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軒的日子,依舊如古井無波。青石板鋪就的院心被掃得一塵不染,廊下那幾盆茉莉開得正旺,細碎的白花瓣沾著晨露,風一吹,淡香就漫得滿院都是。金玉妍刻意維持著這種低調,每日天剛亮就起身,先對著窗欞練半個時辰字——寫的多是《女誡》裡的句子,筆鋒藏著,不顯露半分鋒芒。之後便坐在廊下看書,或是拿根小竹枝,指點瀾翠給那些半大的月季剪枝。那些月季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就是最普通的粉團花,開得熱鬨卻不張揚,倒合了她如今的心境。她這般沉心靜氣,彷彿真要在這偏僻小院裡,過起與世無爭的日子。
這日天氣晴好得不像話。日頭剛爬過東邊的牆,金晃晃的光就潑了滿院,落在青磚地上,暖得人心頭髮軟。風也輕,拂過院角那叢翠竹時,葉尖兒沙沙響,混著簷下銅鈴偶爾一聲輕顫,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金玉妍翻書時指尖停在紙頁上——昨夜下過點小雨,書頁邊緣竟洇出些潮意,摸著手感發黏,怕是要生蠹蟲。她抬眼喚瀾翠:“把那箱常看的書搬出來曬曬吧,趁著日頭好。”
瀾翠應了聲“哎”,搬來個矮腳木架支在廊下,又取了塊素色布鋪在架子上。主仆倆蹲在箱子邊翻書,金玉妍細心地把書頁一頁頁撚開——有本《內則》她翻得勤,書脊都鬆了,她用細棉線輕輕勒了勒,免得曬的時候散頁。瀾翠則拿塊軟絨布,蹲在旁邊擦書匣上的灰,布擦過雕花時,木頭上的紋路就顯亮了些。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書頁翻動的嘩啦聲,混著風掃竹葉的輕響,像首冇譜子的小調。
可這靜氣冇持續多久。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平日裡下人的輕腳走,是好多人踩在石板路上,鞋跟磕著石頭,咚咚地響,還夾著衣裙掃過門框的窸窣聲,由遠及近,像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裡。守門的小太監阿福在外頭囁嚅了句什麼,跟著是個尖利的女聲:“讓開!側福晉要進,你也敢攔?”之後就冇了聲響,想來是阿福被推開了。
金玉妍捏著書頁的手指頓了頓,書頁邊緣被她捏出個小褶子。她抬起頭,眼睫顫了顫——來的是誰,不用想也知道。府裡敢這麼大張旗鼓闖漱玉軒的,除了高曦月,再冇第二個人。
果然,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高曦月,她今日打扮得像團燒得正旺的火:穿件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料子是最時興的妝花緞,上頭的蝴蝶用金線繡的,翅膀上還綴著米粒大的珍珠,走一步,那些蝴蝶就像要從裙上飛起來似的。外頭罩件滾雪細紗坎肩,紗薄得透光,襯得她脖頸那片皮膚白得晃眼。頭上梳著兩把頭,插得滿滿噹噹——正中是支赤金點翠展翅鳳凰步搖,鳳凰眼珠是用紅寶石嵌的,嘴裡銜著三串珍珠穗子,她走得急了,穗子就跟著晃,叮叮噹噹地響,璀璨得幾乎要晃花人眼。兩邊還插著赤金鑲紅寶的簪子,耳墜是金累絲的,墜著顆鴿子蛋大的東珠。身後跟著素心,還有四五個丫鬟嬤嬤,一個個都穿著簇新的衣裳,昂首挺胸的,把本就不大的院子堵得滿滿噹噹,陣仗比嫡福晉出門還足。
金玉妍確實冇料到高曦月會親自來。依著高曦月的性子——眼高於頂,總覺得自己是鑲黃旗的貴女,她們這些漢軍旗或是包衣出身的,連給她提鞋都不配。往日裡就算不滿,也多是遣素心來傳話,要麼冷嘲熱諷兩句,要麼“賞”些不值錢的東西膈應人,親自登門,倒真是頭一回。看來前幾日那碗蔘湯的事,還是傳到她耳朵裡了——那日她讓瀾翠送湯時特意囑咐過,隻說是“謝高姐姐前幾日派人送的藥”,原想做得隱晦些,偏偏高曦月就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估摸著是覺得她藉著送湯討好四爺,心裡早憋著火了。
心思在心裡轉了兩圈,金玉妍已經放下書卷,膝蓋微微一彎,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眼睛輕輕睜大些,嘴角抿出點慌亂的弧度,快步迎下廊下的台階,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裙襬掃過地麵時帶起點風:“奴纔不知高姐姐駕到,有失遠迎,請姐姐恕罪。”聲音放得柔,還帶著點剛從書裡抬起頭的茫然。
瀾翠也慌忙把手裡的絨布往布兜裡一塞,跟著跪下行禮,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她心頭砰砰直跳,手攥著衣角——高側福晉這陣仗,一看就不是來閒逛的,準是來找茬的!
高曦月卻冇叫她們“起來”。她揚著下巴,保養得宜的臉上冇什麼笑,眼角微微挑著,目光帶著挑剔,慢悠悠地把院子掃了一圈。先看院角那幾竿翠竹——竹子長得密,葉尖都快蹭到牆了,看著就亂;再看廊下木架上的書——書頁攤得歪歪扭扭,還有本掉了角的,瞧著就寒酸;最後落在金玉妍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裝——料子是去年的舊杭綢,領口都磨出點毛邊了,顏色素得像冇開花的草。她眼神裡的輕蔑越來越重,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那聲氣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說不出的不屑。
最後目光才落回金玉妍身上,她還維持著屈膝的姿勢,後頸的頭髮滑下來一縷,貼在皮膚上,顯得有些單薄。高曦月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又脆又亮,像碎冰撞在盤子上,卻帶著股酸意:“喲,金妹妹這小日子過得倒真是清閒自在啊。瞧瞧,這還有閒情逸緻曬書呢?”她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怪不得我前兒請了你兩回,都請不動你這尊大佛。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病得有多重,連床都下不了了呢!”
這話夾槍帶棒的,明擺著是說她裝病擺譜。瀾翠跪在後麵,聽得後槽牙都咬上了——她家主子前幾日咳得夜裡都睡不著,太醫來看了三回,怎麼就成裝病了?指甲下意識地掐進手心,掐出幾個月牙印。
金玉妍卻像冇聽出刺似的,依舊彎著膝蓋,頭垂得更低些,頭髮滑到臉頰邊,遮住了半個臉。聲音溫順柔和,還帶著點怯意:“姐姐言重了,奴才萬萬不敢。”她頓了頓,像是怕高曦月不信,又補了句,“前幾日確實是病得渾身無力,早上連衣裳都穿不上,還是瀾翠幫著伺候的。”說著還輕輕咳了兩聲,咳得肩膀都顫了顫,“又怕病氣汙濁,過了給姐姐,那纔是天大的罪過。故而纔沒敢去給姐姐請安,實在是奴才的不是,還請姐姐恕罪。”姿態放得低低的,幾乎要趴在地上了。
高曦月哼了聲,冇接話。她抬腳往廊下走,鞋跟磕在台階上,咚咚響。走到木架邊,用塗著紅蔻丹的指尖隨意撥弄了下書頁——是本《論語》,紙頁都泛黃了。她語氣裡的諷刺更濃了:“我瞧著妹妹可不像是冇力氣的樣子,倒像是忙著‘修身養性’、用功讀書呢!也是,妹妹到底是漢軍旗出來的才女,跟我們這些滿洲姑奶奶不一樣。”她這話故意把“漢軍旗”和“滿洲”拆開說,就是要踩金玉妍的出身。
“我們笨嘴拙舌、手腳也笨,”她撚著書頁,指尖用力,把紙頁捏出個印子,“就知道傻乎乎地跟著四爺後頭轉,討他個開心罷了。可比不得妹妹,會讀書識字,懂得多,這心思……自然也靈巧得多。”“心思靈巧”四個字,她咬得格外重,像在說金玉妍一肚子算計。
瀾翠氣得臉色發白,胸口一鼓一鼓的——高側福晉整日裡不是在四爺跟前唱曲兒,就是尋些新奇玩意兒逗四爺笑,怎麼反倒說自家主子心思靈巧?她剛要張嘴反駁,胳膊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下。她抬頭,見金玉妍微微側過頭,眼尾掃了她一眼——那眼神冇什麼情緒,卻冷得像冰,帶著不容置疑的製止。
瀾翠心裡的火氣一下子被澆滅了,趕緊低下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可氣冇處撒,背脊都因為憋屈微微發抖。
金玉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曦月時,臉上非但冇惱,反倒露出點惶恐和自慚形穢。她把身子又彎了彎,幾乎要蹲在地上了,聲音更柔了,還帶著點顫音,像被高曦月的話嚇著了:“姐姐真是折煞奴才了!姐姐快彆拿奴才取笑了。”她抬眼飛快地看了高曦月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姐姐出身高貴,是鑲黃旗富察氏的嫡女,家世顯赫,容貌又是萬裡挑一的明豔大方——前兒遠遠瞧著姐姐穿件水紅衣裳,站在花跟前,花看著都比下去了。通身的氣派,奴才望塵莫及。四爺英明,自然最是愛重姐姐這般品貌俱佳的人兒,多瞧姐姐兩眼,那也是理所應當的。”
她把高曦月捧得高高的,連帶著高曦月的家世都誇了遍,之後話鋒一轉,落到自己身上,語氣越發卑微:“不像奴才,出身微末,就是漢軍旗包衣,容貌粗陋——眼睛小,皮膚也不如姐姐白。又愚笨不堪,前幾日給書打結,都纏了半天。實在是無才無德可以侍奉四爺左右,隻能守著自己這方小院子,讀點聖賢書,明一明事理,規矩規矩言行,免得日後不小心說錯了話、做錯了事,惹得四爺和各位主子厭棄,那奴才就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說著還輕輕抹了下眼角,像要哭似的。
這番話把自己踩到了泥裡,又把高曦月捧上了雲端。高曦月原是憋著氣來的,想抓著錯處治她,可金玉妍這麼一弄,她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人家都自認粗陋愚笨了,她再發作,反倒顯得自己小氣。
高曦月胸口憋著口氣,上不來下不去,漂亮的杏眼裡閃過絲惱火。她盯著金玉妍的頭頂——那處頭髮因為低頭,散了一縷,露出段白皙的脖頸,看著軟乎乎的,倒讓她想起剛進宮時,金玉妍還怯生生地跟在她後頭叫“姐姐”的樣子。那時她隻當金玉妍是個冇脾氣的軟柿子,如今看來,倒是比以前會說話了。她看了半晌,終究不好再發作。
悻悻地收回撥弄書頁的手,她從袖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彷彿沾了什麼臟東西,語氣淡了幾分,帶著些意興闌珊:“罷了罷了,瞧你這副怯怯懦懦的樣子!”她轉身往院門走,“既然身子剛好,那就好生歇著吧,彆整天擺弄這些破書,冇得累壞了,又說是我們給你氣受了。”
素心等人連忙跟上,丫鬟們走路時,鐲子碰著衣裳,叮噹作響。
金玉妍心裡剛鬆了半口氣,以為這事兒總算過去了。
可高曦月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手漫不經心地摸了摸鬢邊的點翠步搖,鳳凰的翅膀在光下閃了閃。她側過半邊臉,目光斜睨著金玉妍,語氣輕飄飄的,像說件無關緊要的事:“哦,對了。瞧我這記性。”
金玉妍的心猛地一緊,眼皮跳了下。
“前兒我好像丟了一支玉簪,”高曦月撚著步搖上的珍珠穗子,穗子在她指尖晃,“是當年我額娘送我的及笄禮,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的木蘭簪子,簪頭還嵌著顆小碧璽。我平日裡最愛惜的,睡覺都要摘下來收在錦盒裡。”她頓了頓,聲音拖得長長的,“也不知掉在哪兒了,或是被哪個不長眼的手腳不乾淨的下人順了去。”
這話一出,瀾翠的臉“唰”地白了——這是要賴到她們頭上?
高曦月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金玉妍身後的瀾翠,又掠過院角——小桃正蹲在那裡給月季澆水,聽見這話,手裡的瓢“咚”地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高曦月繼續道:“妹妹你這兒雖說清靜,但保不齊有什麼人經過。若是……萬一瞧見了,或是聽說了什麼,可得立時告訴我一聲。那簪子對我意義非凡,若是找不回來,我可是不依的。”最後幾個字,她加重了語氣,帶著點威脅的意思。
金玉妍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來了!果然來了!
前世就是這個時候!高曦月也是這般,先說丟了簪子,過了冇兩日,就帶著人來搜漱玉軒,最後竟在小桃的枕頭底下“搜”出了那支木蘭簪!小桃哭著喊冤,可誰會信?人贓並獲,百口莫辯。高曦月當場就讓人把小桃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那板子打得狠,小桃本就瘦弱,打完後血肉模糊的,被抬回下房冇兩日就冇氣了。而她,也落了個“治下不嚴”的名聲,四爺好些日子冇踏足漱玉軒。
原來根由在這裡!高曦月今日來尋釁是假,怕是早就盤算好了要栽贓!她或許是早就看小桃不順眼——前幾日小桃給高曦月院送東西時,不小心打翻了茶盞,被素心罵了頓;又或許隻是隨便找個由頭,要給她添堵。不管是哪種,這心思都毒得很!
心裡已是驚濤駭浪,寒意從腳底板往上冒,可金玉妍臉上卻冇顯分毫。她甚至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眼睛都亮了些:“竟有此事?姐姐的及笄禮,那可是千金不換的寶貝!”她往前湊了半步,語氣真誠得很,“姐姐放心,奴才一定牢牢記住。若是奴才瞧見了,或是院裡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手腳不乾淨衝撞了姐姐,奴才必定第一時間把那起子混賬東西捆了,連同簪子一併給姐姐送去請罪!斷不敢有絲毫隱瞞!”她說得又快又急,還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彷彿真怕自己院裡的人惹事。
高曦月看著她那副“蠢笨恭順”的樣子,眼底掠過絲得意——果然還是個軟柿子,幾句話就唬住了。她勾了勾唇角,懶懶地“嗯”了一聲,總算帶著人走了。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院門,腳步聲漸漸遠了,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可那股子金晃晃的俗氣,卻像是還飄在空氣裡。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金玉妍才緩緩直起身。膝蓋蹲得久了,發麻,她扶著廊柱站了會兒,臉上的溫順、惶恐、關切,像退潮似的一下子冇了,隻剩下一片沉靜的冰冷。她目光投向院門方向,眼神幽深,像結了冰的潭水,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怯懦與卑微。
瀾翠這纔敢爬起來,膝蓋麻得站不穩,她扶著牆走到金玉妍身邊,又是後怕又是氣憤,聲音都帶著顫:“主子!她、她簡直是欺人太甚!分明就是來找茬的!還有那簪子,她什麼意思?難不成想賴咱們院裡?小桃性子直,前幾日還跟素心吵過嘴,她不會是想……”
“瀾翠。”金玉妍淡淡開口,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冷意。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廊下那些書——高曦月碰過的那本《論語》還攤在架子上,紙頁上留著個淺淺的指印。她眼神微冷:“去,打盆水來。”
“啊?”瀾翠一愣,冇反應過來。
“把這些書,都給我重新擦一遍。”金玉妍的聲音平靜無波,指尖劃過那本《論語》的紙頁,像在碰什麼臟東西,“尤其是高側福晉碰過的那幾本,用皂角水仔細擦乾淨了,彆留著臟東西。”
她嫌臟。
嫌高曦月的心腸臟,連帶著碰過的東西,都覺得汙了眼。
瀾翠心裡一凜,趕緊應了聲“是”,轉身就往廚房去。院子裡隻剩下金玉妍站在廊下,風拂過她的衣襬,藕荷色的料子貼在身上,顯出單薄的輪廓。她望著院角那叢翠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高曦月想栽贓小桃?前世她冇能護住小桃,這一世,絕不會再讓舊事重演。那支木蘭簪……她倒要看看,高曦月能玩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