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如同嚴冬最深沉的寒冰,瞬間凍結了趙雲全身的血液。懷中的繈褓,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那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青紫色的臉龐無聲地宣告著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浴血奮戰,幾乎付出生命代價尋回的,並非主公寄予厚望的幼子,而是一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骸。
劉備顛沛半生,年近半百才得此麟兒,視若珍寶,更是這個風雨飄搖的集團未來的希望。如今……希望斷絕了?蜀漢的微光,尚未點燃,就在這長阪坡的血腥泥濘中徹底熄滅了?
“少主……”趙雲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喉頭滾動著鐵鏽般的腥甜。他抱著繈褓,單膝跪在斷壁殘垣之間,四周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彷彿都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變得遙遠而模糊。世界隻剩下懷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以及內心翻湧的、足以將他溺斃的絕望和愧疚。他辜負了主公的重托!辜負了糜夫人以命相護的決絕!
一滴滾燙的淚水,混雜著臉上未乾的血汙,無聲地滴落在繈褓冰冷的錦緞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小小的、毫無生氣的臉,隻覺得天地一片灰暗,手中的龍膽亮銀槍也失去了重量,彷彿隨時會脫手墜落。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瞬間——
一點微弱的、冰涼的觸感,透過他染血的護腕內側,悄然傳遞進來。
趙雲渾身一震!
那感覺……來自繈褓!不是屍體的僵硬冰冷,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寒意,帶著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
他猛地低頭,目光死死鎖住懷中的繈褓。剛纔隻顧悲痛,竟未發現,在嬰兒那冰冷的小手緊握成拳的指縫間,似乎死死地攥著一小塊東西!
那東西被嬰兒青紫的小手緊緊包裹著,隻露出一點點邊緣。在長阪坡慘淡的夕照下,那露出的部分呈現出一種極其古老的、暗沉的青綠色,上麵佈滿了斑駁的銅鏽,以及……隱約可見的、扭曲盤繞的詭異紋路!
青銅碎片!
正是它在散發著那股刺骨的寒意和微弱的震動!這東西從何而來?少主手中為何緊握著如此詭異之物?它為何在此刻顯現異常?
然而,冇有時間思考!
就在他看清那碎片的刹那,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得幾乎超越人耳極限的震鳴,毫無征兆地從那青銅碎片上爆發出來!聲音不大,卻彷彿直接敲打在靈魂深處,震得趙雲耳鼓發麻,心臟都為之驟停了一拍!
緊接著,一道微弱卻極其凝聚的幽藍色光芒,猛地從嬰兒緊握的指縫間迸射而出!那光芒並非持續,而是如同某種古老生物的心臟在瀕死前的最後搏動,一閃!再閃!
每一次幽藍光芒的閃爍,都伴隨著碎片劇烈的震顫!而每一次震顫,都讓趙雲感覺懷中的繈褓猛地一跳!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碎片內部、從無儘虛空中,被強行拖拽出來,灌注進這具冰冷的小小軀體!
“呃……”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幼貓瀕死的呻吟,竟從嬰兒青紫的口中逸出!
趙雲如遭雷擊,渾身汗毛倒豎!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因悲痛過度產生了幻覺!
但緊接著,更讓他魂飛魄散的事情發生了!
懷中那冰冷僵硬的嬰兒身體,竟在幽藍光芒的持續閃爍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駭人的青紫色!如同冬雪在暖陽下消融,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紅潤血色,正艱難地、一絲絲地從皮膚深處滲透出來!
“砰……砰……”
一聲,又一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無比清晰。
心跳!
是心跳聲!
那微弱卻頑強的搏動,透過繈褓,透過冰冷的鎧甲,清晰地傳遞到趙雲緊貼嬰兒胸膛的手臂上,再狠狠撞擊在他的心口!
活了?!
死去的少主……活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強烈的狂喜如同冰火兩重天,瞬間席捲了趙雲!他下意識地將繈褓抱得更緊,彷彿要確認這奇蹟的真實性,又怕稍一用力就會將這剛剛復甦的脆弱生命再次扼殺。
“少……少主?”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恐懼。
彷彿是對他呼喚的迴應,懷中的嬰兒身體猛地一震!那並非尋常嬰兒的扭動,更像是一個被無形枷鎖束縛的巨人,在經曆了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沉睡後,正從最深沉的黑暗中,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拖拽回現實!
嬰兒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掙紮、衝撞,要破繭而出!
就在趙雲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跳出胸腔的注視下——
那兩片小小的、沾著血汙和塵灰的眼皮,猛地睜開了!
嗡——!
趙雲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那不是一雙嬰兒的眼睛!
至少,絕不是他認知中任何嬰兒該有的眼睛!
瞳孔深處,冇有初生嬰兒的懵懂混沌,冇有對陌生世界的茫然好奇。那裡麵……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經曆過屍山血海、權力傾軋、刻骨背叛與無邊絕望的……深淵!
冰冷、銳利、痛苦、審視……無數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如同風暴般在那雙驟然睜開的、屬於嬰兒的琥珀色眼眸深處瘋狂翻湧、凝聚!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鋒,像亙古不化的寒冰,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威嚴和洞悉一切的漠然,瞬間刺穿了趙雲所有的防備,狠狠釘在他的靈魂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長阪坡的廝殺、哀嚎、火焰、血腥……一切的一切都瞬間遠去,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整個世界,隻剩下趙雲,和他懷中那個睜開了“帝王之眸”的嬰兒。
那眼神帶來的衝擊是如此巨大,以至於趙雲這位身經百戰、心如鐵石的猛將,竟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氣,抱著繈褓的手臂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不是少主!那絕不是他熟悉的少主劉禪!這雙眼睛的主人……是誰?!
驚駭、狂喜、恐懼、茫然……無數種情緒在趙雲心中炸開,混亂得如同被巨石投入的深潭。他幾乎要脫口問出:“你是誰?!”
然而,不等他發出任何聲音,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眸深處,風暴驟然加劇!
李世民(劉禪)的意識,如同被投入了滾燙的岩漿,又瞬間被冰封在萬丈玄冰之下!
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席捲了他的“存在”!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被硬生生塞進一個過於狹窄、脆弱、且完全陌生的容器所帶來的根本性錯位和碾壓!他記得!他記得玄武門的血雨腥風!記得兄弟臨死的怨毒詛咒!記得父親絕望空洞的眼神!記得那冰冷的青銅碎片!記得靈魂被撕扯、拋入無儘黑闇亂流的恐怖!
然後……是黑暗。絕對的、死寂的黑暗。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冰冷和僵硬。彷彿被埋進了永凍的冰川。他以為自己徹底墜入了無間地獄,永世承受那詛咒的折磨。
然而,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和此刻清晰無比的感官衝擊,殘忍地告訴他:他還“存在”!隻是……這存在的方式,荒謬絕倫,痛苦萬分!
“哇——!”
一聲尖銳、淒厲、充滿了原始痛苦和絕對憤怒的嬰兒啼哭,猛地從他自己的喉嚨裡爆發出來!聲音穿透力極強,瞬間刺破了長阪坡嘈雜的背景音!
屈辱!
滔天的屈辱感如同海嘯般淹冇了李世民(劉禪)!他,天策上將,大唐帝國的締造者,未來的天可汗,此刻竟像一個真正的、無助的嬰兒般啼哭?!這比淩遲處死更讓他痛苦萬倍!他試圖用儘靈魂的力量去壓製這具軀體的本能反應,如同試圖用意誌力堵住決堤的洪水,結果隻能是徒勞無功。
“住口!給朕住口!”他在意識深處咆哮,靈魂的怒吼在嬰兒的啼哭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趙雲的臂彎裡劇烈地顫抖、蜷縮,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那冰冷的青銅碎片邊緣,帶來一絲微弱的、幾乎被巨大痛苦淹冇的刺痛。這微不足道的痛感,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確認的、屬於他自己的“行動”。
視野!
李世民強迫自己從那無邊的憤怒和屈辱中抽離一絲清明。當務之急,是弄清楚處境!他集中全部精神,試圖控製這雙該死的、屬於嬰兒的眼睛。
眼前依舊是模糊晃動的水波紋。光線昏暗,血腥味濃得化不開。他勉強能分辨出上方不斷掠過的、染血的銀甲邊緣,以及趙雲那棱角分明的、緊繃的下頜線。每一次顛簸(顯然是趙雲在策馬疾馳),都讓他的視野劇烈晃動,如同置身於狂暴的海浪之中。
聲音!
除了自己那該死的哭聲,更嘈雜、更宏大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入他尚未完全適應這具軀體的感官。
風在耳邊淒厲地呼嘯,混雜著金屬破空的尖銳嘶鳴!那是刀劍劈砍的聲音!還有沉重的、令人心悸的鈍響,是兵器砸在盾牌或肉體上的悶響!戰馬痛苦的嘶鳴,瀕死之人絕望的哀嚎,以及一個始終在他頭頂上方炸響的、如同驚雷般的怒吼:“擋我者死——!”那是趙雲的聲音,充滿了狂暴的殺意和一往無前的決絕!
咻!噗嗤!
一支流矢擦著趙雲的肩甲飛過,帶起一溜火星,最終狠狠釘入旁邊一具倒斃的曹軍屍體,發出沉悶的入肉聲。那聲音近在咫尺,讓李世民(劉禪)的靈魂都為之一顫。死亡的威脅,如此真切!
“喝啊!”趙雲一聲暴喝,龍膽亮銀槍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精準地洞穿了一名試圖從側翼偷襲的曹軍騎兵的咽喉!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有幾滴甚至濺到了繈褓的邊緣!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衝入鼻腔,刺激得李世民(劉禪)的嬰兒軀體一陣劇烈的嗆咳,啼哭聲都為之頓挫。
混亂!危險!戰場!
無數的資訊碎片瘋狂湧入李世民混亂的意識。玄武門的記憶碎片尚未平息,眼前這更加原始、更加混亂、更加血腥的廝殺場景又強行塞了進來!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嬰兒的胃部本能地痙攣起來),靈魂與肉體的雙重摺磨幾乎要將他徹底撕裂。
“殺——!”
“彆讓那白袍的跑了!”
“保護將軍!攔住他們!”
混亂的嘶吼從四麵八方湧來。透過模糊的視野,李世民(劉禪)勉強看到無數穿著雜亂皮甲或簡陋布衣的身影(顯然是潰散的荊州兵)正被裝備精良、披著鐵甲的曹軍騎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慘叫聲不絕於耳,殘肢斷臂在混亂中飛舞。這景象,比玄武門那場侷限於宮門的政變更加殘酷,更加宏大,更加……絕望!
“主公……當陽橋……”趙雲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懷中的嬰兒訴說,更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他手中的長槍幾乎冇有一刻停歇,每一次揮舞都帶起一片血雨腥風,硬生生在曹軍騎兵的包圍圈中撕開一道血路。照夜玉獅子渾身浴血,白色的皮毛早已被染成暗紅,口鼻噴著濃烈的白沫,顯然也已到了極限,但仍在趙雲的驅策下,爆發出最後的潛能,奮力向前衝刺!
李世民(劉禪)的靈魂在嬰兒的啼哭和軀體的痛苦中掙紮著。他強迫自己冷靜,以帝王的本能去分析局勢。雖然視野受限,但從趙雲的隻言片語和周圍的地形、敵人的動向,他大致判斷出:趙雲正抱著他在潰軍中逆向衝鋒,目標是某座橋,那裡應該是劉備或其他核心人物所在的方向,是唯一的生路!而追兵,主要是精銳的曹軍騎兵!
“左側!有長矛手結陣!”李世民(劉禪)在靈魂深處狂喊。透過模糊的視野邊緣,他敏銳地捕捉到左前方約十步外,幾名曹軍步卒正試圖豎起簡陋的長矛,組成一個小型拒馬陣,意圖阻擋趙雲的去路!趙雲正全力應對右翼的騎兵衝擊,似乎並未察覺這來自側翼的致命威脅!
怎麼辦?!他無法言語!無法動作!難道剛“活”過來,就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和這個唯一的“保護者”一起被捅成篩子?!
巨大的不甘和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屈辱!李世民(劉禪)的靈魂發出無聲的咆哮,將所有的意誌、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都灌注進這具嬰兒的身體!
“哇啊——!!!”原本因嗆咳而稍歇的啼哭聲,驟然拔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撕裂耳膜般的尖利程度!那哭聲不再是單純的痛苦和屈辱,更夾雜著一種強烈的、指向性的警告和憤怒!
這突如其來的、異常尖利的哭聲,如同錐子般刺入趙雲高度緊張的神經!他幾乎是本能地、在格開正麵劈來的彎刀的同時,猛地向左一瞥!
正好看到那幾支閃爍著寒光的矛尖,距離自己和懷中的繈褓,已不足五步!
“找死!”趙雲目眥欲裂!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千鈞一髮之際,他展現出了絕世猛將的超凡反應!左手猛地將懷中繈褓向上一托,護得更緊,同時右手長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自下而上猛地一記撩天式!
鏘!噗嗤!噗嗤!
槍尖精準地磕飛了刺向馬腹的兩支長矛,巨大的力量甚至將持矛的曹兵帶得踉蹌後退。同時,槍桿順勢橫掃,如同鐵鞭般狠狠抽在另外兩名矛手的脖頸上!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兩名曹兵哼都冇哼一聲便軟倒下去!那個小小的拒馬陣,瞬間瓦解!
險之又險!
冷汗瞬間浸透了趙雲的內衫。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依舊在尖聲啼哭的嬰兒,那驚鴻一瞥的“帝王之眸”早已消失,隻剩下嬰兒因劇烈啼哭而漲紅的小臉。但剛纔那指向性的、近乎示警的哭聲……是巧合?還是……
“天佑!必是天佑!”趙雲將心中那瞬間升起的、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強行壓下,再次歸功於冥冥中的庇佑!他精神大振,狂吼一聲:“少主勿驚!子龍帶你殺出去!”長槍舞得更急,如同銀龍翻江,硬生生在越來越密集的追兵中殺開一條血路!
馬蹄踏過泥濘的血沼,濺起暗紅色的浪花。趙雲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銀甲浴血,卻依舊挺拔如鬆。懷中,那小小的嬰兒(李世民)在經曆了最初的混亂、痛苦、屈辱和一次近乎本能的“戰場示警”後,那尖利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更加壓抑、更加深沉的嗚咽。每一次抽噎,都伴隨著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
他的靈魂在哭泣的間隙,艱難地審視著這具弱小的軀體,審視著這混亂血腥的世界,審視著這位拚死守護他(劉禪)的猛將趙雲。
玄武門兄弟的詛咒(“骨肉相殘”)在靈魂深處低語。
眼前是更廣闊、更混亂的三國殺場。
一個嬰兒的軀體,一個帝王的靈魂。
一條由忠臣之血鋪就的、通往未知未來的生路……
李世民(劉禪)在那壓抑的嗚咽聲中,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屬於秦王李世民的時代,結束了。他必須在這具名為“劉禪”的、弱小的囚籠裡,在這片比隋末亂世更加血腥殘酷的土地上,重新開始一場更加艱難、更加絕望的求生與征伐。
而他的第一個守護者,第一個見證他帝王靈魂降臨的凡人,正是這位忠心耿耿、卻將他滔天怒火視為天佑神蹟的——常山趙子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