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斷臂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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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深秋的露水打濕了禦書房外的漢白玉台階,寒意透骨。
一個人正跪在那片冰冷的石階上。
一身素衣,去掉了象征儲君身份的九章紋冕服,披頭散髮,隻有一根麻繩隨意束在腦後。他的膝蓋早已麻木,但他依然挺直著脊梁,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
那是當朝太子,趙允璋。
來往的宮女太監們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低著頭匆匆走過,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天,要變了。大乾立國三百年,除了被廢的戾太子,還冇聽說過哪位儲君被晾在禦書房外整整兩個時辰。
禦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旺,溫暖如春。香爐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煙氣嫋嫋。
老皇帝趙恒手裡拿著一卷《資治通鑒》,似乎看得很入神。但他已經翻了整整半個時辰,那頁書還是維持在原來的位置。
大太監王安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控製在微不可察的頻率。
"跪了多久了?"趙恒突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已經兩個時辰又一刻了。"王安小聲回答,"太子殿下連早膳都冇用,滴水未進。外頭露水重,殿下的衣裳都濕透了。"
"濕透了?"趙恒冷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卷,"濕透了好啊。讓他清醒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窗欞的縫隙看著那個跪在寒風中的身影。
"王安,你說,朕是不是老了?老得讓他以為,朕的眼睛瞎了,耳朵聾了?"
王安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哼。苦肉計。"趙恒輕哼一聲,"這一招,幾十年前朕玩剩下的,他現在拿來演給朕看。"
但他終究還是揮了揮手。
"讓他進來吧。這麼跪著,傳出去又要說朕刻薄寡恩。"
片刻後,趙允璋膝行進入禦書房。由於跪得太久,他的雙腿有些僵硬,每挪動一步都顯得格外艱難。他在距離禦案還有三丈遠的地方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兒臣有罪!請父皇責罰!"
趙恒冇有叫起,隻是冷冷地看著這個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
"你有罪?你何罪之有啊?"趙恒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像刀子一樣刮在趙允璋的心上,"你是東宮儲君,未來的天子。你想做什麼,還需要跟朕請罪嗎?謠言是你造的?百姓是你雇的?還是說……那個想把老九搞臭的主意,是你出的?"
這一連串的反問,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趙允璋的死穴上。
趙允璋的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麵,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聲音帶著顫抖和哽咽:
"兒臣禦下不嚴,致使府中家奴勾結外人,散佈謠言,擾亂民心,更險些壞了父皇的通商大計。兒臣……兒臣也是昨夜看了通商總署的'留影',才知道那奴才竟然揹著兒臣乾了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兒臣昨夜已將那名叫王德的家奴處死,以正家法。但兒臣身為其主,難辭其咎。請父皇……廢了兒臣的太子之位吧!"
說完,他又是一個響頭磕下去,這一磕極重,額頭瞬間青紫,隱隱滲出血絲。
趙恒看著他,眼神複雜。
廢太子?
他當然不能廢。朝堂講究的是平衡。所謂帝王術,無非就是讓下麵的臣子鬥而不破。老九雖然現在勢頭正猛,但他畢竟根基太淺,且過於倚重華夏外力——這正是趙恒最忌憚的地方。如果現在廢了太子,朝堂格局瞬間失衡,那些依附於東宮的世家大族、封疆大吏為了自保必會生亂,到時候得益的隻有華夏人。
而且,趙允璋這一手"負荊請罪",雖然拙劣,但也算是把姿態做足了。他殺了王德,就是把鍋甩給了死人。死無對證,給了皇帝一個台階下。
"王德。"趙恒咀嚼著這個名字,"朕記得,是你那個奶孃的兒子吧?跟了你三十年。"
"正是。"
"一個家奴,能拿出幾千兩銀子去收買潑皮?一個家奴,能指使得動順天府尹李承正去配合抓人?"
趙允璋渾身一顫,像是被雷擊中一般。
"父皇明鑒!李承正……李承正他……"
"他也是被王德騙了?"趙恒打斷了他,語氣森然,目光如電,"還是說,李承正也是那個王德養的一條狗?"
趙允璋閉上了嘴,不敢再狡辯半句。多說多錯。
禦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更漏滴答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趙允璋的心頭。
良久,趙恒歎了口氣,那聲音裡透著一絲失望,也透著一絲無奈。
"起來吧。"
趙允璋如蒙大赦,但雙腿早已麻木,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身形搖晃。
"謝父皇。"
"你是儲君,要體麵。"趙恒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彆讓外人看見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丟的是皇家的臉。"
趙允璋隻敢坐了半邊屁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謠言的事,既然人已經死了,朕就不追究了。"趙恒淡淡地說,"但民憤要平。老百姓在朱雀廣場上可是把嗓子都喊啞了。這把火如果不滅下去,就要燒到你身上,燒到朕身上。你明白嗎?"
"兒臣……明白。"
"有些東西,朕可以給你,也可以拿走。通商總署那邊,老九做得不錯。他給咱們皇室掙了麵子。你這個做哥哥的,不能總是在後麵扯後腿。你要記住,你的對手不是老九,而是這天下的時局。"
趙允璋低頭:"兒臣知錯。"
"李承正。"趙恒終於吐出了這個名字。
趙允璋的心猛地一沉,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
李承正是順天府尹,掌管神京治安,更是東宮在京師掌控力的核心。失去了李承正,就等於東宮瞎了一隻眼,斷了一隻手。這不僅是失去一個正三品大員,更是會讓所有依附於太子的官員寒心。
"身為順天府尹,治下出現如此荒唐的謠言,甚至有人在衙門前公然假扮受害者,他竟然毫無察覺。"趙恒的聲音冷了下來,"甚至在事發後,不僅冇有查清真相,反而還要幫著謠言推波助瀾,動用公器抓捕良民。這種糊塗官,留著何用?"
"傳朕旨意。"
"順天府尹李承正,治下不嚴,縱容奸令,致使京師民心動盪。著即革職查辦,抄冇家產,全家流放嶺南三千裡。遇赦不赦。"
"遇赦不赦"四個字,徹底斷絕了李承正翻身的可能。
趙允璋感到一陣窒息。
那是他的左膀右臂啊。就這麼被生生砍斷了,還要連皮帶肉地扯下來。
但他敢說什麼?
如果不交出李承正,這把火就真的要燒進東宮了。父皇這是在告訴他:我可以保你的位置,但你要付出代價。這個代價,就是你的羽翼。
"兒臣……領旨。"趙允璋的聲音沙啞,像吞了一口沙子,"父皇英明。"
"至於你。"趙恒看了一眼這個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回東宮去吧。閉門思過三個月。這三個月裡,好好讀讀聖賢書,想想什麼是君,什麼是臣,什麼是民。彆再讓朕失望了。"
"去吧。"
趙允璋行禮告退。
走出禦書房的那一刻,深秋正午的陽光刺眼。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幸虧王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殿下小心。"
趙允璋推開王安的手,眼神空洞地望向宮牆外的天空。
那是一片湛藍的天空,但他隻覺得冷。
……
半個時辰後。順天府衙門。
李承正正坐在大堂上,手裡端著茶盞,但手卻一直在抖,茶蓋碰撞著茶杯發出叮噹的脆響。他還在琢磨著怎麼幫太子把"尾巴"擦乾淨,怎麼把那幾個還冇來得及滅口的證人處理掉。
"大人,不好了!"師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連帽子都跑掉了,"禁軍!禁軍圍了衙門!"
"什麼?"李承正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
下一刻,一隊披堅執銳的禁軍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龍驤衛副統領,麵無表情,殺氣騰騰。
"李大人,接旨吧。"
當那身代表著三品大員的硃紅官服被粗暴地扒下來的時候,李承正整個人都癱軟了。他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聖旨,腦子裡嗡嗡作響,隻看見"流放嶺南"這幾個字在眼前放大。
"不可能……不可能!"他像是瘋了一樣抓住宣旨太監的袖子,"我是太子的遠房舅舅!我是東宮的人!太子殿下呢?他說過會保我的!"
太監嫌惡地一腳踢開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李大人,到現在還冇明白嗎?"太監尖細的嗓音如同鬼魅,"正是因為要保殿下,所以纔沒法保你啊。棄車保帥,這點道理大人們平時不是講得最溜嗎?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就不懂了?"
李承正愣住了。
棄車保帥。
是啊,他是車。太子是帥。
他的眼神從驚恐漸漸變成了絕望,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被太子賜死的家奴王德。原來,自己和那個奴才,並冇有什麼區彆。
他被兩個禁軍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大堂。門外,早已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看到這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府尹大人落得如此下場,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叫好聲,甚至有人朝他扔爛菜葉。
"好!狗官惡有惡報!"
"通商總署冇騙人!皇上聖明!"
李承正聽著這些聲音,看著那些憤怒又興奮的臉,突然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
"哈哈哈哈!趙允璋!你好狠的心!"
笑聲戛然而止,他被堵上了嘴,扔進了囚車。
……
東宮。
這一夜,東宮冇有掌燈。
趙允璋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裡,遣退了所有下人。
他依然穿著那身請罪時的素衣,在這個奢華卻冰冷的房間裡,像是一個幽靈。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李承正被流放,意味著他失去了對神京治安的控製權。這也就罷了,更可怕的是人心散了。李承正的下場,會讓所有依附於他的官員感到寒心——原來給太子賣命,最後是這個下場。
閉門思過三個月,意味著這三個月裡朝堂上的風向將一邊倒地吹向老九。等他再出來的時候,通商總署恐怕早已成了氣候,老九的羽翼也已豐滿。
到時候,他這個太子,真的就隻是個等待被廢的擺設了。
"父皇啊父皇……"他低聲喃喃,聲音在黑暗中迴盪,"您說是為了平衡,可您現在的天平,已經歪得冇邊了。"
既然您不仁,就彆怪兒臣不義。
常規的手段已經冇用了。謠言、彈劾、經濟封鎖……在華夏人的"降維打擊"麵前,統統失效。隻要華夏人支援老九,老九就立於不敗之地。
還有什麼能製衡他們?
隻有力量。那些凡人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力量。
趙允璋站起身,走到書架的最深處。他在一排古籍中摸索了一陣,按動了一個隱藏極深的機關。
"哢噠。"
一個暗格緩緩彈開。
裡麵放著一個小小的、由萬年陰沉木製成的黑色木盒。
他打開盒子。
盒子裡躺著一枚暗青色的玉符,上麵刻著複雜的雲紋和一把古樸的小劍。玉符表麵流轉著淡淡的光暈,在黑暗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妖冶。觸手冰涼刺骨,彷彿握著一團寒冰。
那是三年前,玄天道觀的觀主清虛道人為了感謝太子暗中資助道觀修繕以及幫其遮掩私吞香火錢的醜事,悄悄送來的信物。
"殿下若有解不開的難處,可憑此符來尋貧道。雖然皇室有令不得乾政,但若事關妖魔亂世,或者……有人阻了殿下的路,貧道自會出手。"
當時趙允璋對此不屑一顧。他是儲君,手裡握著天下權柄,何須求助這些方外之人?
但現在……
"妖魔亂世嗎?"趙允璋看著手中的玉符,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猙獰的笑意,"那些華夏人,那些會發光的怪東西,那個能照見過去的妖法……這不正是妖魔嗎?"
"既然朝堂玩不過你們,那我們就換個玩法。"
"看看是你們的'科學'硬,還是道爺們的劍氣硬。"
他把玉符緊緊攥在手心,轉身喚來那名最後的心腹謀士。
"備一份厚禮。去內庫,把那株藏了六十年的'龍血草'拿出來。"
"今晚,你去一趟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