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雨洗淨了未央宮前的血跡,也暫時澆滅了朝堂上的異響。然而,季漢內部的這場雷霆風暴,其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外擴散,最先感知到這波動盪並試圖趁機下手的,便是那隔江而望、始終懷揣著“榻旁豈容他人酣睡”心思的東吳。
建業,吳宮。
相較於成都未央宮的肅殺與革新氣息,吳宮則瀰漫著一種遲暮的奢華與錯綜複雜的陰謀味道。年邁的孫權斜倚在軟榻上,看似昏昏欲睡,但那偶爾從眼縫中透出的精光,卻顯示著這位江東之主並未完全老糊塗。下方,以丞相顧雍、上大將軍陸遜(已病重,由其子陸抗代表)、以及驃騎將軍步騭等為首的文武重臣分列兩旁。
“陛下,”步騭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直率,“細作傳來密報,蜀主劉禪近日於成都大興詔獄,以刺殺案為名,清洗朝堂,光祿大夫杜瓊被賜死,其黨羽或殺或流,益州本土派勢力遭受重創!如今蜀漢內部人心惶惶,正是我江東有所作為之時!”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激昂:“去歲索要荊州、隴右之地,被那劉禪小兒悍然拒絕,辱我使臣,此仇不可不報!今其內亂,又深陷隴右與司馬昭僵持,國內空虛,實乃天賜良機!臣請陛下下旨,命陸抗都督、全琮將軍即刻整備水陸大軍,西進伐蜀!即便不能儘複荊州,也要奪回江陵、南郡等要害之地,一雪前恥!”
步騭的主張,代表了一部分江東鷹派將領的普遍心態。他們對劉備借荊州不還、關羽輕視江東舊恨難忘,對近年來季漢在劉禪領導下隱隱有崛起之勢更是深感忌憚,無時無刻不想著削弱對方,奪回戰略主動權。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沉穩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步騭將軍稍安勿躁。”開口的是丞相顧雍,他老成持重,目光長遠,“蜀漢內亂,看似機會,實則凶險。劉禪此人,年少登基,近年來種種作為,豈是易與之輩?其內部清洗,手段酷烈,正說明其皇權已然鞏固,絕非衰弱之兆。此時伐蜀,恐非良機。”
“丞相此言差矣!”步騭反駁道,“正是因其內部不穩,我纔可乘虛而入!難道要等其消化了隴右,徹底穩固了內部,再來與我江東為敵嗎?”
“將軍可知‘困獸猶鬥’?”顧雍緩緩道,“劉禪若真如情報所言,已迅速平定內亂,整合權力,那我軍此時西進,麵對的就是一個同仇敵愾、被迫團結一致的蜀漢!其雖與魏國交戰,但漢中、白帝城防務從未鬆懈。陸遜都督雖在武昌練兵,然蜀將羅憲守白帝,王平、句安等皆百戰之將,豈是易取?一旦戰事膠著,司馬昭若從隴右抽身,或與我聯盟,或趁虛攻我淮南,我又當如何?”
這時,一直沉默的陸抗也開口了,他年輕卻已顯露出與其父相似的沉穩:“末將附議丞相之言。劉禪非庸主,其新式火器‘震天雷’之威,雖傳聞或有誇大,但白帝城下江麵焚船之景,我軍哨探皆親眼所見,不可不防。且蜀道艱難,易守難攻。貿然興兵,勝算難料,一旦失利,恐損兵折將,空耗國力,反讓曹魏得利。”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論不休。主戰派以步騭為首,認為機不可失;主和派(實為謹慎派)則以顧雍、陸抗為代表,認為風險過大。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榻上似乎一直在打瞌睡的孫權。
孫權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停留在步騭身上:“步騭,你欲伐蜀,需多少兵馬?幾成勝算?糧草幾何?耗時幾許?”
步騭精神一振,連忙將自己早已盤算好的計劃和盤托出,信誓旦旦保證若能得五萬精兵,三月之內必下江陵。
孫權聽著,不置可否,又看向顧雍和陸抗:“若依你等之見,便坐視蜀漢坐大不成?”
顧雍躬身道:“老臣非是主張坐視。而是當此三國博弈之微妙時刻,一動不如一靜。可增兵邊境,示之以威,迫蜀漢在隴右問題上向我讓步,或在外交、貿易上獲取實利。同時,嚴密監視曹魏動向。待蜀魏鬥得兩敗俱傷,或其中一方出現更大破綻時,再謀後動,方為上策。”
孫權沉吟良久。他老了,雄心雖在,但更多的是對身後事的擔憂和對江東基業的謹慎。他既不甘心放棄任何可能的機會,又害怕一場大敗會動搖國本,更擔心北方的曹魏巨獸。尤其是近年來司馬氏掌權,鷹視狼顧,讓他寢食難安。
最終,他做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暗藏機鋒的決定。
“步騭。”
“臣在!”
“命你總督西陵(夷陵)軍事,陸抗副之。增兵兩萬至西陵、江陵一線,大張旗鼓,操練水軍,做出隨時西進之姿態。給那劉禪小兒施加壓力,看他如何應對。”
“顧雍。”
“老臣在。”
“遣一能言善辯之使臣,再赴成都。這一次,不提索地,隻‘關切’其國內局勢,‘擔憂’其兩線作戰之疲敝。可暗示,若其願將在隴右所得之戰馬、涼州良駒分我江東三成,或開放蜀錦至江東之專賣權,我江東或可考慮在其應對北敵時,保持…中立。”
這是一手極其老辣的外交訛詐。一方麵陳兵邊境進行武力威懾,另一方麵又派出使臣進行利益勒索。若劉禪軟弱,便可憑空攫取巨大利益;若劉禪強硬,也可試探出其底線和國內真實情況,且進退自如。
“臣等遵旨!”群臣領命。
很快,東吳向荊蜀邊境增兵的訊息,以及吳主孫權再次遣使入蜀的訊息,便通過“西曹”密探,火速傳回了成都。
南鄭行宮內,劉禪看著手中的兩份密報,冷笑一聲。
“孫權這老狐狸,倒是會挑時候。一邊磨刀,一邊伸手要錢。天下哪有這般好事?”他將密報遞給下手的董允、費禕等人傳閱。
費禕憂心道:“陛下,東吳雖未必真敢大舉來犯,但其陳兵邊境,牽製我荊州、永安兵力,使我無法全力支援隴右,此乃陽謀。且其使者此次前來,言辭必定更加刁鑽,如何應對,需早做定計。”
董允也道:“是否需緊急抽調部分漢中兵力,增強白帝城、江州防務?”
“不必。”劉禪斷然否定,“漢中兵力一動,司馬昭立刻便會知曉,隴右壓力隻會更大。孫權此舉,正是要逼我自亂陣腳。”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荊州沙盤前,目光銳利:“他不是要試探嗎?不是要施壓嗎?好,朕就讓他看個清楚!”
“傳令羅憲:東吳增兵多少,他就在白帝城、巫縣一線增修多少箭樓、炮位!將庫存的‘震天雷’分三分之一給他,告訴他,不必節省,但凡有吳軍船隻膽敢越過界標,或是對岸有何異動,就給朕用‘雷聲’招呼!朕要讓長江之上,日夜不絕於我大漢的雷音!”
“傳令江州督:嚴密監視江東動向,但無需過度緊張,保持常態,內緊外鬆即可。”
“至於那位東吳使臣…”劉禪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容,“他不是要來‘關切’嗎?朕就在這南鄭行宮見他。讓他好好看看,朕的江山,是不是像他們想象的那樣風雨飄搖!”
數日後,東吳使臣薛珝抵達南鄭。一路行來,他刻意觀察,隻見漢中之地雖處於戰爭前線,但百姓耕種有序,驛道之上糧車往來不絕,軍士巡邏嚴密卻並不擾民,絲毫不見混亂之象,心下已是暗自吃驚。
南鄭行宮的接見,劉禪並未給予過高規格,一切從簡。薛珝依禮呈上國書,言辭果然如顧雍所授,先是“關切”蜀漢皇帝受驚,繼而“擔憂”蜀漢兩線作戰之艱難,最後委婉提出江東的“擔憂”以及希望獲得“些許”補償以安軍心民意。
劉禪靜靜聽完,臉上不見喜怒。
“薛使者,”他緩緩開口,“回去轉告吳主,他的‘關切’,朕心領了。朕雖遇小挫,但宵小之輩,早已授首,我季漢內部,如今是上下同心,鐵板一塊!至於兩線作戰…”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強硬:“我季漢將士,自有能力應對北方強敵,不勞吳主費心。倒是吳主,年事已高,當好好保重身體,操心江東內部事務即可。至於戰馬、蜀錦,乃我季漢軍國利器、財政根本,豈可輕易與人?若吳主真心想要…”
劉禪目光如電,直視薛珝:“不妨拿出些誠意來。比如,發兵合肥,牽製司馬昭一二?若真能如此,莫說三成戰馬,便是五成,朕也捨得!如何?”
薛珝被劉禪這番毫不客氣、反將一軍的話噎得麵紅耳赤,半晌說不出話來。他這才深切體會到,眼前這位年輕的蜀主,其強硬與鋒芒,遠超他的預料。
接見草草結束。薛珝灰頭土臉地退出行宮,來時的那點僥倖心理蕩然無存。
而當薛珝的使團離開南鄭,途經白帝城準備登船返回江東時,更是目睹了令他們膽戰心驚的一幕:漢軍正在長江北岸險要處進行大規模的守城演練,號角連天。更令人駭然的是,演練中,江心一處無人礁石區,突然接連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沖天水柱,彷彿天雷擊水!
這自然是羅憲奉旨進行的“演武”,刻意讓吳使看見。
薛珝站在船頭,望著那如同神罰般的場景,臉色蒼白,對副使顫聲道:“蜀主…非人臣之相也!其軍械之利,更超傳聞!江東…江東切不可與之輕易開釁!速回,稟報吳主!”
金陵的暗湧,在季漢毫不示弱的強硬態度和恐怖武器的威懾下,暫時被壓了下去。孫權接到薛珝的回報,又得知白帝城漢軍頻繁演練“妖術”,沉默良久,最終歎了口氣,下令邊境吳軍保持守勢,不得輕易挑釁。
一場潛在的東西大戰危機,暫時消弭於無形。但所有人都知道,孫權的貪婪與猜忌仍在,江東的威脅,從未真正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