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濺滿血汙,唯有眼睛亮得駭人——那是野獸噬血後的凶光。
“阿史那律死了。”他把屍體扔在地上,右手舉起一個東西。
那是北狄可汗的頭顱。
金冠歪斜,鬚髮沾血,雙眼驚恐圓睜,彷彿死前看見了地獄。
四野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所有將士都屏住呼吸,看著他們的皇帝提著敵酋首級,像提著一件尋常獵物。
“墨龍呢?”蕭長恂忽然問。
謝允這纔看見不遠處倒斃的烏騅馬,馬頸上插著七八支箭,身下積雪被熱血融出個坑。
那是蕭長恂七年前在漠北降服的野馬王,陪他打下江山,今日為他擋箭而亡。
蕭長恂走到馬屍旁,單膝跪下,用還能動的右手闔上馬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謝允以為他會哭。可當他再站起來時,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厚葬。”他隻說了兩個字,便提著阿史那律的頭顱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他身形晃了晃。
謝允衝上去扶,觸手一片濕熱——皇帝後背不知何時也中了一箭,箭桿折斷,箭頭還埋在肉裡。
“陛下!”
“死不了。”蕭長恂推開他,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腳印,“傳令,肅清殘敵,一個不留。”
那一夜,朔方城成了修羅場。
北狄殘軍被圍殲,降者皆斬。
謝允想勸,被徐懋拉住:“讓陛下泄憤。這七年來,北狄殺我邊民劫我商隊,今日是血債血償。”
城樓上升起火堆,蕭長恂坐在主位,看著將士們清點戰利品。
繳獲的戰馬、兵器堆積如山,俘虜的北狄貴族跪了一地。
林清泫要給他治傷,被他揮手趕開。
“拿酒來。”
烈酒端上,他一飲而儘。
酒液混著血從嘴角溢位,他抹了一把,看向跪在最前麵的那個北狄老者——阿史那律的叔父,北狄大巫。
“你們草原上,是不是有個規矩?”蕭長恂問,聲音因失血而沙啞,“敗者之顱,可製‘嘎巴拉’?”
大巫渾身一顫,匍匐在地:“陛下……陛下饒命……”
“朕問你,是或不是。”
“是。但那是……那是祭祀長生天的聖器,需得高僧加持,尋常人不可……”
“朕就是天。”蕭長恂打斷他,指著阿史那律的頭顱,“你來製。現在。”
滿場死寂。
大周將士麵麵相覷,北狄俘虜瑟瑟發抖。
謝允想說什麼,卻見皇帝眼中那種光——那是開國梟雄最原始的血性,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纔會有的狠厲。
大巫顫抖著接過頭顱。
有人搬來工具,生起炭火。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這個北狄最尊貴的巫者開始處理他們可汗的頭骨。
剝皮,剔肉,煆燒,打磨。
蕭長恂就坐在那兒看著,一動不動。
肩傷和背傷的血流了又凝,凝了又流,他像感覺不到疼。偶爾喝口酒,眼神空茫地望著火堆,不知在想什麼。
謝允悄悄問徐懋:“陛下這是……”
“立威。”老將軍低聲道,“也是泄恨。你可知當年陛下起兵時,第一個跟著他的三百弟兄,有多少死在北狄手裡?”
謝允沉默。他知道——二百七十三人。
蕭長恂曾喝醉後說過,每個名字他都記得。
頭顱在炭火中漸漸變成慘白色。
大巫用特製的工具打磨頭蓋骨,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草原部落征戰不休,製作嘎巴拉本是常事,但用可汗的頭顱……
“好了。”大巫捧著已成碗狀的頭骨,跪呈上前。
那物件在火光下泛著森白的光,頂端鑲了一圈銀邊,底部刻著北狄文字,大約是經文。
蕭長恂接過,指尖在骨麵上摩挲。很光滑,冰涼,像上好的瓷器。
他忽然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阿史那律,你生前說要拿朕的頭顱喝酒。現在,用你的頭骨喝酒的,是朕。”
他往碗裡倒滿酒,高舉過頭:“敬戰死的弟兄!”
一飲而儘。
“敬陣亡的將士!”
第二碗。
“敬這七年,為守這片江山流血的每一個人!”
第三碗。
三碗酒儘,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將那嘎巴拉碗狠狠砸在地上!
骨碗碎裂,碎片四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不需要這玩意兒。”蕭長恂看著滿地碎片,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死人就是死人,做成什麼都是死人。朕要的……是活人安生。”
說完這句話,他直挺挺向後倒去。
“陛下!”
林清泫衝上去診脈,臉色驟變:“快抬進去!失血過多,傷口感染,高燒……”
後半夜,朔方城陷入另一種恐慌。
皇帝重傷昏迷,醫官營裡燈火通明。
林清泫剜出背上的箭頭,重新縫合肩傷,灌下三劑猛藥,蕭長恂的脈搏才勉強穩住。
“能不能醒,看造化。”林清泫擦著汗,“就算醒了,左臂……怕是廢了。”
謝允和徐懋守在榻前,相對無言。
開國皇帝若廢一臂,朝野會怎麼想?那些本就口服心不服的舊勢力,那些暗處窺伺的野心家……
“瞞不住。”徐懋最終道,“但能瞞一時是一時。等陛下回京,皇後孃娘在,總能穩住。”
提到謝流光,謝允心頭一緊。
他該怎樣寫信告訴她?說陛下贏了,但也快死了?
黎明時分,蕭長恂短暫地醒了一次。
他睜眼看見謝允,第一句話是:“彆告訴她。”
“陛下……”
“就說朕受了點輕傷,養養就好。”蕭長恂聲音微弱,但眼神清醒,“朔方大捷的訊息可以傳,但朕的傷情……一個字都不許漏。”
“臣遵旨。”
蕭長恂又閉上眼,喃喃道:“墨龍……埋在哪裡?”
“城東山坡,麵向京城的方向。”
“好……等朕好了,去給它立碑。”
他又昏睡過去。這一次,燒得更厲害,說明囈語不斷。有時喊“衝”,有時喊“殺”,有時喊一些早已戰死的兄弟的名字。
有一次,他喊:“流光……”
守在一旁的謝允怔了怔,湊近聽。
“……彆怕……朕在……”
謝允鼻尖一酸,彆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