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祥宮的秋日午後,總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青石板路上,鋪就出斑駁陸離的光影,風吹過樹梢,葉片簌簌作響,偶有幾片黃葉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階前,平添幾分秋意。
金玉妍靠在內殿臨窗的軟榻上,榻上鋪著厚厚的杏色錦緞軟墊,襯得她孕期愈發豐盈的身形多了幾分柔和。她手裡捧著一本翻舊的《詩經》,書頁邊緣已微微捲起,目光卻透過敞開的窗欞,落在庭院裡那株海棠上——自上次素練以“皇後關懷”之名送來毒燕窩,被她借“孕期體虛”巧妙擋過後,已過了近十日。這十日裡,長春宮那邊異常平靜,皇後既冇再派嬤嬤來“問安”,也冇再送任何東西。
“娘娘,純妃娘娘來了!還親自提著一個描金食盒,說是小廚房剛燉好的蓮子羹,特意給您送來補身子的。”瀾翠輕掀珠簾進來,聲音帶著幾分輕快,卻又刻意放低了些,怕驚擾了金玉妍腹中的胎兒。她手中還捧著一個錦盒,裡麵是前幾日金玉妍特意讓她備好的南棗糕——純妃蘇氏素來愛吃甜食,尤其鐘愛這用金絲小棗和糯米粉蒸製的糕點,甜而不膩,還帶著幾分棗香。
金玉妍合上書,將其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純妃這個時候來,絕非僅僅為了送一碗蓮子羹。前些日子皇後派張嬤嬤入駐啟祥宮“幫襯”,又讓素練送燕窩的事,早已在後宮傳開,雖冇人敢明著議論,卻成了各宮私下打探的焦點。純妃作為她暗中拉攏的盟友,又是後宮中少有的“有子嗣卻不得勢”的嬪妃,此刻前來,一來是探探她的近況;二來,怕是也想藉著送羹的由頭,與她商議後續應對皇後與高曦月的法子。
“快請純妃姐姐進來,彆讓她在殿外等著。”金玉妍抬手理了理衣襟,將身上披著的月白色披風緊了緊,又對瀾翠道,“把那盒南棗糕取出來,放在窗邊的小桌上,再泡一壺雨前龍井,用太後賞的那套青瓷茶具,純妃姐姐愛喝這個。”
瀾翠應聲而去,純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紋宮裝,衣料是上好的杭綢,領口繡著幾株淡雅的蘭草,用銀線勾勒出葉片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隻是走近了細看,便能發現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自三阿哥永璋出生後,皇後便總以“永璉是嫡子,需多加照拂”為由,處處偏袒永璉,不僅太醫院給永璋請脈的太醫遠不如給永璉的品級高,就連內務府送來的份例,永璋的衣物、玩具也總比永璉差上一等。皇上近來又忙於朝政,對永璋的關注愈發稀少,這讓身為母親的純妃,心中難免有些鬱結。
“妹妹近日身子可好?瞧著臉色倒是比前幾日紅潤了些,想來腹中的小阿哥也乖順得很。”純妃剛坐下,便關切地看向金玉妍的小腹,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
金玉妍笑著點頭,示意瀾翠將燉盅端到自己麵前:“托姐姐的福,近來身子還算安穩,就是偶爾會覺得乏,太醫說是孕期正常反應,讓我多歇息。張嬤嬤做事也穩妥,幫著瀾翠打理宮裡的瑣事,我省了不少心。倒是姐姐,許久冇來啟祥宮走動,今日怎麼有空親自過來?永璋阿哥近日還好嗎?”
“可不是嘛,永璋這幾日總唸叨著你,說許久冇見嘉娘娘,也想跟你學解九連環呢。”純妃笑著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眼底卻閃過一絲暖意,“我想著你懷著身孕,怕他過來吵鬨打擾你休息,便冇敢讓他來。今日小廚房燉蓮子羹,你孕期胃口淺,這蓮子羹清熱解暑,還能安神,最適合你,便親自給你送來,也算是替永璋來看看你。”
瀾翠已將蓮子羹盛在一個白瓷小碗裡,遞到金玉妍麵前。金玉妍接過碗,卻冇立刻喝,而是從髮髻上取下一支銀簪,輕輕探入碗中——這是她入宮後養成的習慣,尤其是在經曆了素練送燕窩的事後,更是不敢有半分鬆懈。銀簪在碗中攪動了片刻,取出時依舊光潔如新,冇有絲毫變色。她這才放心地用銀勺舀了一勺,小口嚐了嚐:“姐姐費心了,這蓮子羹燉得真好,蓮子軟糯,湯汁清甜,一點都不膩,很合我的口味。比禦膳房做的還好吃,想來是小廚房燉了許久吧?”
純妃見她吃得滿意,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連眼底的憂慮都淡了些:“你喜歡就好。我特意讓小廚房用文火燉了兩個時辰,把蓮子心都挑乾淨了,還少放了些冰糖,怕你吃多了甜的不舒服。”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提起,“對了,前幾日我讓丫鬟去禦膳房領份例,恰巧碰到皇後孃娘宮裡的素練姑姑,她也在禦膳房,正拉著管事低聲說著什麼,神色看著有些緊張,還時不時回頭張望,像是怕被人聽見。妹妹,你知道她是在辦什麼事嗎?”
金玉妍心中一動——純妃這話,看似是隨口提起,實則是在試探素練送燕窩後的動靜。她放下銀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故作沉吟道:“我也不太清楚。素練姑姑是皇後孃孃的陪嫁丫頭,宮裡的人都知道她最得皇後信任,她去禦膳房,許是替皇後孃娘置辦些什麼,或是吩咐禦膳房做些皇後愛吃的點心。隻是前幾日她確實送來了一匣血燕,說是皇後孃娘特意賞我的,讓我補身子。我喝了一次,總覺得身子發沉,還有些噁心,許是我孕期體質特殊,消受不起那上等的血燕,後來便讓瀾翠收起來了,冇敢再喝。”
她說著,還故意抬手撫了撫額頭,語氣帶著幾分委屈:“我本想著是皇後孃孃的心意,就算不舒服也得忍著,可瀾翠說‘孕期身子要緊,若是吃了不舒服,再好的東西也不能要’,我纔沒再碰那些燕窩。想來素練姑姑去禦膳房,也是在替皇後孃娘查探食材的事吧,畢竟皇後孃娘素來心細,怕禦膳房給各宮送的東西不新鮮。”
純妃眉頭微微蹙起,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不滿:“血燕雖滋補,可孕期確實不宜過量,尤其是那種年份久的血燕,性子偏燥,妹妹你本就懷相安穩,哪裡用得著這麼補?皇後孃娘也是一片好意,隻是素練辦事,未免太過急躁了些,連妹妹的體質都冇問清楚,就貿然送這麼貴重的東西,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關切:“妹妹,你心裡可得有數。皇後孃娘雖表麵上對你關照,又是派嬤嬤幫襯,又是送燕窩補身,可你彆忘了,永璉是嫡子,是皇後孃孃的心頭肉。你如今懷著龍裔,若是他日生了皇子,就算不是嫡子,也會分走皇上對永璉的關注——皇後孃娘素來看重永璉,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威脅到永璉的地位。你往後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彆被表麵的‘關照’迷了眼。”
金玉妍心中暗喜——純妃這話,既是在提醒她提防皇後,也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看來,皇後對永璉的偏心,早已讓純妃忍無可忍,隻是她性子軟,一直冇找到宣泄的出口。如今藉著素練送燕窩的事,純妃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這正是她拉攏純妃的好時機。
她順勢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姐姐說得是,我怎會不知?隻是我在後宮無依無靠,孃家遠在李朝,在京城連個能替我說話的人都冇有,隻能步步小心,不敢有半分逾矩。若是真惹了皇後孃娘不快,彆說我自己,就連腹中的孩子,怕是也難有安穩日子過。”她話鋒一轉,看向純妃,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倒是姐姐,永璋阿哥聰明伶俐,又勤奮好學,前日我還聽太傅誇他‘過目不忘,是個可塑之才’,隻是皇上近來忙於朝政,怕是許久冇關注過永璋的功課了吧?”
一提到永璋,純妃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手中的帕子被她緊緊攥住,指節微微泛白,語氣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可不是嘛!永璋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背書,《論語》《孟子》都快背完了,夜裡還挑燈抄書,字跡比前些日子工整了不少。可皇上呢?每日下朝後要麼去皇後的長春宮,要麼去高曦月的鹹福宮,連咱們啟祥宮和長春宮西側的偏殿都很少來。有好幾次我想找機會跟皇上提一提永璋的功課,可又怕皇上覺得我刻意邀功,說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安分,反而惹來非議,隻能把話咽回肚子裡。”
金玉妍看在眼裡,知道時機已到。她放緩語氣,輕聲道:“姐姐彆急,也不是讓你立刻就去跟皇上說。前日我陪皇上在禦花園散步,走到錦鯉池邊時,皇上還唸叨著‘近來朝政繁忙,許久冇考較各阿哥的學業了,改日得抽個時間,召他們到禦書房,看看他們的功課如何’。若是日後皇上再提這話,或是在你麵前說起各阿哥的事,姐姐不妨順勢這麼說——”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純妃急切的眼神,繼續道:“你就說‘永璋這孩子,性子是真執拗。近日晨起便背《論語》,夜裡還抄《中庸》,遇到不懂的地方,寧肯自己坐在書桌前琢磨半宿,也不肯輕易問先生,我勸了他好幾次,說‘不懂就問才學得快’,可他偏不聽,說‘先生忙,不能總打擾先生’,我真怕他這麼鑽牛角尖,反倒把身子熬壞了’。”
這番話,既說了永璋的勤奮——“晨起背《論語》,夜裡抄《中庸》”,又冇刻意誇讚,反而點出了他“執拗”“不肯問先生”的小毛病,顯得真實不做作,不會讓皇上覺得純妃在“賣慘邀功”。
純妃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手中的帕子也鬆開了些,語氣帶著幾分激動:“妹妹說得是!還是你心思細!這麼一說,既說了永璋的努力,又顯得他懂事體貼,還不會讓皇上覺得我刻意討好,比我自己琢磨的那些‘永璋近日很用功’的話強多了!姐姐記著了,一有機會,定按你說的做!”
“這就對了。”金玉妍笑著端起桌上的茶盞,遞到純妃麵前,“咱們做母親的,為孩子謀劃本就天經地義,隻要不逾矩、不貪心,皇上是明君,定會明白咱們的心意。永璋是個好孩子,性子踏實,又肯用功,隻要讓皇上看到他的努力,日後定不會虧待他。再說了,皇上素來重視皇子的學業,若是知道永璋這麼勤勉,隻會心疼他,哪還會覺得你邀功?”
純妃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心中的鬱結消散了大半。她看著金玉妍,眼中滿是感激:“妹妹,真是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指點,我還不知道要糾結到什麼時候,怕是等皇上想起永璋,永璉都已經被皇後孃娘推到太子的位置上了。往後若是有什麼用得上姐姐的地方,你儘管開口,無論是幫你留意皇後和素練的動靜,還是在太醫院找相熟的太醫,姐姐定不推辭!”
“姐姐客氣了。”金玉妍笑著道,“咱們在後宮,本就該互相幫襯。你幫我盯著長春宮和鹹福宮的動靜,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我幫你想著永璋的事,給你出出主意,讓皇上多關注關注永璋。這樣一來,咱們才能在這深宮裡站穩腳跟,既護著自己,也護著孩子,總比單打獨鬥強得多。”
純妃連連點頭,深以為然。兩人又聊了些永璋的日常,純妃越說越起勁,全然冇了之前的拘謹。金玉妍偶爾插話,她從未想過,平日裡看似“高冷”的金玉妍,竟這般懂她的心思,比後宮中那些假意奉承的嬪妃真誠多了。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偏西,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的光影漸漸拉長。純妃看了看天色,連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妹妹,時辰不早了,永璋還在宮裡等著我回去陪他用晚膳,我該告辭了。”
金玉妍也連忙起身相送,因懷著身孕,動作慢了些,瀾翠連忙上前扶著她。走到殿門口時,純妃還特意停下腳步,拉著金玉妍的手,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妹妹,你懷著身孕,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張嬤嬤雖說是皇後派來幫襯的,可畢竟是長春宮的人,你平日裡多留個心眼;素練那個人,看著老實,實則心思多,若是她再送什麼東西來,你千萬彆輕易碰。若是有什麼不妥的舉動,你彆忍著,立刻派人告訴我,我雖冇什麼大本事,但在太醫院還有幾個相熟的太醫,都是當年我父親托人打點過的,定能幫你想想辦法,絕不會讓你和孩子受委屈!”
“多謝姐姐惦記,我會的。”金玉妍笑著點頭,目送純妃在素心的攙扶下,登上停在廊下的青布小轎。直到轎子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她才轉身回到內殿,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瀾翠連忙上前,扶著她坐在軟榻上,笑著道:“娘娘,您這招真是高明!純妃娘娘這是徹底站在咱們這邊了,不僅說了要幫咱們留意長春宮的動靜,還肯動用太醫院的人脈,往後咱們在宮裡,又多了個可靠的眼線!”
金玉妍拿起桌上的南棗糕,嚐了一口,甜香在口中散開,卻冇讓她的語氣有半分放鬆:“她本就因皇後偏心永璉積了不少怨氣,對永璋不得重視心懷不滿,隻是她性子軟,一直冇敢表露出來。畢竟,在這後宮裡,她除了跟我聯手,再找不到第二個能真心幫她為永璋謀出路的人。”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南棗糕放在碟中,語氣帶著幾分冷靜:“隻是純妃性子太過溫和,遇事容易猶豫,耳根子也軟,往後你多提點著些,一來是維持關係,二來也是幫著盯著些,彆讓她被人當槍使,誤了咱們的大事。”
“娘娘放心,奴婢記住了!”瀾翠重重點頭,又想起一事,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對了,張全剛纔來稟報,說他查了素練近日的行蹤,發現素練除了在長春宮當差,還偷偷去了兩次太醫院,每次都繞著正門走偏門,找的是之前一直給高曦月診脈的王太醫。素練出來時手裡攥著個巴掌大的油紙小紙包,藏在袖口裡,走得飛快,像是怕被人撞見。”
金玉妍手中捏著南棗糕的動作猛地一頓,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寒光。她將糕點放回碟中,用絹帕仔細擦了擦指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意:“王太醫?他可是高曦月的人——當年高曦月入宮後身子弱,便是王太醫一直跟著調理,兩人私下往來密切,高曦月還曾私下賞過他不少銀子。素練是皇後的陪嫁嬤嬤,按理說該與高曦月那邊劃清界限,她找王太醫做什麼?難不成是想找些‘見不得光’的藥材,換個法子對我腹中孩子動手?”
“奴婢看極有可能!”瀾翠急聲道,雙手不自覺攥緊,“上次素練送燕窩,冇討到好,定是不死心!王太醫最擅長配些‘調理’的方子,實則能悄無聲息地害人,素練肯定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小阿哥!”
“彆急,先沉住氣。”金玉妍抬手按住瀾翠的胳膊,示意她冷靜,“張全有冇有查到,素練從太醫院出來後,那紙包最終送到了哪裡?有冇有交給皇後,或是轉手給了其他人?”
瀾翠定了定神,回憶著張全的稟報:“張全說,他一路跟著素練回了長春宮,見素練冇去皇後的寢殿,反而徑直回了自己的偏殿。”
金玉妍指尖輕輕敲擊著軟榻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片刻後,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素練是想私下裡搞小動作,連皇後都瞞著。皇上最忌後宮嬪妃與官員私下勾結,更忌‘謀害皇嗣’,若是把這事捅出去,高曦月脫不了乾係,皇後也得跟著沾一身腥。”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宮女的輕聲通報:“娘娘,張嬤嬤回來了。”
金玉妍心中一動,麵上卻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緩緩起身:“嬤嬤回來了,外麵風大,快進來歇歇。可是皇後孃娘那邊有什麼吩咐?”
張嬤嬤掀簾進來,身上穿著深褐色的嬤嬤服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是往日裡從容的臉色,今日卻帶著幾分凝重。她走到金玉妍麵前,躬身行禮,語氣比往日低沉了些:“回娘娘,老奴方纔去長春宮給皇後孃娘回話,把您近日的身子狀況一一稟明瞭——說您每日按時歇息,飲食也規律,就是喝了素練送的燕窩後,總覺身子乏,夜裡睡得不安穩,偶爾還會頭暈,瀾翠姑娘還特意去太醫院請太醫來看過,太醫說是孕期氣血虛,讓您少進補,多吃些清淡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金玉妍,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皇後孃娘聽了老奴的回話,眉頭皺了半天,半天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老奴‘素練送去的那匣燕窩,嘉嬪真的喝了?喝了多少?剩下的呢,冇留下些什麼?’”
金玉妍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抬手輕輕撫了撫額頭,語氣帶著幾分委屈與茫然:“皇後孃娘怎麼突然問這個?難道是那燕窩有什麼問題?臣妾喝了一次就覺得不舒服,瀾翠說‘孕期進補得謹慎’,便讓她把剩下的收起來了。後來過了兩日,臣妾覺得那燕窩太過油膩,實在不想再喝,就讓瀾翠倒了——早知道皇後孃娘會問,臣妾就該留著的,現在倒好,連個憑證都冇有。”
張嬤嬤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皇後孃娘冇說燕窩有問題,隻是讓老奴多留意您的飲食,說是‘孕期不比尋常時候,每樣入口的東西都得仔細查驗,若是再覺不適,不用等她傳話,立刻回稟’。皇後孃娘問完老奴後,立刻讓人把素練叫了進來,當著老奴的麵問她‘你前些日子給嘉嬪送的燕窩,燉的時候有冇有按規矩來?燉之前有冇有仔細檢查?有冇有旁人碰過?’素練當時臉色就白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都是按娘孃的吩咐來的,燉之前仔細挑了毛,也檢查過燕窩的成色,冇旁人碰過’,說話時眼神都不敢看皇後孃娘。”
金玉妍垂下眼眸,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看來她之前讓瀾翠在張嬤嬤麵前“抱怨”身子乏、頭暈的鋪墊,終究是起了作用。
皇後本就多疑,素練辦事又不夠周全,被張嬤嬤這麼一說,難免會對素練生疑。畢竟,素練是她的陪嫁嬤嬤,若是素練真的在燕窩裡動手腳,無論是“自作主張”還是“受人指使”,都等於打了皇後的臉。
她抬起頭,對張嬤嬤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勞嬤嬤費心了,還特意在皇後麵前為臣妾說話。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許是臣妾孕期身子虛,扛不住血燕的滋補,纔會覺得不舒服。往後飲食上,有嬤嬤和瀾翠盯著,每樣東西都先用銀器試毒,再讓宮女嘗過,定不會出岔子。您回稟皇後孃娘,讓她放心便是,臣妾定會好好養胎,不讓她操心。”
“老奴省得。”張嬤嬤躬身應下,又想起一事,補充道,“對了,娘娘,皇後孃娘還說,過幾日是二阿哥永璉的生辰,讓您那日巳時去長春宮赴宴,說是後宮有頭有臉的嬪妃都去,熱鬨熱鬨,也讓各宮姐妹沾沾二阿哥的福氣。老奴看皇後孃孃的意思,是想藉著二阿哥的生辰,讓您在後宮露露麵,也讓其他嬪妃知道,您是受她關照的,往後不敢輕易怠慢您。”
金玉妍心中冷笑——皇後這算盤打得可真精!永璉是嫡子,他的生辰宴本就是後宮的大事,各宮嬪妃都會到場。讓她去赴宴,看似是“關照”,實則是把她推到“眾矢之的”的位置上:若是她在宴會上太過風光,定會引來高曦月、如懿等嬪妃的嫉妒;若是太過低調,又會讓皇後覺得她“不識抬舉”,不懂感恩。更重要的是,皇後定是想藉著宴會的機會,讓素練再動手——畢竟宴會上人多眼雜,更容易掩飾痕跡,就算事後出事,也能推到“意外”上。
但她麵上依舊笑得謙和:“多謝皇後孃娘惦記,二阿哥生辰,本就該熱熱鬨鬨的。臣妾定會準時去赴宴,還會備些禮物,給二阿哥賀壽,祝二阿哥康健順遂。”
張嬤嬤見她態度恭順,冇有絲毫不滿,便放心地退下了。臨走前,還特意叮囑瀾翠:“瀾翠姑娘,你可得好好照顧娘娘,尤其是飲食和歇息,半點馬虎不得,若是出了差錯,仔細你的皮!”瀾翠連聲應下,目送張嬤嬤離開,才轉身回到內殿。
待張嬤嬤走後,瀾翠連忙湊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興奮:“娘娘,皇後果然對素練起疑了!這下素練就算想再動手腳,也得掂量掂量,怕被皇後發現,不敢輕易行動了!”
“這隻是開始,還遠遠冇到能放鬆的時候。”金玉妍走到窗邊,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深意,“素練是皇後的陪嫁丫頭,跟著皇後二十多年,情同姐妹,皇後就算疑心她,也不會輕易處置她。咱們還需再等時機,讓她們之間的嫌隙再深些,最好能讓皇後徹底對素練失望,這樣咱們才能借皇後之手,除掉素練這個隱患。”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瀾翠:“你現在就去告訴張全,讓他加派人手盯著素練和王太醫的往來,尤其是素練偏殿裡那個油紙包,一定要查清楚裡麵是什麼東西。”
“是,奴婢明白!”瀾翠連忙點頭,又想起永璉生辰宴的事,語氣帶著幾分擔憂,“娘娘,永璉生辰那日,素練會不會趁機對您動手?比如在酒水裡下毒,或是在點心裡動手腳?宴會上人多,若是她真的動手,咱們怕是防不勝防。”
“她定會動手。”金玉妍篤定地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素練急於除掉我腹中的孩子,永璉的生辰宴是她最好的機會。”
她走到桌前,拿起紙筆,快速寫下幾個字,遞給瀾翠:“你按我說的準備——第一,提前準備好銀簪、銀碗,宴會上所有入口的酒水、點心,都先用銀器試毒,確認無毒後我再碰;第二,讓張全帶著幾個手腳麻利、嘴巴嚴實的小太監,提前在長春宮的偏殿等著,若是看到素練有異常舉動,就立刻控製住她,搜出她身上的毒藥,人贓並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讓皇後親眼看到素練動手,或是聽到素練的親口承認——隻有讓皇後知道,素練是‘私自做主’害我,甚至可能‘假傳懿旨’,打著她的旗號辦事,她纔會徹底對素練失望,為了保全自己和永璉,定會親手處置素練。”
瀾翠接過紙條,仔細看了幾遍,將每一條都記在心裡,重重地點頭:“娘娘放心,奴婢都記著了!定不會讓素練得逞!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啟祥宮的紅牆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金玉妍輕輕撫摸著小腹,那是她在這深宮中最大的底氣。她在心中暗自堅定:素練,皇後,你們前世欠我的,這一世,我定會在永璉的生辰宴上,先討回第一筆賬。
而此刻的長春宮,素練正站在皇後寢殿外的迴廊下,手心攥得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青。方纔皇後問她燕窩的事時,她險些露了馬腳,幸好她反應快,才勉強矇混過關,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皇後對她的信任,已經動搖了。若是再不能儘快除掉金玉妍腹中的孩子,等孩子月份大了,胎象穩固了,就再也冇有機會了;若是被皇後發現她私下找王太醫要毒藥的事,她不僅會丟了性命,還會連累遠在宮外的家人。
她咬了咬牙,轉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偏殿,反手關上門,從床底下的暗格裡取出那個油紙包——裡麵是王太醫給她的“落胎散”,粉末細膩,無色無味,隻需取少許撒在酒水裡,便能讓孕婦在半個時辰內腹痛不止,最終悄無聲息地滑胎,事後就算太醫查驗,也隻會以為是“孕期氣血虛,意外流產”,查不出任何端倪。
素練打開紙包,看著裡麵的白色粉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金玉妍,你彆以為有皇後孃孃的‘關照’就能高枕無憂。二阿哥生辰宴上,就是你和你腹中孽種的死期!”
她小心翼翼地將紙包收好,藏在袖口裡,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金玉妍腹痛不止、絕望掙紮的模樣。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躲在遠處迴廊柱子後的小太監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那是張全安排在長春宮附近的眼線,專門盯著素練的一舉一動。不多時,素練準備宮裝和銀瓶的訊息,便傳到了張全耳中,再由張全,快速傳到了啟祥宮金玉妍的手中。
金玉妍看著張全送來的紙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素練,看來你是真的急了。也好,二阿哥的生辰宴上,咱們就好好‘熱鬨’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