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大地,在經曆了最初的恐慌與動盪後,正被一股新興的、混雜著勝利喜悅與神秘氣息的暗流所浸潤。這股流言的源頭已不可考,彷彿是從漢水蒸騰的霧氣中誕生,隨著商旅的腳步、潰兵的逃亡、甚至是鄉野村婦的閒談,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其核心,圍繞著定軍山。
傳言有鼻子有眼:就在陛下於沔陽大破鐘毓、陳泰,龍旗東指的那天夜裡,定軍山方向,曾有瑞氣千條,直沖霄漢。有夜行的樵夫信誓旦旦地說,他親眼看到山巔有金光閃爍,似有金甲神人隱現,其輪廓英武,依稀便是廟中供奉的昭烈皇帝劉備模樣!更有人說,聽到了風中傳來千軍萬馬的廝殺之聲,還有一聲悠長而飽含欣慰的歎息,彷彿一位長者終於看到了子孫的成器。
起初,這隻是市井之間的奇談。但隨著沔陽大捷的訊息被官方驛報確認,細節逐漸傳開——陛下如何親率孤軍穿越天險,如何臨陣決斷,龍淵軍如何奮勇,薑維鐵騎如何雷霆一擊——這勝利的輝煌,似乎為那玄妙的傳言提供了最堅實的註腳。
“聽說了嗎?是昭烈皇帝在天之靈顯聖了!護佑著陛下,護佑著咱們大漢呢!”
“我就說嘛!陛下自登基以來,行事就與往日不同,原來是有祖宗庇佑!”
“定軍山啊……那是老陛下當年斬夏侯淵、奠定基業的地方!如今少陛下又在那裡大破魏賊,這不是天命是什麼?”
茶館酒肆,田間地頭,類似的議論不絕於耳。一種樸素而強大的邏輯在民間形成:勝利是因為陛下英明神武,而陛下的英明神武,必然是因為得到了開創基業的先帝的認可和庇護。這“昭烈顯靈”的說法,巧妙地將劉禪的軍事勝利與漢室政權的合法性、神聖性捆綁在了一起,極大地安撫了戰爭帶來的創傷,也凝聚了動盪的人心。
這股風,自然也吹進了漢軍大營。
普通的士卒對此深信不疑,士氣愈發高昂。他們覺得,自己不僅是在為當今陛下而戰,更是在繼承昭烈皇帝和武鄉侯的遺誌,是在“天命”的指引下作戰。一些來自益州的新兵,原本對北伐尚有疑慮,此刻也多了幾分堅定。
然而,在高層將領和官員中,反應則更為複雜。
禦帳內,費禕剛從成都押送一批糧草抵達,便向劉禪稟報了民間流傳的“祥瑞”。
“陛下,如今漢中各地,皆在傳頌昭烈皇帝定軍山顯聖,護佑大軍之事。百姓歸心,士卒振奮,此乃大吉之兆。”費禕語氣恭謹,目光卻小心地觀察著皇帝的反應。他需要知道,這究竟是純粹的民間自發,還是……陛下授意?
劉禪坐在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玨,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哦?還有這等事?朕在軍中,倒是未曾聽聞。”
他的語氣平淡,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費禕心中瞭然,知道陛下不欲點破,便順著話頭道:“雖是民間訛傳,然於鼓舞士氣、凝聚民心,大有裨益。臣以為,或可……因勢利導。”
劉禪不置可否,將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董允:“休昭(董允字),你以為如何?”
董允沉吟片刻,肅然道:“陛下,子不語怪力亂神。然,民心可用。昭烈皇帝創業維艱,英靈永在,受萬民景仰亦是常情。若能藉此激勵將士,使上下皆知此戰乃繼承先帝遺誌,合乎天道人心,則於國有利。”
劉禪點了點頭,又看向剛從隴西軍報中抬起頭的美維:“伯約,前線將士對此有何看法?”
薑維放下軍報,目光銳利:“回陛下,軍中確有此傳言。士卒聞之,鬥誌更堅,皆言願效死力,以報先帝與陛下之恩。末將以為,無論顯靈真假,能助長我軍銳氣,打擊敵軍士氣,便是好事。”
帳內幾人心照不宣。到了他們這個層次,自然明白“昭烈顯靈”更大的可能性是一種政治宣傳和心理戰。但冇有人會去戳破它。因為它帶來的效果是實實在在的,它彌補了官方宣傳的刻板,以一種更貼近底層軍民心理的方式,完成了精神上的總動員。
劉禪站起身,走到帳壁懸掛的巨幅地圖前,目光落在定軍山的標記上,沉默良久。
他想起的是另一個時空裡,李世民為了確立自身合法性,也曾巧妙地利用過各種“祥瑞”和“天意”。輿論的高地,你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去占領。
“先帝陵寢,就在成都。”劉禪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追思與沉重,“朕自繼位以來,夙興夜寐,未嘗有一日敢忘先帝托付,丞相教誨。如今揮師北伐,克複舊土,亦是欲完成先帝未竟之誌,告慰其在天之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重臣:“民間有此傳言,雖是百姓愛戴先帝、心繫漢室之情的體現,但朝廷不宜公然倡導怪力亂神之說。”
他頓了頓,下達了指令:“傳朕旨意,命漢中各地官府,妥為引導民意。可組織鄉老,於定軍山下,舉行一次小規模的祭奠,追思昭烈皇帝當年在此地的赫赫戰功,緬懷為大漢捐軀的將士英魂。但切記,主旨在於‘追思功績,激勵來者’,而非宣揚神異。”
“陛下聖明!”費禕、董允齊聲道。此舉既順應了民意,彰顯了孝道與不忘本,又將事情控製在一個合理且可控的範圍內,避免了過度神話可能帶來的反效果。
“另外,”劉禪看向薑維,“可將此事,稍加潤色,通過我方細作,散播於魏國境內。尤其是……洛陽和鄴城。”
薑維眼中精光一閃:“臣明白!要讓魏國君臣和百姓都知道,我季漢乃承天受命,上有祖宗英靈護佑,下有君臣一心!亂其心誌,墮其士氣!”
一場基於勝利的輿論攻勢,在劉禪的默許和引導下,迅速從民間自髮狀態,升級為官民互動、內外結合的有組織行動。
數日後,一場由漢中官府組織、眾多鄉紳百姓自發參與的祭奠活動,在定軍山下莊重而簡樸地舉行。冇有誇張的神異表演,隻有肅穆的祭文,緬懷了劉備在此地的功業,歌頌瞭如今前線將士的英勇。香菸繚繞中,萬民跪拜,那種發自內心的對漢室的認同與對勝利的期盼,彙聚成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力量。
與此同時,關於“昭烈帝顯聖,護佑季漢,劉禪乃真命天子”的流言,也開始在魏國的城池鄉野悄然傳播。儘管魏國官府極力彈壓,但恐懼的種子已經種下。尤其是在經曆了中路慘敗之後,這種涉及“天命”的流言,對魏國軍心民氣的打擊,是無形而深刻的。
禦帳內,劉禪獨自一人時,會偶爾走到帳外,遙望定軍山的方向。
顯靈?
他嘴角泛起一絲隻有自己才懂的複雜弧度。
或許,真正的“顯靈”,並非是什麼金光神人,而是他——李世民,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繼承了劉備、諸葛亮等人的遺誌,正以劉禪的身份,親手扭轉曆史的車輪,去實現那個“漢室可興”的夢想。
這,纔是對昭烈皇帝最好的告慰。
他握了握拳,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輿論的高地已經占據,接下來的,還是要靠實實在在的刀劍,去劈開通往長安的道路。
“報——!”一名信使疾馳入營,帶來的是來自隴西王平的最新軍報。
劉禪收回思緒,深吸一口氣。
隴西的棋,也該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