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雷鳴猶在耳畔迴盪,那股由鋼鐵與力量激盪出的熾熱尚未平息,劉禪(李世民)的鑾駕便已駛入了成都城南的另一處心臟地帶——錦官城。
如果說“天工坊”代表著季漢新生的、充滿剛硬力量的工業骨骼,那麼錦官城便是這個國家延續百年、流淌著金色血液的經濟命脈。尚未進入核心區域,空氣中已然瀰漫開一種不同於鐵腥氣的、細膩而繁複的芬芳,那是蠶絲、染料、以及無數織機運轉時木料與絲線摩擦產生的獨特氣息。
與天工坊的肅殺與規整不同,錦官城更像一個巨大無比的、活著的有機體。街道兩旁密佈著大大小小的織坊,無數架傳統的腰機、躡機發出的“唧唧”複“劄劄”聲彙成一片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鳴,如同這座城市的呼吸。身穿各色衣衫的織工、染匠、繡娘穿梭如織,運送生絲與成品的車輛絡繹不絕。
然而,劉禪此行的目的地,並非這些散落如星的民間工坊。他的車駕徑直駛向了錦官城中央,那片被高大官牆圍起、有精銳衛兵把守的區域——官營織造府。
今日護衛之責,主要由張苞承擔。他身著重甲,手持丈八蛇矛改良後的精鐵長矛,虎目圓睜,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關興的早逝,如同一聲永不消散的警鐘,讓所有近衛都繃緊了神經,尤其是與關興情同手足的張苞,更是將十二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陛下的安全上。他沉默地跟在劉禪側後方,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猛虎。
官營織造府的總管,是一位名叫桑弘的中年官員,其家族世代掌管織造,其人性情謹慎,精於管理,但在革新方麵卻略顯保守。他早已得到通知,率大小屬官在府門外恭敬迎候。
“臣,桑弘,恭迎陛下聖駕!”
劉禪下了車輦,目光並未在桑弘身上過多停留,而是直接投向府內:“桑卿平身。朕今日來,是要看‘那個’。”
桑弘自然知道“那個”指的是什麼,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連忙躬身引路:“陛下請隨臣來,黃夫人與幾位大匠正在水碓坊調試。”
穿過數重院落,越往裡走,那傳統織機的嗡鳴聲便漸漸被一種更大、更規律、更具力量的轟鳴所取代。那聲音不同於天工坊鍛錘的沉重撞擊,而是某種連綿不絕的、水流帶動輪軸旋轉的澎湃之音。
終於,眾人來到一座臨水而建的巨大工坊前。工坊大門敞開,其內的景象,讓緊隨劉禪而來的蔣琬、費禕等人,甚至包括見過水力鍛錘的薑維、王平,都瞬間睜大了眼睛,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隻見工坊內,一座巨大的水輪藉助引入的活水瘋狂轉動,通過精巧的連桿和齒輪組,將動力傳遞至工坊內部。而工坊內,並非隻有一台織機,而是整齊排列著數十台經過特殊改裝的、體型龐大的織機!這些織機的經線卷軸、提綜裝置,竟然被那中央的水輪通過傳動軸同步驅動著!
數十台織機,在水力的驅動下,齊刷刷地運動!綜片上下翻飛,梭子往來穿梭,動作整齊劃一,效率不知比依靠人力腳踏手拋的傳統織機快了多少倍!遠遠望去,竟像是一片由機械構成的、正在不斷吐出華麗錦緞的森林!
而在這片“森林”的中央,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一架調試台前,與幾名老匠人低聲討論著什麼,正是黃月英。她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專注於技術的樣子,但眉宇間卻閃爍著創造者特有的光芒。
“黃夫人。”劉禪喚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張苞立刻緊隨其後,目光如電,掃視著工坊內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個人。
黃月英回過神,見到劉禪,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簡單行了一禮:“陛下。”她目光掃過劉禪身後的重臣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機器上,“陛下請看,這便是根據您當初提出的‘水力聯動’、‘多機同步’設想,改造而成的——‘水轉大紡車’織造係統。”
她指著那同步運轉的數十台織機,語氣中帶著難以抑製的自豪:“單以此係統論,如今一日所產錦緞,便堪比過去百名熟練織工!且因水力恒定,所織錦緞的經緯密度、圖案一致性,遠勝人工!瑕疵率大減!”
劉禪撫摸著剛剛從一台織機上取下的一匹赤色重蓮錦,觸手光滑,圖案精美絕倫,毫無偏差。他心中的激動,絲毫不亞於見到水力鍛錘。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工業革命”萌芽!從動力源上進行根本性變革!
“妙哉!此真乃奪天地造化之功!”劉禪由衷讚歎,“月英姐,還有諸位大匠,辛苦了!此物之利國利民,不下於十萬雄兵!”
桑弘在一旁聽著,臉色卻有些發白,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黃夫人之功,確然卓絕。隻是…隻是如此革新,耗資钜萬…且…且如此一來,官營織坊原有的數千織工…該如何安置?若是閒置,恐生事端啊…”
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技術雖好,卻觸及了太多人的飯碗。
劉禪似乎早有所料,他看向桑弘,又看向周圍那些雖然還在操作新機器、但臉上難掩憂色的工匠們,朗聲道:“桑卿所慮,朕已知之。革新豈能不得罪人?豈能不經陣痛?然,因噎廢食,絕非治國之道!”
他走到一台水轉大紡車前,提高了聲音,讓工坊內的許多工匠都能聽到:“此物之利,在於能以更少的人力、更短的時間,織出更多、更好的錦緞!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我季漢的蜀錦,能以更低的價格、更優的品質,傾銷…不,是行銷天下!無論是曹魏、東吳,還是西域、南中,無人能與我爭鋒!屆時,流入我季漢的金銀銅錢、糧草軍資,將十倍、百倍於今日!”
他目光灼灼,描繪著一幅巨大的經濟藍圖:“朝廷收入大增,便能養更多的兵,造更好的甲,興修更多的水利,減免更多的賦稅!此乃良性循環,強國之基!”
“至於原有的織工…”劉禪話鋒一轉,“並非無用武之地!如此精美的錦緞,後續的修剪、刺繡、印染、包裝,哪一樣不需要巧手匠心?水力替代的,隻是最耗時耗力的重複勞作環節!朕已決意,在錦官城增設‘織繡學堂’,所有原有織工,皆可入學,免費學習更精深的織繡技法!學成之後,薪資待遇,隻會比現在更高!”
“不願再從事織繡者,官坊亦會安排轉至‘天工坊’或其他新建工坊!朕可以保證,絕不會有一人因革新而流離失所,衣食無著!但前提是,須得順應大勢,學習新技!”
這一番話,與在天工坊時如出一轍,依舊是“肯定價值、提升待遇、培訓轉崗”的組合拳,但在此情此景下說出,依舊有效地安撫了大部分工匠的不安。皇帝的金口玉言,便是最大的定心丸。
桑弘聞言,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仍未完全舒展:“陛下聖明,如此安排,自是周全。隻是…這前期投入,擴建工坊、培訓工匠、采購原料…所費著實不貲…如今國庫雖有好轉,然南征、撫疫、軍工…各處用錢如流水…臣恐…”
“錢的問題,桑卿不必憂心。”劉禪打斷他,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朕今日來,不僅要看新機,更要行新政。”
他轉向蔣琬和費禕:“公琰,文偉,朕前日所提‘皇商’之策,細則可曾擬定?”
蔣琬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陛下,臣與費尚書、董尚書連夜商討,已初步擬定《皇商特許條例》,請陛下過目。”
劉禪接過,卻並未展開,直接道:“念其核心。”
“是。”蔣琬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條例》核心如下:凡願一次性捐輸錢糧或軍資(摺合銅錢五百萬錢以上)助國者,經稽覈,可由陛下欽賜‘皇商’身份。皇商享有三項特權:一,蜀錦、井鹽、邛崍火井之‘氣酒’三類商品的優先采購權及部分區域專營權;二,其子弟可優先入選‘忠武書院’或未來之‘天策府’修習;三,見官不拜,遇訟可直呈州郡長官。”
此言一出,不僅桑弘目瞪口呆,連薑維、王平等武將都微微側目。這條件,可謂優厚至極!尤其是蜀錦、鹽、酒這三項的專營權,幾乎是躺著賺錢的買賣!而“皇商”身份帶來的政治地位提升,對那些富可敵國卻苦於無政治地位的豪商巨賈而言,吸引力更是致命的!
“陛下…這…此舉恐引非議…言朝廷與民爭利…”費禕在一旁,不無擔憂地補充了一句。他是管財政的,深知此策來錢之快,但也知其中風險。
“與民爭利?”劉禪冷笑一聲,“朕爭的是誰的利?是那些囤積居奇、操縱物價、盤剝工匠百姓的豪商之利!朕以此利,養我大軍,興我工坊,惠我百姓,何錯之有?”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再者,朕並非強奪,而是‘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們出錢,得利得名;朕得錢,得強軍強國之道!兩全其美!”
“可是…陛下,”桑弘忍不住道,“官營織造利潤本已豐厚,若將專營權分予皇商,朝廷收入豈非減少?”
“桑卿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劉禪搖頭,“官營織造,產能有限,管理成本高昂,且銷售渠道多依賴官道,難以深入敵國乃至西域。朕引入皇商,看似分利,實則是借雞生蛋,借他們的資金、他們的商隊、他們的銷售網絡,將蜀錦的銷量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薄利多銷,總量暴增,朝廷最終所得,隻會更多!且能節省大量管理精力,專注於技術革新與質量把控!”
這便是劉禪(李世民)超越時代的眼光:引入“特許經營”和“公私合營”模式,最大限度激發市場活力,快速回籠資金,實現國有資產的爆炸式增值。
“即刻擬旨,”劉禪不容置疑地下令,“將《皇商特許條例》昭告天下!首批皇商名額,暫定十家!朕要在一月之內,見到真金白銀入庫!”
“臣…遵旨!”蔣琬與費禕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與歎服。陛下此舉,簡直是點石成金!
安排完這樁大事,劉禪纔再次將注意力放回那轟鳴的水轉大紡車上。他仔細詢問了黃月英關於紡車的進一步改進計劃,比如能否用於紡紗、能否織造更複雜的圖案等等。
黃月英一一解答,並提出了幾個需要解決的技術難題,主要是精密齒輪的鑄造和傳動效率的提升。劉禪當即指示隨行的石鈞,從天工坊調撥精通鑄造的匠師前來協助。
就在劉禪與黃月英、石鈞等人專注於技術討論時,一名身著錦衣、看似織造府管事模樣的人,低著頭,端著一盤新織出的錦緞樣本從旁經過,似乎想請貴人觀賞。
但當其經過劉禪身後時,異變陡生!
那“管事”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厲色,手中托盤下的寒光一閃,一柄淬毒的短匕如同毒蛇出信,直刺劉禪後心!
這一下變故來得極其突然,且刺客選擇的時機、角度都極為刁鑽,正是劉禪注意力最集中在技術討論、周圍護衛因在嘈雜工坊內而感官受到乾擾的刹那!
“陛下小心!”距離最近的黃月英率先察覺,驚駭之下,失聲驚呼!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始終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的張苞,幾乎在刺客肩膀肌肉繃緊、意圖發力的瞬間就已察覺!關興的悲劇如同夢魘,日夜鞭策著他,絕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鼠輩敢爾!”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張苞喉嚨中迸發!他甚至來不及完全轉身,手中的精鐵長矛帶起一陣惡風,並非刺擊,而是以其笨重的矛尾為錘,憑藉驚人的臂力和腰腹力量,猛地一個橫掃千軍!
“嘭!!”
沉重的矛尾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掃中了刺客持匕的手腕!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刺客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匕首脫手飛出,噹啷落地。那刺客顯然也極為悍勇,手腕雖斷,竟仍合身撲上,試圖用身體衝撞劉禪!
“找死!”張苞雙目赤紅,又是一聲暴喝,長矛迴轉,矛尖如閃電般刺出,直接洞穿了刺客的大腿,將其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刺客被釘在地上慘叫,周圍的護衛才完全反應過來,刀劍瞬間出鞘,將刺客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護駕!!”“有刺客!!”驚呼聲和兵刃聲響成一片。工坊內的工匠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趴倒在地,或四散躲藏。
劉禪猛地轉身,看著地上被釘住、仍在掙紮的刺客,又看了一眼如同怒目金剛般擋在自己身前的張苞,眼中寒光一閃,但語氣卻異常冷靜:“朕無事。拿下刺客,要活的!立刻搜查其同黨!封鎖織造府!”
“末將失職!請陛下治罪!”張苞單膝跪地,聲音因後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雖然成功阻止了刺殺,但讓刺客接近到如此距離,本身就是護衛的失職。
劉禪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堅實的臂甲:“苞弟何罪之有?反應迅捷,處置得當!若非你在,朕危矣。起來,你的功勞,朕記下了。”他語氣中的信任和肯定,讓張苞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但眼中的殺意和警惕卻更濃了。
很快,隨行的太醫上前為刺客簡單止血,確保其不會立刻死亡。護衛們從其身上搜出了毒藥囊和一枚冇有任何標識的銅牌。
劉禪走到那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斷呻吟的刺客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冰冷如淵:“誰派你來的?說出來,朕給你一個痛快。”
那刺客慘笑一聲,眼神怨毒地盯著劉禪,嘶聲道:“暴…暴君…你…你與民爭利…斷…斷我等活路…自有…自有天道收你…”說完,竟猛地一咬後槽牙!
“阻止他!”劉禪厲喝。
但已然來不及。刺客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口鼻中溢位黑血,眼神迅速渙散,頃刻間便冇了聲息。
“陛下,是見血封喉的劇毒,藏在齒間…”太醫檢查後,惶恐回報。
現場一片死寂。工坊內隻剩下水輪依舊不知疲倦轉動的轟鳴聲。
劉禪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環視著噤若寒蟬的眾臣和工匠,最後目光落在桑弘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與民爭利?斷人活路?”劉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在巨大的工坊中迴盪,“桑卿,你告訴朕,這‘民’,是哪一家的‘民’?這‘活路’,又是斷了誰的‘活路’?”
桑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臣…臣不知…臣萬死…”
“你當然不知。”劉禪冷冷道,“但有人知道,有人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刺客的屍體,又看了看那依舊在高效運轉、代表著未來和財富的水轉大紡車。
“看來,朕這‘蜀錦奪金’之策,不隻是要奪天下的金,更是要奪某些人的命啊。”劉禪的語氣森然,眼中閃過一絲李世民式的、屬於天策上將的冷酷殺意,“也好,那就讓朕看看,是你們的刀子快,還是朕的‘天策’之劍,更利!”
“傳令下去,‘皇商’之策,照常推行,不得有誤!張苞!”
“末將在!”
“加派人手,護衛黃夫人、石匠作及所有關鍵技術工匠安全!再調一隊龍淵軍,入駐錦官城,給朕盯緊了這裡的一舉一動!”
“遵命!”
劉禪拂袖轉身,離開這片剛剛經曆了鮮血與死亡的土地。身後,水轉大紡車的轟鳴依舊,但那聲音,此刻聽來,卻彷彿帶上了一絲金鐵交戈的殺伐之音。
蜀錦奪金之路,註定不會平坦。而這突如其來的刺殺,如同一聲刺耳的號角,宣告著季漢內部,那些隱藏在革新光環下的暗流與敵人,已經開始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