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上的威懾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場突如其來的巨大陰影,便以更猛烈、更沉痛的方式,籠罩了成都,重重砸在季漢朝廷的心臟之上。
就在步協的使團帶著驚懼與密報倉皇離開成都的第三日,一騎渾身浴血、背插三枝翎羽的驛卒,如同從血海中撈出一般,瘋狂鞭打著口吐白沫的戰馬,嘶啞地吼叫著“八百裡加急!荊州急報!”,不顧一切地衝入成都城門,直撲皇城。
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季漢剛剛因技術威懾東吳而升起的些許昂揚之氣。
尚書令費禕,於漢壽遇刺身亡!
未央宮內,劉禪(李世民)手中的那份關於東吳使團反應的密報飄然滑落。他猛地站起身,龍案被帶得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殿內侍立的董允、樊建等近臣,刹那間麵無血色,幾乎站立不穩。
“你…再說一遍?”劉禪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什麼的壓抑。
那跪在殿中的信使,渾身顫抖,泣不成聲:“陛…陛下…費尚書…在漢壽軍府宴請諸將…席間…有魏國降人…名喚郭修(xiū)…暴起發難…以短刃刺…刺中尚書心脈…當場…當場薨逝…”
“護衛何在?!諸將何在?!”董允失聲驚呼,聲音尖利。
“那…那郭修武藝極高,事發突然…席間又皆佩劍不便…雖…雖旋即被亂刃分屍…可…可費尚書他…”信使再也說不下去,以頭搶地,嚎啕大哭。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大殿。
費禕!不僅僅是尚書令,他是諸葛亮去世後,劉禪平衡朝局、總理政務的絕對核心,是連接荊州派、東州派與益州本土派的樞紐,是北伐後勤的總調度,是季漢朝廷穩定運行的壓艙石!他的溫和、睿智、協調能力,無人可以替代。
更重要的是,他是劉禪極為倚重、信任的股肱之臣!他的死,不僅僅是損失一位重臣,更是對季漢政權的一次精準而殘忍的斬首式打擊!
劉禪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手扶住龍案,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眼前,似乎又閃過玄武門那日的血光,閃過張飛、趙雲、諸葛亮離去時的麵容…那種熟悉的、刻骨銘心的痛失摯友肱骨的撕裂感,再次洶湧而來。
但他現在是皇帝,是季漢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下,不能失態。
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悲慟已被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種冰冷徹骨的森然殺意。
“郭修…魏國降人…”劉禪的聲音如同寒冰摩擦,“他的來曆,查清了嗎?”
“正在…正在嚴查!但其身份文書似無破綻,投降已久,平日沉默寡言,誰知…”信使哽咽道。
“無破綻?”劉禪冷笑一聲,“便是最大的破綻!司馬懿…好狠毒的手段!”
他幾乎瞬間就斷定,這絕非簡單的降人複仇,而是一場由洛陽那個“塚虎”精心策劃的、針對季漢核心層的政治暗殺!目的就是要在季漢國力上升、即將北伐的關鍵時刻,製造混亂,斬斷其行政中樞!
“陛下!”董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文偉(費禕字)…國之柱石,竟遭此毒手!此乃國喪!臣請陛下即刻下旨,輟朝舉哀,嚴查凶手同黨,並以國葬之禮…”
“準。”劉禪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輟朝七日,舉國致哀。追贈費文偉為成侯,諡號‘敬’。以王侯之禮,厚葬於成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悲慼惶恐的眾臣,聲音陡然提升,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查凶、舉哀,與備戰、肅內,需同步進行!”
“董允!”
“臣在!”
“即日起,由你暫代尚書令一職,總領政務,穩定朝局!務必保證各衙門運轉如常,北伐糧秣軍資調度,一刻不得延誤!”
董允心中一凜,強忍悲痛,重重叩首:“臣…領旨!必竭儘所能,不負陛下所托!”
“張翼!”
“末將在!”宿衛將領張翼出列。
“即刻封鎖成都四門,許進不許出!由‘龍淵衛’配合,給朕徹查!所有與郭修有過接觸之人,所有魏國近期降人,乃至朝中、軍中所有可疑人員,給朕一個一個篩!寧可錯查,不可放過一個!朕要看看,這成都城裡,還有多少魑魅魍魎!”劉禪的聲音帶著凜冽的殺氣。
“末將領旨!”張翼感受到天子的怒火,毫不猶豫地接令。
“傳令漢壽!費尚書靈柩,由軍隊護送,即刻返京!令鎮北將軍王平,暫代漢壽防務,嚴密戒備,防止魏軍趁喪偷襲!”
一道道指令從劉禪口中發出,清晰、冷靜、迅速,如同精密冰冷的機器,強行將因巨大損失而產生的混亂和悲慟情緒壓下去,轉化為有序的行動。
眾臣看著禦座上那位年輕的皇帝,在他那看似平靜的麵容下,彷彿能看到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那熾熱的岩漿便是他的怒火與悲痛,卻被硬生生用冰冷的理智外殼包裹住,化作驅動這個國家繼續前行的可怕力量。
他們心中稍安,卻又感到一種更深的敬畏。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很快,成都城內氣氛驟變。悲愴的鐘聲敲響,宣告著國喪的開始。白色的帷幔迅速掛滿了宮牆和重要衙署。與此同時,一隊隊盔明甲亮、麵色冷峻的“龍淵衛”騎兵開始奔馳在街道上,封鎖要道,盤查行人。一種肅殺與哀傷交織的凝重氣氛,籠罩了整個都城。
是夜,皇宮深處。
劉禪獨自一人坐在偏殿內,麵前擺著一副殘局,但他並未落子。殿內隻點著一盞孤燈,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臉。
腳步聲響起,董允和剛剛被緊急召入宮的薑維,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濃重的悲慼與疲憊。
“坐。”劉禪冇有抬頭,隻是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兩人默默坐下。
“文偉…走之前,可有何異常?或有任何未儘之言?”劉禪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低沉。
董允仔細回想,搖了搖頭:“並無異常。文偉近日還在為北伐糧草之事操勞,昨夜還與臣商議如何更快將漢中存糧運至隴西前線…誰料…”他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
薑維虎目含淚,雙拳緊握,指節發白:“陛下!此必是司馬老賊毒計!見我軍國力日盛,北伐在即,便行此卑劣手段,斷我臂膀!此仇不共戴天!”
劉禪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自然是他的毒計。但,這也恰恰說明,他怕了。”
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看向薑維:“他怕我們出兵隴右,怕我們打斷他的篡魏步驟。所以,他選擇了最陰險,也最有效的一招。殺了文偉,若能讓我朝局大亂,北伐擱淺,他便贏了第一陣。”
“朕,絕不會讓他如願!”劉禪的聲音斬釘截鐵,“文偉不會白死。他的血,隻會讓朕…讓季漢上下,更堅定北伐複仇之誌!”
他看向董允:“休昭,政務之事,千斤重擔,便托付於你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若有宵小敢趁機作亂,或陽奉陰違,延誤國事,你可先斬後奏!”
“臣,明白!”董允感受到肩頭的重壓和皇帝的信任,鄭重應道。
劉禪又看向薑維:“伯約,你是武人。當知最好的祭奠,是什麼。”
薑維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血債血償!以戰場大勝,以魏賊之首,以司馬老賊之頭,祭奠費尚書在天之靈!”
“不錯。”劉禪點頭,“文偉之死,或許會打亂我們的一些步驟,但大方向絕不會變!甚至,要更快!更狠!”
他站起身,走到殿牆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隴右地區:“司馬懿以為殺了文偉,我們就會亂,就會遲疑。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要亂朕於內,朕便撕開一道更大的口子!”
“伯約,龍淵衛肅清內部的同時,‘西曹’對外的眼睛,要給朕睜到最大!死死盯住洛陽,盯住關中!高平陵…那把懸在曹爽頭上的劍,快要落下了。那,纔是我們真正的機會!”
“一旦洛陽有變,”劉禪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視二人,“我大軍必須能以最快速度,兵出祁山,直搗隴右!打司馬懿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嚐嚐,何為顧此失彼!”
“臣,遵旨!”薑維熱血上湧,轟然應諾。
“休昭,後勤糧秣,可能跟上?”劉禪看向董允。
董允咬牙:“陛下放心!臣便是拚卻性命,也絕不讓前線將士缺糧缺餉!文偉未竟之事,臣必替他完成!”
“好。”劉禪深吸一口氣,“如此,文偉在天之靈,亦可瞑目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輕微的響動。一名龍淵衛都尉低聲稟報:“陛下,張將軍有要事求見。”
“進。”
張翼快步走入,臉色凝重中帶著一絲興奮,他手中捧著一個銅盒:“陛下!臣奉命搜查郭修在成都的落腳點,於一隱秘地磚下,發現了此物!”
銅盒打開,裡麵並非金銀,而是幾封密信,和一小塊黑色的、殘留著些許刺鼻氣味的塊狀物。
劉禪眼神一凝,拿起那塊黑色之物,湊近燈下仔細觀看,又嗅了嗅。
董允和薑維也好奇地看過來。
“這是…何物?”董允問。
劉禪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冰冷,甚至比聽到費禕死訊時更加駭人。
他緩緩放下那黑色塊狀物,拿起那幾封密信。信上的字跡娟秀而陌生,內容用的是密語,一時難以破解。但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畫了一個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圖案——一隻振翅欲飛的烏鴉。
“鴉(yā)…”劉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鴉?”薑維和董允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一個藏在陰影裡,專門替司馬家乾臟活的組織。”劉禪的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專門負責刺殺、滲透、破壞。郭修,就是他們的一枚棋子,一枚死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黑色塊狀物上:“而這個…如果朕冇猜錯,這是冇有完全提純成功的硝石與木炭的混合物。他們不僅在找我們的‘赤焰雷’,他們甚至…已經快摸到門檻了!”
殿內溫度驟降。
費禕之死,不僅僅是政治暗殺,背後竟然還牽扯到對季漢最高機密——火藥技術的窺探!敵人的觸角,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毒!
劉禪拿起那封畫有烏鴉印記的密信,手指用力,幾乎要將絹帛捏碎。
“司馬懿…‘鴉’…好,很好。”他抬起頭,眼中不再是悲痛,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狂暴的殺意。
“這場戰爭,從現在開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