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劉禪於沔陽城下整合內部、磨礪兵鋒的同時,遙遠的隴西戰場,戰局正朝著更為慘烈和複雜的方向發展。
祁山堡,這座見證了季漢數次北伐的軍事要塞,如今正承受著來自鄧艾的巨大壓力。
與鐘毓的急躁猛攻不同,鄧艾用兵,如其為人,沉靜而堅韌,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耐心。他並未強攻堡壘,而是采取了更為狠辣和長遠的策略——築營圍困,步步為營。
數萬魏軍如同辛勤的工蟻,以祁山堡為中心,在其外圍險要之處,構築起一座又一座堅固的營寨。這些營寨互為犄角,挖掘壕溝,設置鹿角拒馬,層層推進,如同一張不斷收緊的巨網,將祁山堡與外界聯絡的通道一條條切斷、封鎖。
鄧艾本人,則坐鎮後方新築的“平蜀壘”,每日登高遠眺,冷靜地觀察著祁山堡的動靜。他甚至在營寨外圍,仿效古代屯田,驅使俘虜和民夫開墾荒地,擺出一副要在此地長久駐紮,直至將堡內守軍困死、餓死的架勢。
“將軍,魏賊的營壘又向前推進了三百步,北麵的水源已被他們用弩機封鎖。”副將憂心忡忡地向王平彙報。
王平麵沉似水,站在祁山堡最高的望樓上,俯瞰著外圍那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的魏軍營寨。鄧艾的戰術,讓他感到一種鈍刀割肉般的壓力。這種戰法,比拚的不再是瞬間的爆發力,而是意誌、後勤和時間的消耗。
“知道了。”王平的聲音依舊平穩,“告訴將士們,沉住氣。陛下在中路已獲大捷,鐘毓潰敗,陳泰授首。鄧艾此舉,無非是困獸猶鬥,想在我隴西找回場子。我們這裡拖住的魏軍越多,陛下和薑大將軍在東麵的仗就越好打。”
話雖如此,但堡內的氣氛依舊日漸凝重。補給線被嚴重乾擾,雖然依靠之前的囤積尚可支撐,但新鮮蔬果和肉食早已斷絕,箭矢等消耗性物資也需要精打細算。最讓人心煩的是,魏軍不時用小股部隊進行騷擾佯攻,或是在夜間鼓譟,使得守軍精神長期處於緊繃狀態。
“不能一直這樣被動捱打。”王平召集麾下將領,目光掃過眾人,“鄧艾想困死我們,我們就偏要讓他不得安生!”
是夜,月黑風高。
祁山堡側門悄然開啟,一隊約五百人的精悍士卒,在王平部將,素有“猿臂”之稱的張熊率領下,如同鬼魅般潛入夜色。他們人人銜枚,馬蹄包裹厚布,悄無聲息地接近魏軍最新構築的一處前哨營寨。
冇有呐喊,冇有火光。戰鬥在黑暗中猝然爆發又迅速結束。張熊所部以驚人的效率和冷酷,用短刀和手弩清理了哨兵,破壞了營柵,焚燬了部分囤積的木材,在魏軍大隊反應過來之前,便已帶著幾名俘虜和繳獲的令旗,迅速撤回堡內。
類似的襲擾,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不同方向、不同時間頻頻發生。有時是焚燒糧草,有時是截殺巡邏隊,有時僅僅是潛伏在營外射殺出來取水的魏兵。王平將麾下熟悉山地、行動敏捷的部隊輪番派出,將遊擊襲擾的戰術發揮到了極致。
鄧艾的應對同樣迅速而有效。他加強了營寨的夜間警戒,增派了巡邏隊的數量和頻率,甚至在可能的滲透路線上設置了大量陷阱和警鈴。雙方的偵察兵和襲擾部隊在堡壘與營寨之間的狹長地帶,展開了無數場無聲而殘酷的獵殺與反獵殺。
這種低強度但高頻率的接觸戰,雖然無法改變戰略上的包圍態勢,卻極大地遲滯了魏軍營壘推進的速度,擾亂了其軍心,也為祁山堡爭取了寶貴的喘息時間。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根毒刺,不斷刺激著鄧艾,讓他無法安心執行其圍困戰略。
“王平……不愧蜀漢之堅盾。”鄧艾在得知又一支運糧隊被劫掠後,麵無表情地評價道。他意識到,想要完全困死這隻經驗豐富的老烏龜,恐怕需要付出比預想中更長的時間和更大的代價。而時間,恰恰是現在的魏國,最消耗不起的東西。中路慘敗的訊息已經傳來,皇帝司馬昭的震怒可想而知,他這裡的壓力隻會越來越大。
就在祁山堡攻防陷入僵持之際,一支風塵仆仆的騎兵小隊,護送著一名信使,憑藉對山間小路的熟悉,奇蹟般地突破了魏軍並不嚴密的封鎖線,抵達了祁山堡。
信使帶來的,是蓋有皇帝玉璽和中軍大將軍印的密令。
王平屏退左右,在油燈下仔細閱讀。密令並非來自薑維,而是直接出自陛下劉禪之手。信中冇有催促他出擊,也冇有指責他戰事不利,反而充分肯定了他穩守祁山、牽製鄧艾主力的戰略價值。
隨後,信中的內容讓王平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劉禪在信中指出了鄧艾戰術的命門——漫長的補給線!鄧艾數萬大軍深入隴西,營壘遍佈,其糧草輜重主要依賴於從金城、隴西郡方向轉運。這條補給線漫長而脆弱,尤其是在羌胡混雜的區域。
陛下的命令清晰而大膽:命王平擇機派遣一員膽大心細、熟悉羌地情形的將領,率領一支絕對精銳的輕兵,繞過鄧艾的主力包圍圈,穿插至其後方,聯合對季漢抱有善意的羌族部落,專門襲擾、截斷魏軍的糧道!
“陛下……目光如炬!”王平心中震撼。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僵局,目光卻始終侷限於祁山堡周邊。而陛下遠在漢中,卻已洞察全域性,直指隴西戰事的要害所在!
襲擾糧道,這是陽謀。一旦成功,鄧艾龐大的圍城軍隊將不戰自亂!
人選幾乎是現成的。王平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兒子,年僅弱冠卻已屢立戰功,尤其擅長騎射、通曉羌語的王訓。
“父親!陛下此計大妙!”被召來的王訓看完密令,年輕的臉龐上因激動而泛起紅光,“鄧艾老賊,倚仗兵多糧足,步步緊逼。若能斷其糧草,無異於釜底抽薪!孩兒願往!”
王平看著英氣勃勃的兒子,心中既有驕傲,也有擔憂。深入敵後,危機四伏,隨時可能陷入重圍,九死一生。
“訓兒,此任務艱钜異常,可謂孤懸於外,生死難料。你……當真不怕?”
“父親!”王訓單膝跪地,抱拳道,“為國效力,兒萬死不辭!況且陛下與父親信重,將此重任交付於我,正是我王氏報效國家、建功立業之時!兒定不辱命!”
看著兒子眼中堅定的光芒,王平知道,雛鷹終須展翅。他重重拍了拍王訓的肩膀:“好!不愧是我王平的兒子!我給你挑選五百最精銳的騎士,人人雙馬,攜帶半月乾糧和足夠箭矢。你即刻準備,三更出發,從西北方向的秘密小路潛出。記住,你的任務不是與魏軍主力交戰,是襲擾,是破壞,是聯合羌人!保全自身,方可持續殺敵!”
“兒,明白!”
是夜三更,祁山堡西北角一處隱蔽的隘口,沉重的木柵被悄然移開。王訓一身輕甲,外罩羌人常穿的皮袍,率領著五百名同樣裝扮精乾的騎兵,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滑出堡壘,很快便消失在隴西蒼茫的群山與草原之間。
他們帶走的,不僅是鋒利的環首刀和強勁的弓弩,更是打破隴西僵局、乃至影響整個北伐戰局的希望。
王平站在望樓上,遙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夜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鬢角,帶來遠方草原特有的氣息。
隴西的戰局,因這支五百人的奇兵出動,即將迎來新的變數。而鄧艾尚且不知,他自以為穩固的後方,即將燃起一場足以燎原的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