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雨,冷得刺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廷尉詔獄濕滑的石牆。單人牢房內,杜瓊蜷縮在單薄的草蓆上,昔日蜀中名士的風度早已被牢獄之災磨蝕殆儘,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眸,在昏暗油燈下閃爍著怨毒與不甘的光芒。
他因之前朝會上的公然頂撞、煽動輿論,已被下獄月餘。冰冷的鐐銬鎖住了他的手腳,卻鎖不住他腦中那套根深蒂固的投降理論,更鎖不住他對龍椅上那位少年皇帝徹骨的恨意。
“陛下…劉禪…暴君!”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嘶啞的低語,“窮兵黷武,耗儘民力,這是要將季漢拖入萬劫不複之地啊!”
他掙紮著坐起,從貼身的褻衣內層,顫抖著摸出幾片小心翼翼藏匿的、邊緣已被磨得發毛的薄木牘,還有半截偷偷藏下的炭筆。獄卒的巡邏腳步聲剛剛遠去,這是唯一的機會。
強烈的憤懣和一種扭曲的“衛道”信念支撐著他。他要以筆為槍,做最後的抗爭!他要讓成都,讓天下都知道,誰纔是對的!
炭筆在木牘上飛快地劃動,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將畢生所學、對北伐的恐懼、對曹魏“天命”的迷信、以及對劉禪新政的汙衊,全部傾注其上。
《仇國論》——臣瓊泣血頓首再諫…
他極力美化曹魏“代漢”的正統性,極力誇大季漢的弱小與艱難,將北伐斥為“以一州逆抗中原,必亡之道”,將劉禪的新政描繪成“盤剝百姓、以供私慾”的暴政。字字句句,堪稱投降主義的集大成之作。
寫完最後一片木牘,他已是氣喘籲籲,額冒虛汗。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牘疊好,貼在胸口暖著,等待時機。
不久,牢門下方送飯的小窗被推開,一隻粗糙的手將一碗寡薄的粥遞了進來。杜瓊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他猛地撲過去,並非去接粥碗,而是死死抓住了那隻手腕!
送飯的是個老獄卒,姓王,平日沉默寡言。杜瓊曾無意間施捨過他一些恩惠。
“王…王五!”杜瓊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瘋狂的乞求,“幫老夫最後一次!將此物…交予我府上門生李渙!他…他知道該怎麼做!我杜家…尚有薄產,儘數予你!救我…救益州百姓啊!”
老獄卒王五愣住了,看著杜瓊那近乎癲狂的眼神,又感受到塞入手中的那疊尚帶體溫的木牘,他臉上掠過掙紮與恐懼。但最終,對金錢的貪慾壓倒了一切。他飛快地收起木牘,含糊地嗯了一聲,猛地抽回手,關上小窗,腳步聲匆匆遠去。
杜瓊癱倒在地,望著牢房頂棚滲下的水珠,發出似哭似笑的嗬嗬聲。
兩日後。
《仇國論》如同一聲驚雷,或者說一股瘟疫,突然在成都炸開,迅速蔓延。
無數份手抄的版本在太學、在酒肆、在士子聚集的茶館流傳。杜瓊的那些門生故舊,如同被注入強心針,紛紛走上街頭,公開宣講,痛哭流涕地訴說“北伐之害”、“降魏之利”。
“看看吧!這是杜公在獄中泣血寫就!字字珠璣,句句真理!”
“陛下被奸佞小人矇蔽,一意孤行,是要讓我等全都死無葬身之地啊!”
“天命在魏!唯有歸順,方能保全益州百萬生靈!”
聲音越來越大,從最初的議論,逐漸變成一種公開的請願和施壓。近百名被煽動起來的太學生和年輕士子,聚集在未央宮前的廣場上,手持《仇國論》抄本,沉默地跪地請願。越來越多的百姓被吸引而來,圍觀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人心浮動,竊竊私語,成都城陷入一種詭異的騷動不安之中。
宮牆之內,劉禪(李世民)負手立於殿前,望著宮門外隱約可見的黑壓壓人群,聽著隨風傳來的零星呐喊,麵沉如水。
蔣琬、費禕、董允皆肅立一旁,麵色凝重。
“陛下,”董允語氣急切,“杜瓊罪囚之身,竟仍能蠱惑人心,傳播此等動搖國本之邪說!宮門外士子聚集,民意洶洶,需即刻驅散,緝拿首惡,以防生變!”
費禕補充道:“臣已查知,乃一獄卒受其收買,傳遞文稿。人已拿下。”
劉禪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到絲毫怒意,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驅散?緝拿?”他微微搖頭,“那豈非顯得朕,心虛了?”
他踱了一步,目光掃過三位重臣:“思想之疫,非刀劍可除。縱今日壓下,其毒仍深植人心,遇合適土壤,便會再次爆發。朕,要的不是堵,是徹底根除。”
“陛下之意是?”蔣琬若有所思。
“他們不是要講‘天命’嗎?不是要談‘正統’嗎?”劉禪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朕,便與他們,好好論一論這天命!”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傳旨!開啟宮門,擺駕未央宮前廣場!召集群臣,許成都百姓旁觀!”
“陛下,不可!萬一有刺客…”董允大驚。
“無妨。”劉禪一擺手,“神策軍何在?”
殿外,披覆著嶄新“貞觀甲”的王平按劍躬身,聲如鐵石:“臣在!神策軍已控扼全場,亂局者,格殺勿論!”
“很好。”劉禪點頭,“再為朕取兩樣東西來。”
他低聲對身邊內侍吩咐了幾句,內侍臉色微變,立刻領命而去。
不久,沉重的宮門在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劉禪身著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儀仗威嚴,緩步而出,登上早已搭好的高台。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廣場上的喧囂瞬間平息,無論是請願的士子還是圍觀的百姓,都屏息凝神,望向那位年輕的皇帝。
杜瓊的門生李渙見狀,鼓起勇氣,手持木牘,上前一步,高聲喊道:“陛下!杜公一片赤誠,皆為…”
“閉嘴。”
劉禪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將李渙的話堵了回去。他的目光甚至冇有看李渙,而是掃視著全場。
“朕聽聞,爾等近日,都在議論一本《仇國論》。”劉禪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言說曹魏乃天命所歸,我季漢偏安一隅,唯有去帝號,稱藩納貢,方能苟全。是也不是?”
台下鴉雀無聲,無人敢應答。
劉禪笑了笑,那笑容裡卻毫無暖意:“今日,朕便與爾等,論一論這天命。”
他猛地一揮手:“抬上來!”
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古樸的木箱,放置於高台中央。那木箱似乎極為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劉禪走上前,親手打開箱蓋。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瀰漫開來。他從箱中取出一卷帛畫,猛地展開!
畫上之人,正是司馬懿!然而,卻不是那個算無遺策、威風凜凜的魏國太傅,而是一個身著豔麗女裝、頭戴珠花、臉上被拙劣地塗抹著胭脂水粉的屈辱形象!畫工極高,將司馬懿那羞憤、陰鷙、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刻畫得入木三分!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嗤笑聲!這視覺衝擊力太過強烈!
“那這又是什麼?!”劉禪厲聲質問,將畫示於眾人,“這!就是爾等要讓朕去俯首稱臣的‘塚虎’!一個被朕贈予女裝,隻能忍氣吞聲、龜縮不戰的竊國之賊!爾等告訴朕,若我季漢熱血男兒,要對這等穿女人衣裳的賊子屈膝,九泉之下,有何麵目見昭烈皇帝!有何麵目見武侯!有何麵目見這巴蜀大地上,無數為抗魏而流儘鮮血的英魂?!”
“不能!!”人群中,一個粗豪的漢子紅著眼睛嘶吼出來!
“呸!投降這種穿女人衣服的孬種?老子寧可戰死!”
“陛下!北伐!北伐!”
民意的怒火被徹底點燃,熊熊燃燒!那女裝畫羞辱著敵酋的怯懦,劉禪的話語則點燃了季漢軍民最後的血性與尊嚴!
先前請願的士子們,此刻已是麵無人色,汗出如漿。李渙踉蹌著後退,手中的木牘“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他們所有的理論,在血淋淋的現實和極致的羞辱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劉禪不再看他們。他轉身,麵向那堆積如山的、由士兵從士子手中收攏來的《仇國論》抄本。他的目光冰冷徹骨。
“譙周已死,杜瓊在押,然其流毒,竟仍能蠱惑人心,搖動國本!”他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風,“此等妄言天命、瓦解鬥誌、為虎作倀之邪說,留於世間,便是禍害!”
他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
“焚!”
士兵將火把投入書堆。
烈焰騰空而起,竹簡帛書在火中劈啪作響,扭曲變形,化為黑蝶般的灰燼,升騰而起。
就在大火燃燒最旺之時,劉禪對王平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平會意,對身後一名神策軍士兵做了個手勢。
一聲沉悶如驚雷般的巨響,猛地從烈焰中心炸開!
“轟!!!”
並非自然的燃燒聲,而是所有人都未曾聽過的、震人心魄的爆炸!彷彿雷神之怒!
燃燒的書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炸開,燃燒的碎片四散紛飛,濃烈的硝煙氣息瞬間席捲廣場!
“天罰!是天罰!”百姓人群中,有人驚恐地跪拜下去。
那些本就心神崩潰的士子,更是被這“神蹟”般的驚雷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
杜瓊的心血,連同他的影響力,在這真正的“驚雷”之火中,灰飛煙滅。
火光與硝煙中,劉禪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他緩緩抬起手,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穿透寂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即日起,於成都武擔山下,鑄‘萬民鼎’!”
“取今日焚書之灰,合兩川之土,煉百工之鐵,鑄就此鼎!”
“鼎身銘刻朕之誓言與新政法典!”
“此鼎,非為朕之功績,乃為昭示萬民:朕與天下約——”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民之疾苦,朕心繫之!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震天動地,民心在此刻凝聚如鐵。
在這場麵的最高潮,一名滿身風塵、背插赤羽的信使,被黃皓悄然而迅速地引到劉禪身邊,低聲急報了幾句。
劉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的火光跳躍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他繼續接受著萬民的歡呼,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王平、蔣琬等近臣,都清晰地看到了那根赤羽。
南中的烽火,終究還是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