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祥宮的晨光剛漫過窗欞,廊下的銅鈴便被晨風拂得輕響。金玉妍正坐在鏡前,由瀾翠為她梳理髮髻,鏡中映出的麵容清雅,隻在眉尾淡淡掃了層螺子黛,添了幾分沉靜的銳氣。昨日與純妃在禦花園的一番“旁敲側擊”,已讓她成功在純妃心中埋下“依賴”的種子,今日,便是檢驗這顆種子是否發芽的時刻。
“娘娘,小廚房剛把您愛吃的桂花糖粥端來,還熱著呢。”殿外傳來小宮女春紅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金玉妍微微頷首:“端進來吧,順便去看看張全那邊,昨晚讓他打聽皇上與翰林院學士的談話,可有訊息?”
春紅應聲而去,不多時便端著糖粥回來,身後跟著神色恭敬的張全。“回娘娘,”張全躬身稟報,“昨晚奴婢托禦書房的小李子打聽,皇上昨日召見翰林院學士,主要問了二阿哥與三阿哥的學業進度。學士說二阿哥背書流利,三阿哥雖稍慢,卻也認真,隻是性子執拗,需多些耐心教導。皇上聽後冇說什麼,隻讓學士多費心,彆太苛責孩子。”
金玉妍端著糖粥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皇上既已察覺永璋“需耐心教導”,便是個極佳的信號,隻是這信號還不夠強烈,需再添一把火。她放下瓷碗,對張全道:“知道了,你繼續盯著,若是皇上再提及阿哥學業,或是皇後有什麼動靜,立刻稟報。”張全連聲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剛打發走張全,殿外便傳來瀾翠的通報:“娘娘,純妃娘娘來了,還親自提著食盒,說是給您送棗泥糕來了。”
金玉妍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果然來了。她對著鏡中理了理衣襟,語氣平靜:“請她到外殿坐,我這就過去。”
起身往外殿走時,金玉妍刻意放緩了腳步,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純妃此刻上門,必是為了昨日“聯名向皇上進言”之事而來。她既盼著結盟,又怕太過急切顯得刻意,故而需用“欲擒故縱”之法,既不讓純妃覺得自己冷漠,又要讓她明白,結盟之事需“時機成熟”,不能操之過急。
剛走到外殿門口,便見純妃身著一襲淡粉色宮裝,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捧著食盒,見她進來,連忙起身相迎,臉上帶著熱切的笑意:“妹妹,姐姐今日特意起早做了棗泥糕,你快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金玉妍笑著上前,親手扶她坐下:“姐姐真是費心了,還勞煩你親自跑一趟。瀾翠,快把食盒打開,讓我瞧瞧姐姐的手藝。”
瀾翠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裡麵是一碟精緻的棗泥糕——糕體雪白,中間夾著深紅色的棗泥,邊緣用模子壓出了蓮花紋,透著濃鬱的棗香。“姐姐的手藝真是越發好了,”金玉妍拿起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這棗泥香而不膩,一看就費了不少心思。”
純妃見她喜歡,臉上的笑意更濃:“妹妹喜歡就好。這棗泥是我特意讓人從宮外買來的金絲小棗,去核去皮,蒸了半個時辰才搗成泥,永璋也愛吃,隻是他今日要去阿哥所讀書,冇來得及嘗。”
提及永璋,純妃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急切,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狀似無意地說道:“妹妹,昨日回去後,我想了一夜,覺得你說的‘等時機’很有道理。隻是我又怕錯過機會,畢竟皇上昨日已問及阿哥學業,若是咱們能一起在皇上麵前為永璋說話,是不是更有分量些?你是皇上寵信的嘉嬪,我雖位份不高,卻也是永璋的生母,咱們二人聯手,皇後就算想阻攔,也得掂量掂量。”
金玉妍心中一動——果然如她所料,純妃已是急不可耐,想要與她正式結盟。她麵上不動聲色,拿起一塊棗泥糕慢慢咀嚼,半晌才放下銀筷,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凝重:“姐姐的心意,我怎會不懂?其實昨日回來後,我也在琢磨這事,隻是越想越覺得不妥。”
純妃連忙追問:“哪裡不妥?妹妹不妨直說。”
金玉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姐姐你想,如今宮中局勢複雜——皇後掌著鳳印,高曦月與她交好,處處盯著咱們這些位份稍低的嬪妃;如懿剛晉嫻妃,雖看似低調,卻也心思深沉;還有其他幾位嬪妃,也都在暗中觀察,盼著咱們出岔子。我剛封嬪不久,根基未穩,姐姐雖晉了妃位,卻也因永璋不受重視而底氣不足。咱們若是此刻走得太近,事事聯手,定會被皇後與高曦月視為‘結黨營私’,到時候她們聯手打壓,不僅永璋換先生的事辦不成,咱們二人在後宮的日子,怕是也不好過。”
她頓了頓,看著純妃漸漸凝重的神色,又補充道:“再者,皇上最忌諱後宮嬪妃結黨。咱們若是一起在皇上麵前為永璋說話,皇上若是高興還好,若是覺得咱們‘刻意聯手’,反倒會心生反感,認為咱們是在利用孩子爭寵,到時候不僅幫不了永璋,還會連累他落個‘生母結黨’的壞名聲,這就得不償失了。”
純妃聽得臉色發白,手中的帕子又不自覺地攥緊了——金玉妍的話,句句都戳中了她的顧慮。她隻想著聯手能增加分量,卻忘了後宮“結黨”是大忌,更忘了皇上最反感嬪妃抱團。若是真如金玉妍所說,不僅幫不了永璋,還會連累他,那她便是罪該萬死了。
“那……那依妹妹之見,咱們該怎麼辦?”純妃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此刻已完全冇了主意,隻能依賴金玉妍的判斷。
金玉妍見她已被說動,便放緩語氣,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姐姐彆急,我說的‘不妥’,不是不幫永璋,而是不能‘一起幫’。不如咱們各自留意機會——若是皇上到我宮中,我便趁機提及永璋的努力與懂事;若是皇上到姐姐宮中,或是姐姐有機會在皇上麵前回話,便順勢提及永璋被太傅苛責、身子吃不消。咱們分開行事,既不會引人非議,又能讓皇上從不同人口中聽到永璋的事,久而久之,皇上自然會對永璋多幾分關注,到時候再提換先生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她握住純妃的手,語氣真摯:“姐姐放心,我答應幫永璋,便絕不會食言。隻是這事需‘潤物細無聲’,不能操之過急。咱們保持著‘姐妹和睦’的距離,既不讓人抓住把柄,又能在關鍵時刻互相幫襯,這纔是最穩妥的法子。”
純妃看著金玉妍真摯的眼神,心中雖有幾分失望——冇能達成“聯手”的目的,卻也覺得金玉妍說得有理。她重重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妹妹說得是,是姐姐太過心急了。還是妹妹心思縝密,考慮得周全。那就按妹妹說的辦,咱們各自留意機會,有訊息再隨時聯絡。”
“這就對了。”金玉妍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寬心,“來,再嚐嚐這棗泥糕,涼了就不好吃了。對了,永璋今日去阿哥所,可有帶些點心?我讓小廚房做了些他愛吃的杏仁酪,一會兒姐姐帶回去,讓他下午讀書時墊墊肚子。”
純妃聞言,心中又是一陣感激——金玉妍不僅為她出謀劃策,還時刻記掛著永璋的飲食,這般細緻入微的關懷,比空泛的“聯手”承諾更讓她安心。她連忙道謝:“妹妹真是太貼心了,永璋能得妹妹這般惦記,真是他的福氣。”
兩人又閒聊了許久,從永璋的飲食起居,到後宮的日常瑣事,金玉妍始終把握著分寸,既不提及敏感的“結盟”之事,也不刻意討好,隻與純妃閒話家常,讓氣氛愈發融洽。直到日近正午,純妃才提著金玉妍送的杏仁酪,滿心感激地告辭離去。
看著純妃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金玉妍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靜的審視。瀾翠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娘娘,純妃娘娘這是徹底打消了‘聯手’的念頭?隻是奴婢不明白,您為何不與她結盟?有她相助,咱們在後宮也多些助力,應對皇後與高曦月也更有底氣。”
金玉妍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株新栽的西府海棠——花苞已微微綻開,粉白的花瓣透著幾分嬌憨,卻也帶著幾分脆弱。她指尖輕輕拂過窗欞,語氣冷了幾分:“助力?你以為純妃是助力,殊不知她此刻就是個‘燙手山芋’。”
“燙手山芋?”瀾翠不解地問道。
“冇錯。”金玉妍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瀾翠,“純妃性子太軟,又太過疼子心切,做事容易衝動。昨日我隻是點破皇後的偏心,她便急著要與我聯手;若是真結盟,日後稍有風吹草動,她怕是會先亂了陣腳,不僅幫不了我,還會把我拖下水。你忘了前日宮宴上,蘇氏不過是提及如懿孃家的案子,如懿便險些失態?純妃比如懿更甚,若是皇後稍加施壓,她怕是連咱們的謀劃都會和盤托出。”
她頓了頓,又道:“再者,我剛封嬪不久,啟祥宮的根基尚未穩固。如懿、高曦月等人都在暗中盯著我,巴不得我出點差錯。若是此刻與純妃走得太近,定會被她們視為‘拉幫結派’,到時候皇後再在太後麵前吹吹風,說我‘勾結嬪妃,意圖不軌’,我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倒不如先與純妃保持距離,讓她自己慢慢向我靠攏——她越是想幫永璋,就越離不開我;她對皇後的怨懟越深,就越會主動與我結盟。到那時,不是我求著她結盟,而是她求著我,主動權便牢牢握在我手中。”
瀾翠恍然大悟,眼中滿是敬佩:“娘娘英明!奴婢先前隻看到‘結盟’的好處,卻冇料到背後還有這麼多風險。娘娘這‘欲擒故縱’之計,既避開了風險,又讓純妃更依賴您,真是高明!”
“這不算什麼。”金玉妍淡淡道,“後宮之中,最忌諱的便是‘被動’。無論是對皇上,對太後,還是對其他嬪妃,都需牢牢掌握主動權。純妃是個可用之人,但需‘打磨’一番,讓她從‘軟性子’變成‘能為永璋豁出去’的狠角色,才能真正成為我的助力。”
她走到外殿的書架前,取下一本《孫子兵法》,翻開其中一頁,目光落在“兵者,詭道也”幾個字上,語氣帶著幾分冷冽:“對付皇後與高曦月,需用‘借刀殺人’;拉攏純妃,需用‘欲擒故縱’;應對如懿,需用‘以靜製動’。這後宮的每一步,都需用計謀鋪就,容不得半點差錯。”
瀾翠站在一旁,看著金玉妍專注的側臉,心中暗自慶幸——幸好自己跟著的是這般聰慧的主子,若是換了其他嬪妃,怕是早已在後宮的爭鬥中屍骨無存。她輕聲道:“娘娘,那接下來咱們該做什麼?繼續讓張全盯著皇上的動靜嗎?”
“嗯。”金玉妍合上書本,語氣篤定,“讓張全加大打探力度,不僅要盯著皇上與阿哥學業的訊息,還要留意皇後與高曦月的動向——尤其是皇後,她若是知道皇上開始關注永璋,定會有所動作,咱們需提前做好準備。另外,讓小廚房多做些永璋愛吃的點心,每隔幾日便送些到純妃宮中,既保持著‘姐妹情誼’,又時刻提醒她,我是真心幫她和永璋。”
“是,奴婢這就去辦!”瀾翠連聲應下,轉身快步走出殿外。
金玉妍重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帶著海棠的清香撲麵而來。不多時,春紅端著剛泡好的雨前龍井進來:“娘娘,這是您讓泡的龍井,還熱著呢。”金玉妍接過茶盞,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心中漸漸平靜下來。她知道,“欲擒故縱”隻是她拉攏純妃的手段,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如何在不引起皇後懷疑的情況下,讓皇上注意到永璋;如何在純妃對皇後怨懟加深的同時,不讓她察覺自己的算計;如何在如懿與高曦月的監視下,一步步穩固自己的根基。
這些,都需要耐心與計謀。而她,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她輕輕抿了一口龍井,清冽的茶香在口中散開,帶著幾分苦澀,卻又回甘悠長。這後宮的日子,不就像這杯茶嗎?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處處是苦澀,唯有耐得住性子,懂得苦中作樂,才能品出最後的回甘。
“娘娘,張全來報,說皇後孃娘今日下午讓內務府給阿哥所送了些新的筆墨紙硯,還特意囑咐太傅,要‘嚴加教導’各位阿哥,尤其是三阿哥永璋。”瀾翠快步進來,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金玉妍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皇後果然出手了。她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知道了。讓張全繼續盯著,看看太傅接下來會如何‘嚴加教導’永璋。另外,準備一下,明日我要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順便把我前幾日繡好的觀音像送去,讓太後也幫永璋‘祈福’。”
瀾翠一愣:“娘娘,您要讓太後摻和進來?這會不會太過冒險?”
“冒險?”金玉妍笑了笑,眼中滿是算計,“太後素來不喜皇後太過偏心,若是讓她知道皇後‘刻意打壓永璋’,定會暗中相助。這不是冒險,這是‘借勢’——借太後之勢,製衡皇後;借永璋之事,拉攏太後。這後宮的棋局,隻有懂得借勢,才能走得更遠。”
瀾翠恍然大悟,連忙應道:“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