看好了洛陽,若有異動,及時彈壓,八百裡加急報於孤知!”
“臣,必竭儘全力,不負大將軍所托!”王觀肅然應道。
一道道命令從議事廳中發出,整個洛陽,乃至整個曹魏的戰爭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征調軍隊、籌集糧草、督造軍械……戰爭的陰雲,因為司馬昭的決定,變得更加濃厚,並從漢中一線,向著關中大地急速蔓延。
司馬昭走到廳外,望著開始集結的軍隊揚起的塵土,眼神陰鷙。
“劉禪……孤倒要看看,是你的‘六花陣’厲害,還是孤的傾國之兵更強!關中,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一場決定兩國命運的終極決戰,隨著魏國實際統治者的親自掛帥,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