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像剛重生時那般事事親力親為,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幾個得力的女官和低位嬪妃,將權力適度下放,自己則居於幕後掌控全域性。
蕭長恂將她的舉措看在眼裡,心中那份複雜的情緒愈發濃重。
他欣賞她的能力與格局,這確實是最合格的皇後。
可每當看到她對著旁人,甚至對著蕭承曦時,眼中偶爾流露出的、真實的溫和與笑意,再對比麵對自己時那份完美的疏離,一股微微生起的澀意便會悄然滋生。
這日,他批完奏摺,信步又走到了禦花園的梅林。
梅花開得愈發繁盛,冷香撲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謝流光立於梅下的側影。
“高德勝,”他忽然開口,“去折幾枝開得最好的紅梅,送去椒房殿。”
高德勝連忙應下,心下卻有些詫異。
陛下往日賞賜,多是金銀玉器,這般帶著閒情逸緻的……倒是少見。
當那幾枝虯勁多姿、紅豔欲滴的梅花被小心翼翼地送入椒房殿時,謝流光正在覈對除夕夜宴的座次安排。
看到那帶著冰雪氣息的梅枝,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錦書臉上露出喜色:“娘娘,陛下心裡還是惦記著您的!”
謝流光放下筆,走到那梅枝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花瓣。紅梅映著她素白的手指,色彩對比鮮明,帶著驚心動魄的美。
他是在示好?
她沉默片刻,對錦書道:“找個雅緻的瓶子,用水養著,就放在本宮寢殿的窗下吧。”
她冇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也冇有冷漠拒絕,隻是平靜地接納,如同接納他任何一次例行賞賜。
然而,當夜她獨自歇在寢殿時,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窗下那瓶紅梅。
月光透過窗紗,灑在梅枝上,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那冷冽的香氣,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竟讓她有些心煩意亂。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在月色下愈發顯得孤峭冷豔的花朵,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娘娘,可是睡不著?”守夜的宮女輕聲問道。
謝流光回過神,淡淡道:“無事。”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卻了無睡意。
蕭長恂近日的舉動,太過反常。他似乎在試圖用一種迂迴的方式,打破他們之間那層堅冰。可她,還能相信嗎?
他們之間,橫亙著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權力博弈,要親密無間,兩心相交,談何容易。
接下來的幾日,蕭長恂賞賜不斷。
有時是罕見的古籍,有時是精緻的點心,甚至有一日,送來的是一套孩童用的、打造得極為精巧的精鐵弓箭,指名給蕭承曦。
蕭承曦得了新玩具,興奮不已,在殿內跑來跑去。
謝流光看著兒子歡快的笑臉,再看著那套明顯花了心思的弓箭,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在通過孩子,向她傳遞什麼嗎?
除夕前夜,大雪再次覆蓋了皇城。
蕭長恂處理完年前最後一批政務,踏著夜色來到椒房殿。
殿內暖融如春,謝流光正哄著蕭承曦入睡,低柔的嗓音哼著不知名的童謠,側影在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蕭長恂站在殿門口,冇有立刻進去,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一刻,冇有朝堂紛爭,冇有後宮算計,隻有溫暖的燈火,和母子之間恬淡的溫情。
一種久違的、屬於“家”的寧靜感,悄然包裹了他。
謝流光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見是他,微微頷首,示意蕭承曦已經睡了。
蕭長恂這才放輕腳步走進來,坐在榻邊,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曦兒今日玩那弓箭,很是開心。”他低聲道,目光卻落在謝流光臉上。
謝流光替兒子整理著散落的髮絲,語氣平和:“勞陛下費心惦記著他。”
“他是朕的兒子,朕自然惦記。”蕭長恂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流光,明日除夕宮宴,你與朕一同接受百官命婦朝賀。”
這是極大的榮寵,亦是帝後一體、江山穩固的象征。
謝流光抬眸,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眼中不再有前幾日的探究與怒氣,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近乎鄭重的意味。
她心尖微顫,麵上卻依舊平靜,隻緩緩起身,斂衽行禮:“臣妾,遵旨。”
蕭長恂伸手扶起她,這一次,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冇有用力,隻是輕輕托著她的手臂。
“早些歇息。”他看著她,聲音低沉,“明日,還有的忙。”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椒房殿。
謝流光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窗下那瓶在夜色中靜靜吐露芬芳的紅梅,久久未動。
他今夜前來,似乎不隻是為了看看孩子,也不隻是為了吩咐明日的宮宴。
那片刻的寧靜,那鄭重的囑托,那臨彆時深沉的一眼……
冰封的心湖之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她知道這很危險,如同行走於薄冰之上。
可這深宮寂寂,風雪漫漫,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意,竟也讓人……心生貪戀。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吹散了殿內溫暖的梅香,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不能心軟,謝流光。她在心裡告誡自己。
路還長,局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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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日,雪後初霽,金瓦紅牆覆蓋著皚皚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整個皇宮被裝點得煥然一新,朱漆宮門懸掛著嶄新的桃符,廊廡下點綴著大紅宮燈,雖未至夜晚,已透出濃重的年節喜慶。
謝流光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梳妝打扮。
皇後朝服繁複沉重,玄衣纁裳,織金繡鳳,十二章紋華貴無比,九尾鳳冠以赤金點翠,綴以明珠寶玉,壓得她脖頸微酸。
她看著鏡中那個雍容華貴、眉目沉靜的女子,彷彿與重生之初那個心含怨毒、步步驚心的自己已相隔甚遠。
蕭長恂派遣的鑾儀早已候在椒房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