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光看著這些年輕的臉龐,忽然想起前世。
那時宮中女子隻有兩條路:要麼爭寵,要麼寂滅。
而如今,她們可以站在這裡,憑本事掙前程。
“今日起,你們便是朝廷命官。”謝流光的聲音在學堂裡迴盪,“官雖小,責卻重。本宮對你們隻有一個要求:守住本心,守住公道。”
少女們齊聲應諾。
但女官的路,並不好走。
第一批女史被分派到六尚二十四司,做的都是最瑣碎的文書活。
有人被刁難,有人被排擠,甚至有人故意將錯賬塞給她們,等著看笑話。
謝流光知道這些,卻不急著插手。
她在等。
等這些姑娘自己站起來。
最先站起來的是個叫方酌秋的姑娘,父親是國子監博士。
她被分到尚食局管采買賬,發現肉價虛高,便去問采辦太監。
太監眼皮一翻:“市價如此,你懂什麼?”
方酌秋不吵不鬨,第二日天冇亮就出宮,去東西兩市蹲了三天,將肉、菜、米、麵的時價摸得一清二楚。回來做了份詳實的價目表,直接呈給尚宮。
證據確鑿,采辦太監被打了板子,貶去浣衣局。
此事傳開,女史們腰桿挺直了幾分。
但真正讓朝野震動的,是九月初的“匠作案”。
工部將作監有一批軍械需要修繕,按例該招標。
但主事官員暗中將工程給了自家親戚,報價虛高兩成。
負責核賬的女史林素察覺不對——她是匠戶出身,父親是木匠,從小摸慣木料鐵器。
她冇聲張,私下找父親請教,又去城外鐵匠鋪打探行情。
最後寫了一份條陳,將虛報之處一一標出,連替代材料、節省工時的法子都列得明明白白。
條陳遞到謝流光案頭時,正好蕭長恂也在。
皇帝看完,笑了:“這姑娘,比工部那些老爺們懂行。”
謝流光便讓林素當庭對質。
工部主事起初輕蔑:“女子懂什麼匠作?”
林素不慌不忙,從選材說到鍛打,從工時說到損耗,最後問:“大人可知,一塊熟鐵要燒幾次火才能鍛成精鐵?一次火耗多少炭?一個工匠一日能鍛多少斤?”
主事啞口無言。
案子查清,主事革職。
林素被破格提拔,調入將作監任錄事,正八品——這是第一個進入朝堂實務衙門的女官。
訊息傳出,工部炸了鍋。
幾個老臣聯名上書,說“陰陽顛倒,國將不國”。
蕭長恂將奏摺扔回去,隻批了四個字:“能者居之。”
但阻力不止來自朝堂。
九月中的一天,蔣成君下值回司文書院,發現院門被潑了糞。
牆上用紅漆寫著:“牝雞司晨,天降災殃。”
她默默打水沖洗。
方酌秋、林素等人都來了,冇人說話,隻是一起動手。
沖洗乾淨後,蔣成君對著空白的牆壁說:“明日我讓人刷白,寫上‘女子當官,天經地義’。”
林素忽然笑了:“該寫‘女子做工,天經地義’。我爹說,他那些徒弟要是有我一半細心,次品能少一半。”
眾人都笑了。
笑著笑著,方酌秋忽然哭了:“我娘昨日托人捎信,說我祖母病了,讓我辭官回家侍疾……我知道,是族裡逼的。他們說,我在宮裡做官,族中女子都不好說親了。”
一時間,沉默下來。
蔣成君想起謝流光給她那枚玉佩。
她拿出自己的官牌,摩挲著上麵的刻字:“我父親起初也反對,如今卻以我為榮。因為鄉親們都知道,蔣家女兒在宮裡做官,月月寄銀錢回家——這比嫁個舉人老爺,更讓他們臉上有光。”
她看向眾人:“我們走的路,前人冇走過。所以難,所以苦。但若我們退了一步,後來的女子,就要多走十步。”
這番話傳到謝流光耳中時,她正在批閱奏章。
她放下硃筆,對王選侍說:“去查查,那些姑孃家裡,都遇到了什麼難處。需要銀錢的,從本宮私庫撥;需要說項的,本宮去說;實在冥頑不靈的……”
她頓了頓:“告訴她們,若家裡容不下做官的女兒,宮裡容得下。”
十月,謝流光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奏請皇帝設“女官奉養銀”——凡有品級女官,其父母年邁無依者,每月可領一兩奉養銀。錢不多,卻是朝廷的態度。
第二件,她在尚文館設“匠作科”,聘民間手藝精湛的女子為師,教授紡織、刺繡、木工、鐵器。第一批學生,全是宮中宮女。
訊息傳到宮外,有老工匠怒罵:“女子摸斧鑿,成何體統!”
但真有女子來了。
來的是個寡婦,姓趙,丈夫原是軍中鐵匠,戰死了。她帶著丈夫的手藝和兩個女兒,在城西開鐵匠鋪,勉強餬口。聽說宮裡招女匠師,她咬了咬牙,報名了。
考覈那日,她當著工部官員的麵,掄錘打了一把匕首。從燒鐵到淬火,行雲流水。匕首打成,削鐵如泥。
工部官員臉色鐵青。
謝流光卻親自走下座,接過匕首:“好手藝。趙師傅可願入宮任教?月俸五兩,女兒可入尚文館讀書。”
趙寡婦跪地,淚流滿麵。
匠作科開課那日,來了三十多個宮女。
趙寡婦握著她們的手——那些手有的細膩,有的粗糙,但都渴望抓住些什麼。
“從今兒起,我教你們打鐵。”她說,“學會了,不一定非要打鐵。但學會了,就再冇人能說,女子不能靠手藝吃飯。”
與此同時,太醫院也迎來了第一位女醫官。
她叫葉冉,原在民間行醫,專治婦人科。是林清泫舉薦的,說“婦人病,婦人治,最合適不過”。
葉冉入宮第一日,就去看了幾位老嬤嬤。
都是老毛病了,但男太醫不便細問,一直拖著。她仔細問診,開了方子,半個月後,老嬤嬤們都能下床走動了。
一個姓張的老嬤嬤和謝流光說:“皇後孃娘,這女醫官好。有些話,咱們老婆子隻能對女人說……”
謝流光知道,這條路走對了。
十一月初,第一場雪落下時,謝流光在椒房殿召見了這些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