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長安。
寅時剛過,本該是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卻被宮城內沖天的火光映得一片詭異的赤紅。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那是新鮮血液在夏夜悶熱中迅速蒸騰的氣息,混雜著皮革焦糊、塵土飛揚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恐懼的絕望味道。
太極宮,玄武門。
這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巍峨宮門,此刻不再是莊嚴的象征,而化作了吞噬血肉的巨獸之口。飛簷鬥拱在躍動的火光下投射出扭曲猙獰的陰影,如同地獄伸向人間的爪牙。精雕細刻的漢白玉階,被肆意潑灑的暗紅液體浸透、玷汙,粘稠地流淌、彙聚,在階下形成一汪汪刺目的小潭。幾支折斷的、猶帶殘羽的鵰翎箭斜插在血泊中,像是不甘的墓碑。
李世民站在階前。
他身上那副曾伴隨他掃蕩群雄、光耀天下的明光鎧,此刻已不複耀眼的銀白。甲葉縫隙間,暗紅的、粘稠的液體正緩緩滲出、滴落,在腳下冰冷的青石板上砸開一朵朵妖異的花。大部分,不是他的血。
他右手緊握著一柄橫刀,刀身狹長,刃口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名為“定唐”。此刻,這柄象征平定天下的利器,刃口已然捲曲,沾滿了滑膩的、令人作嘔的漿液。刀尖猶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而壓抑的嗡鳴,彷彿飲飽了血,發出饜足的呻吟。幾縷濕漉漉的、沾著塵土和血塊的髮絲,死死地黏在冰冷的刀脊上,隨著他沉重如鼓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的麵前,是兩具屍體。
一具仰麵倒在離他三步之遙的血泊裡,雙眼圓睜,瞳孔早已渙散,卻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那深入骨髓的驚愕與滔天的怨毒。華麗的太子袍服被數道猙獰的創口撕裂,最致命的一道幾乎剖開了整個胸腹,暗紅色的內臟隱約可見,在火光下反射著令人作嘔的光澤。那是他的長兄,大唐太子,李建成。
另一具蜷縮在階側的石柱旁,背心深深冇入一支鵰翎箭,箭羽兀自因餘力而顫抖。那張曾帶著幾分跳脫和稚氣的臉,此刻扭曲成一片死灰,嘴巴微張,彷彿在無聲地控訴。那是他的四弟,齊王李元吉,曾經最親近的玩伴,此刻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破敗布偶。
階上,他的父親,大唐的開國皇帝李淵,被尉遲恭和幾個如狼似虎、渾身浴血的玄甲親兵“護衛”著,癱坐在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禦座上。明黃色的龍袍淩亂不堪,沾滿了塵土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點。象征著九五之尊的十二旒冠冕歪斜地扣在頭上,幾縷灰白的髮絲狼狽地垂落。那張曾經威嚴、此刻卻因極度的驚駭和絕望而徹底垮塌的臉上,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死死地釘在階下的李世民身上。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斥責,隻有一種被徹底抽乾了靈魂的、空洞到令人心悸的絕望。那絕望,比最鋒利的橫刀更能刺穿人心。
“二……二郎……”李淵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乾裂的唇瓣翕動,發出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砂紙在生鏽的鐵器上摩擦,“你……你殺了他們……你的親兄弟……”
“親兄弟……”
這三個字,如同三支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李世民的心臟最深處,再用力攪動!
記憶的碎片,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尖銳的棱角,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瞬間撕裂了眼前這血腥的修羅場:
“二弟,快來看!大哥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西域新來的汗血馬駒,日行千裡不在話下!”那是少年李建成爽朗的笑聲,陽光透過馬廄的棚頂灑下,他牽著一匹神駿異常、皮毛油亮的小馬駒,意氣風發,眼神裡是純粹的兄弟情誼。
“二哥!二哥!教我射箭!我要像你一樣,百步穿楊,當大唐第一神射手!”那是更年幼的李元吉,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依賴,像一隻追隨著猛虎的幼崽。
“二郎!此戰凶險,務必小心!你是我大唐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有你在,朕,高枕無憂矣!”那是晉陽起兵前夕,父親李淵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驕傲和沉甸甸的期許。
那些溫情脈脈、閃爍著親情光芒的畫麵,此刻卻被眼前這兄死弟亡、血濺宮階的殘酷現實徹底撕裂、玷汙!他親手斬斷了血脈相連的紐帶,也斬斷了那個曾經心懷天下、立誌匡扶社稷的秦王李世民的最後一絲幻想。巨大的道德重壓和刻骨的自責如同無形的山巒,轟然壓在他的脊梁上,讓他幾乎窒息。
“呃……”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悶哼從李世民喉嚨裡擠出。他握刀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
就在這時——
“李世民——!”
一聲淒厲到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從李元吉那蜷縮的屍體方向炸響!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滔天的怨毒,彷彿彙聚了九幽地獄最深沉的詛咒,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刺入他的腦海,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經!
“弑兄殺弟!逼父篡位!你不得好死!你的子孫,必將骨肉相殘!永墮無間!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那瘋狂的笑聲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太陽穴!是幻覺?還是死不瞑目的冤魂厲魄在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他分不清!巨大的恐懼和更深沉的負罪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如墜冰窟,渾身僵硬,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不……不是的……”他下意識地喃喃,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他猛地轉向李建成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那空洞的、凝固著無儘怨毒的目光,彷彿化作了實質的枷鎖,纏繞上他的脖頸,越收越緊,要將他徹底勒斃!
“大哥……四弟……”巨大的精神衝擊下,李世民踉蹌著後退一步,彷彿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手中那柄沾滿至親鮮血的“定唐”刀再也握持不住,發出一聲沉重的悲鳴,“哐當!”一聲掉落在粘稠的血泊裡,濺起幾滴暗紅的血珠,落在他的戰靴上,如同滾燙的烙印。
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玄武門巍峨的輪廓在眼前劇烈地扭曲、變形、搖晃。腳下的血泊彷彿變成了深不見底、散發著腐臭的泥沼,無數雙慘白的手正從血泥中伸出,要將他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父親那空洞絕望的眼神,兄弟那怨毒詛咒的殘響,那些在政變中被他親手或間接送上黃泉路的東宮、齊王府屬官的冷笑,還有無數曾在他麾下陣亡將士的哀嚎……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麵、所有的罪孽,在這一刻彙聚成一股毀滅性的、足以碾碎靈魂的洪流,瘋狂地衝擊著他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精神堤壩!
“呃啊——!”
李世民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撕心裂肺的嘶吼!劇痛!不是來自身體的傷口,而是來自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撕裂、被無數詛咒啃噬的劇痛!他的視野瞬間被一片猩紅覆蓋,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燃燒、都在淌血!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從這具沾滿至親鮮血的軀殼裡往外撕扯、剝離!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墜入永恒的黑暗深淵的刹那,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視線,無意間掃過父親李淵癱坐的禦座旁——
在散落的奏章、打翻的青銅香爐碎片和潑灑的墨汁中間,靜靜地躺著一塊東西。
一塊約莫嬰兒手掌大小、邊緣銳利參差、形狀極不規則的青銅碎片。
它通體覆蓋著厚厚一層暗綠色的銅鏽,顯得古老而斑駁。但在那斑駁的鏽跡之下,隱隱透出極其繁複、扭曲盤繞的詭異紋路。那紋路不同於李世民所知的任何朝代、任何部族的圖騰或文字,線條詭譎,透著一股超越時空的、冰冷而神秘的氣息。在周圍躍動火光的映照下,在滿地暗紅血泊的襯托下,那青銅碎片竟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幽藍色光芒!那光芒並非恒定,而是如同垂死星辰的最後一次呼吸,一閃!再閃!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間扭曲感。
那塊碎片……李世民混亂的意識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之前激烈的奪門混戰中,某個被狂暴的玄甲士兵砸碎的、用於祭祀或占卜的古老禮器上崩落下來的?它為何在此刻,在此地,顯現出如此詭異的景象?
然而,冇有時間思考!那靈魂被強行撕扯的痛苦達到了頂點!
“轟——!”
彷彿混沌初開時的宇宙大爆炸在顱內炸響!李世民眼前驟然陷入一片純粹、死寂的黑暗!所有的聲音——嘶吼、詛咒、哀嚎;所有的光線——火光、血光、幽藍光;所有的氣味——血腥、焦糊、塵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縷無依無靠、脆弱不堪的孤魂,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拋入了狂暴無序的時空亂流之中!無數光怪陸離、難以理解的景象碎片如同流星般在身旁飛速掠過:巍峨的宮闕傾塌,無垠的沙漠蔓延,奔騰的江河改道,陌生的星辰明滅……卻又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看不清!
隻有李元吉那怨毒到極致的詛咒,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虛無的黑暗中迴響、放大,成為這趟未知旅程中唯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骨肉相殘……永墮無間……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這詛咒,與靈魂被撕裂的痛苦交織,成為玄武門血色的黃昏裡,大唐未來的天可汗,最後感知到的……屬於他那個世界的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