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在戰場上狠厲如修羅的男人,昏迷中惦唸的,是京城裡等他的妻子。
三日後,蕭長恂的燒退了。
人醒過來,但左臂完全不能動,整條手臂腫脹發黑,林清泫說經脈已損,除非有奇蹟,否則終生殘疾。
“還能握劍嗎?”蕭長恂問得很平靜。
林清泫跪下:“臣……無能。”
“那就是不能了。”蕭長恂看著自己的左手,笑了笑,“也好,以後殺人隻用右手,省力。”
他說得輕鬆,但謝允看見他右手攥緊了被褥,指節泛白。
又休養了十日,蕭長恂堅持要啟程回京。
徐懋留守朔方,謝允率軍護送。
臨行前,皇帝去看了墨龍的墳。
那是座簡單的土墳,立了塊木碑,寫著“義馬墨龍之墓”。
蕭長恂在墳前站了很久,最後解下自己的佩劍,插在墳前。
“陪你七年,還你七年。”他說,“下輩子彆做馬了,做人。朕若還在,還帶你打天下。”
回京的隊伍走得很慢。
蕭長恂大部分時間躺在馬車裡,偶爾出來騎馬,隻用右手控韁。左臂用繃帶吊著,外麵披著大氅,看不出異常。
但謝允知道,皇帝每夜都在帳中嘗試活動左手,一次次失敗,一次次繼續。有次他進去送藥,看見蕭長恂用右手抓著左手往劍柄上按,額角青筋暴起,眼中是不甘的火焰。
“陛下,林太醫說不能勉強……”
“朕知道。”蕭長恂鬆開手,喘著氣,“可朕就是……不甘心。”
開國七年,三十四歲,就要廢一臂。
誰甘心?
隊伍行至黃河渡口時,京城的信到了。是謝流光的親筆,厚厚的十幾頁,寫京城的秋色,寫承曦的學業,寫她如何打理朝政,如何安撫人心。
字裡行間,冇有一句問傷情,但每句都在說:我等你回來,我撐得住,你慢慢養。
信末附了一朵乾枯的海棠花,是她宮院裡那棵老樹今年最後的花。她說:“今歲海棠已謝,待君歸時,當有新芽。”
蕭長恂握著那朵乾花,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仔細摺好,貼胸收藏。
“加速。”他對謝允說,“朕想家了。”
想那個有她在的家。
隊伍日夜兼程,七日的路縮成五日。
到京城那日,是個陰天。
城門大開,百官郊迎,百姓夾道。
蕭長恂換上了朝服,左臂藏在寬大的衣袖裡。他騎馬入城,背脊挺直,麵色如常,彷彿隻是尋常凱旋。
隻有離得近的謝允看見,他握韁的右手在微微發抖。
長街儘頭,宮門之下,謝流光領著承曦站在那裡。
她穿著玄色鳳袍,戴九尾鳳冠,儀態萬方。
承曦穿著杏黃太子服飾,小臉嚴肅,努力挺直背脊。
蕭長恂勒馬,下馬。動作有些僵硬,但還算穩。他走到她麵前,看著她,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謝流光先開口,聲音平靜:“陛下辛苦了。”
然後她往前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傷在哪裡?重不重?”
蕭長恂眼圈忽然紅了。他搖頭:“不重。”
“騙人。”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藏在衣袖裡的左臂,“我都知道了。”
他一怔。
“林太醫提前三天就密報給我了。”謝流光眼中水光一閃,又壓下,“蕭長恂,你這混蛋……活著回來就好。”
承曦這時撲上來,抱住父親的腿:“父皇!兒臣畫了好多畫等您看!”
蕭長恂彎腰,用右手抱起兒子。
左臂使不上力,有些踉蹌,謝流光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
“好,父皇都看。”他親了親兒子的小臉,然後看向妻子,“流光,朕回來了。”
“嗯。”謝流光微笑,淚水終於滑落。
身後百官山呼萬歲,百姓歡呼震天。
而這天下最尊貴的一家三口,在宮門前相擁,像尋常久彆重逢的夫妻父子。
隻有謝允看見,皇帝抱住皇後時,左臂無力地垂著,全靠右手支撐。而皇後把臉埋在他肩頭,肩頭微微聳動,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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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恂回宮後的第一次朝會,是在他歸京的第五日。
那日清晨,謝流光親自為他更衣。玄色朝服寬大,她將左袖仔細整理,讓垂落的袖管看起來隻是隨意垂下,而非空空蕩蕩。束腰玉帶繫緊,藏住因消瘦而鬆垮的衣袍。最後戴上十二旒冕冠,珠玉垂簾,半掩麵容。
“可以了。”她退後一步端詳,“隻要不抬手,看不出異樣。”
蕭長恂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道:“朕記得剛登基那年,你也是這樣為朕更衣。那時你說,這身衣服太重。”
“現在也重。”謝流光拿起玉圭,遞到他右手,“但陛下扛得起。”
他接過玉圭,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一瞬。她的手很涼,和他的一樣。
紫宸殿內,百官早已列班。
當皇帝踏入殿門時,所有人都垂下眼,不敢直視。
山呼萬歲聲響起,蕭長恂走到禦座前,轉身,落座。動作有些慢,但穩。
“平身。”
聲音依舊沉穩有力。
朝臣們稍稍鬆口氣,依次奏事。
北疆戰事、隴右善後、江南稅賦……一件件報上來,蕭長恂或問或答,思路清晰,與從前無異。
直到兵部尚書裴永出列:“陛下,北狄遣使求和,獻牛羊萬頭、戰馬三千匹,並承諾十年不犯邊。隻是……他們要求歸還阿史那律的遺體。”
殿內一靜。
蕭長恂左手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但現在隻有拇指能勉強動一動。他麵上不動聲色:“告訴他們,阿史那律的頭顱朕留下了。想要全屍,拿齊王的人頭來換。”
滿殿嘩然。裴永驚道:“陛下,這……”
“就這麼傳。”蕭長恂起身,“退朝。”
他轉身下階,左袖隨著動作輕晃。有眼尖的臣子注意到了,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響起。
蕭長恂腳步未停,背脊挺直走出大殿,直到轉入後殿廊下,才猛地靠住廊柱,額上冷汗涔涔。
“陛下!”謝流光從暗處快步走出,扶住他。
“冇事。”蕭長恂喘了口氣,“隻是……有點累。”
??謝謝姑娘A_C的許多推薦票。劇透一下:男主的手臂以後會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