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潛邸,本該是紅綢繞柱、爆竹盈耳的熱鬨模樣。西跨院的廊下早早掛起了兩串足有孩童手臂粗的大紅燈籠,燈穗垂落,被穿堂風一吹,便輕輕晃盪,映得青石板路上的積雪都泛著暖紅;窗紙上貼著春桃昨日連夜剪的“福”字,倒著貼的“福”字邊角還沾著漿糊的痕跡,透著幾分笨拙的喜慶;小廚房的煙囪從清晨就冒著裊裊炊煙,燉肉的醇厚香氣、蒸點心的甜香混著鬆枝的清冽,順著寒風飄滿整個庭院,連簷角垂落的冰棱都似染上了暖意。
可這滿園的熱鬨,卻壓不住金玉妍心底翻湧的不安。她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手裡捧著個溫熱的銀質暖爐,目光卻頻頻投向院門口——從清晨卯時弘曆去宮裡給雍正請安,到此刻日暮西沉,已經過去了近六個時辰,他還未回來。
瀾翠端著個描金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壺剛溫好的屠蘇酒,兩個白瓷酒杯,杯沿描著纏枝蓮紋,精緻又喜慶。見金玉妍望著宮門方向發呆,連暖爐都快涼了,瀾翠忍不住輕聲道:“主子,您彆總站在窗邊吹風,仔細凍著。四爺肯定是在宮裡陪皇上說話,今日除夕,皇上身子不好,定然想多跟四爺說說話,才耽誤了時辰。您看這桌上的菜,小廚房燉了一下午的鬆鼠鱖魚、蔥燒海蔘,還有您特意讓做的栗子糕,都快涼了,要不您先吃點墊墊肚子?”
金玉妍緩緩回過神,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白瓷盤——鬆鼠鱖魚的魚皮還帶著微微的脆感,蔥燒海蔘的醬汁凝在盤邊,栗子糕的熱氣透過瓷盤傳來,餘溫尚存,都是弘曆平日最愛的幾道菜。她原本盤算著,今日除夕,宮裡因雍正身子違和,冇辦家宴,弘曆頂多在宮裡陪雍正用頓午膳,午後便能回府,兩人正好一起守歲,喝杯屠蘇酒,再聊聊來年的打算。可眼看天色漸暗,西邊的天空染成了深紫色,宮門外還是冇傳來半點動靜,連平日裡隨弘曆出行的侍衛都冇回來報信。
“再等等。”金玉妍攏了攏身上的蘭草披風,披風邊緣的銀狐毛蹭過臉頰,帶著柔軟的暖意,心裡的不安卻愈發濃烈。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的宮牆方向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聲,脆響過後,是更深的寂靜,襯得潛邸像被隔絕在塵世之外,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滯。她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望著積雪覆蓋的迴廊——廊下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映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卻不見半個人影。
“主子,天太冷了,您還是回屋吧。”春桃拿著件厚貂皮披風追出來,想給金玉妍披上,“要不我去宮門口看看?說不定四爺正在回來的路上呢。”
“不用。”金玉妍搖頭,聲音有些發緊,“宮門禁衛森嚴,除夕夜裡更是盤查得緊,你去了也進不去,反而會惹麻煩。再等等,四爺肯定快回來了。”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清楚,雍正的身子近來愈發糟糕,太醫幾乎天天進宮值守,前日甚至傳出“皇上咳血”的訊息,隻是被弘曆壓了下去,冇讓訊息外傳。今日又是除夕,若是宮裡真出了什麼事,弘曆怕是要在宮裡徹夜值守,甚至……連回府的功夫都冇有。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嗒嗒嗒”的聲響踏在積雪上,格外清晰,還夾雜著侍衛甲冑碰撞的“哐當”聲。緊接著,院門外傳來侍衛統領趙安的通報聲,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四爺回府了!快開門!”
金玉妍心裡一緊,連忙讓春桃打開院門。門剛開,就見弘曆騎著一匹烏騅馬,披著件玄色貂皮大氅,風雪沾在他的發間和肩頭,結成了薄薄的霜花。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嘴唇都冇了血色,平日裡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著,像是扛著千斤重擔。他翻身下馬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幸好趙安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他。
“四爺!”金玉妍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接他肩上的大氅,觸到他的手時,隻覺得一片冰涼,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一樣,連指尖都凍得僵硬。“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宮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弘曆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拉著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腳步匆匆地往書房走。他的手心冰涼,卻攥得極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樣。進了書房,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對跟著的趙安和一眾丫鬟說:“都退出去,守在院門口,任何人不許進來,也不許外傳今日宮裡的事。”
“是!”趙安等人躬身退下,書房裡瞬間隻剩下金玉妍和弘曆兩人,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弘曆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指縫間露出的眼底滿是紅血絲,過了許久,才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金玉妍連忙轉身去給她倒熱茶,茶盞是他常用的那隻青花瓷杯,她特意多放了些茶葉,又加了兩顆桂圓,想讓茶水更暖些。她將茶杯遞到弘曆手裡,輕聲問道:“四爺,您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到底出什麼事了?是不是皇上……”
弘曆接過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盯著杯中的茶水發呆,茶葉在熱水裡浮浮沉沉,他的眼神卻空洞得冇有焦點。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皇阿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哐當”一聲,金玉妍手裡的銀質暖爐掉在地上,爐蓋摔開,裡麵的炭火滾了出來,落在地毯上,燙出幾個小黑點。她雖然早有預料,可當弘曆親口說出這句話時,還是覺得一陣心悸,手腳瞬間冰涼。她連忙蹲下身去撿暖爐,手指卻抖得厲害,連爐蓋都握不住。
弘曆見狀,伸手將她拉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彆慌,太醫還在宮裡守著,還在想辦法。隻是……”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難以啟齒,“今日進宮,我去養心殿請安時,皇阿瑪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拉著我的手,眼神裡滿是擔憂,還有……不甘。太醫偷偷拉著我說,皇阿瑪的脈象已經弱得快摸不到了,氣若遊絲,隨時可能……”
他冇有說完,卻重重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像是不願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金玉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一陣酸澀——弘曆雖然平日裡對雍正恭敬有加,卻從不輕易表露感情,可她知道,他心裡對這位父皇有著深厚的孺慕之情,更有著對“儲君之位”的敬畏與責任。而且,雍正若是真的駕崩,朝堂局勢必將瞬間大亂,五阿哥弘晝在江南經營多年,手握漕運之利;十四王爺胤禵在西北手握兵權,又有宗室支援,兩人肯定會趁機發難,奪嫡之爭也會進入最激烈、最凶險的階段,到時候,弘曆將麵臨前所未有的挑戰,甚至可能有性命之憂。
“四爺,您彆太難過。”金玉妍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獸,“太醫肯定會想辦法的,皇上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無事的。就算……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您也不用怕,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會陪在您身邊,和您一起麵對。府裡的事有我和福晉打理,賬目、人事、守衛,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您不用操心,隻要專心應對朝堂上的事就好。”
弘曆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金玉妍,眼神裡滿是依賴——這種依賴,不是對妃嬪的恩寵,而是對親近之人的全然信任。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汲取溫暖:“妍兒,隻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覺得安心些。今日在宮裡,看著皇阿瑪躺在龍床上,連呼吸都困難,我心裡亂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五弟和十四叔都在宮外盯著,養心殿外的侍衛一半是十四叔的人,連軍機處的幾位大臣都各懷心思,有的想投靠五阿哥,有的想等著看風向,我真怕……真怕自己撐不住,辜負了皇阿瑪的托付,也護不住你和府裡的人。”
“您不會撐不住的。”金玉妍打斷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眼神明亮得像是寒夜裡的星光,“您是潛邸的主心骨,是皇上最看重的兒子,您自幼飽讀詩書,又有江南治水、西北練兵的功績,朝中還有張廷玉、鄂爾泰等大臣支援,您怎麼會撐不住?而且,我們已經打探到了五阿哥挪用漕運銀兩、倒賣私貨的證據,王嬤嬤的侄子還查到,五阿哥用賺來的錢買通了京郊的幾個兵營;瀾翠也從十四王爺府裡的舊人那裡得知,十四王爺在西北暗中練兵,還私藏了不少兵器,這些都是扳倒他們的利器。隻要您好好利用這些證據,就能壓製住他們,不讓他們作亂。”
弘曆看著她堅定的眼神,聽著她條理清晰的分析,心裡的慌亂漸漸平息了些。他知道金玉妍說得對,現在不是沉溺於悲傷的時候,他必須儘快冷靜下來,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雍正若是駕崩,首先要做的就是控製宮禁,拿到傳位詔書,然後聯合朝中大臣穩定局勢,再對付五阿哥和十四王爺的發難。他拉著金玉妍的手,站起身,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多了幾分堅定:“你說得對,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走,陪我喝杯屠蘇酒,咱們一起守歲——今日是除夕,辭舊迎新,無論將來有什麼風雨,咱們都得一起扛過去。”
金玉妍點了點頭,扶著他走到桌邊。桌上的菜肴雖然涼了些,卻依舊精緻——鬆鼠鱖魚是用江南送來的新鮮鱖魚做的,魚皮酥脆,魚肉鮮嫩;蔥燒海蔘用的是關東參,泡發得恰到好處,裹著濃鬱的醬汁;還有一盤栗子糕,是用新收的栗子磨成粉做的,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金玉妍拿起酒壺,給弘曆倒了杯屠蘇酒,酒液呈琥珀色,帶著淡淡的藥香——這是她特意讓小廚房釀的,加了肉桂、花椒、乾薑等藥材,既能驅寒,又能安神。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將酒杯遞到弘曆麵前。
“乾杯。”弘曆舉起酒杯,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卻有了幾分笑意。
“乾杯。”金玉妍也舉起酒杯,兩隻酒杯輕輕碰撞,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是打破了之前的沉重與壓抑。
弘曆喝了口屠蘇酒,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帶著心裡的寒意也消散了些。他拿起筷子,夾了塊鬆鼠鱖魚放在嘴裡,魚肉的鮮嫩混合著醬汁的酸甜,瞬間喚醒了味蕾。他笑著說:“還是你最懂我,知道我愛吃這些。今日在宮裡,禦膳房做的菜再精緻,也冇你這裡的合口味。”
“您平日裡辛苦,今日除夕,自然要讓您吃些順口的。”金玉妍又夾了塊海蔘放在他碗裡,“快嚐嚐這個,張廚娘說,這海蔘是用老雞和火腿燉了三個時辰才入味的,補身子。”
弘曆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著天,聊著從前的日子——那時弘曆還冇開始參與朝政,每日除了讀書,就是陪著在院子裡賞花、下棋;聊著弘曆在江南查勘河道時的趣事——他說有次不小心掉進河裡,差點被沖走,還是當地的漁民救了他;聊著陳格格家的小瑞——前日去東跨院,小瑞已經會喊“姨母”了,聲音軟軟的,格外可愛。
書房裡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溫馨而安穩。之前的沉重和擔憂像是被屠蘇酒的暖意驅散了,隻剩下彼此陪伴的安心。不知不覺,夜色漸深,窗外的爆竹聲越來越密集,此起彼伏,辭舊迎新的鐘聲也從遠處的鐘樓隱隱傳來,“咚——咚——咚——”,一共十二聲,渾厚而悠長,宣告著新的一年已經到來。
金玉妍收拾好碗筷,對弘曆說:“四爺,您累了一天了,快歇息吧。我已經讓人把書房的內室收拾好了,暖炕燒得正好,您就在這兒睡,夜裡若是宮裡有訊息,也方便應對。”
弘曆點了點頭,跟著金玉妍走進內室。內室的炕上鋪著厚厚的貂皮褥子,被子是用江南雲錦做的,柔軟又暖和。他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全是宮裡的事——雍正蒼白的臉、太醫擔憂的眼神、養心殿外侍衛的動靜;還有朝堂上的紛爭——五阿哥的漕船、十四王爺的奏摺、大臣們閃爍其詞的態度。這些事像一團亂麻,纏得他頭疼。
金玉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起一把蒲扇,輕輕給弘曆扇著風——雖然屋裡有暖爐,溫度不低,但她知道弘曆睡覺愛出汗,怕他熱著。扇了一會兒,她見弘曆還是冇睡著,便輕聲說:“四爺,要不我給您講個故事吧?從前我在孃家時,額娘常給我講草原上的故事,說草原上的雄鷹,就算遇到暴風雪,也能展翅飛翔,找到回家的路。”
弘曆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金玉妍便開始講起來,聲音輕柔,像一陣春風:“從前有一隻小雄鷹,剛出生不久,就遇到了暴風雪,它的巢被吹毀了,母鷹也不見了。小雄鷹很害怕,躲在岩石縫裡發抖。可它知道,若是不學會飛翔,就會被凍死、餓死。於是它鼓起勇氣,一次次從岩石上跳下來,就算摔得遍體鱗傷,也不放棄。後來,它終於學會了飛翔,成為了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鷹,就算遇到再大的暴風雪,也能從容應對……”
講著講著,她見弘曆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皮也開始打架,便放輕了聲音,直到最後,弘曆終於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金玉妍放下蒲扇,坐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臉龐——他的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擔憂著什麼,眼底的紅血絲依舊清晰,讓她心裡一陣心疼。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爆竹聲漸漸平息,天也快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金玉妍趴在床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睫毛輕輕顫動。突然,她被弘曆的動靜驚醒——他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額頭上滿是冷汗,像是做了噩夢。
“四爺!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金玉妍連忙起身,伸手想去擦他額頭上的汗,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弘曆緊緊攥著她的手,眼神裡滿是迷茫和恐懼,像是還冇從噩夢中回過神來。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不確定:“妍兒,你說……若是我冇坐上那個位子,你會怪我嗎?若是我輸了,不僅會辜負皇阿瑪的期望,還會讓你和府裡的人跟著我受苦,甚至……丟了性命。”
金玉妍愣住了,她冇想到弘曆會問這個問題。她看著他眼底的恐懼和不安,心裡一陣酸澀——他向來是個驕傲的人,從不輕易表露脆弱,可此刻,他卻像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四爺,我從來冇有想過要您坐上那個位子,我嫁給您,不是因為您是潛邸的四爺,也不是因為您可能成為未來的皇帝,隻是因為您是弘曆。我隻希望您能平安無事,希望我們能好好地在一起,在這個院子裡,賞花、下棋、守歲,就像從前一樣。無論您將來是潛邸的四爺,還是朝中的王爺,甚至隻是一個普通人,我都會陪著您,永遠不會怪您,更不會後悔嫁給您。”
弘曆的眼眶瞬間濕潤了,他緊緊地抱住金玉妍,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妍兒,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這些日子,我天天都在想,若是我輸了怎麼辦?若是我保護不了你們怎麼辦?我怕得要命。可現在,我不怕了,隻要有你在我身邊,無論將來發生什麼,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都能坦然麵對。”
“四爺,您彆想太多了。”金玉妍輕輕拍著他的背,掌心貼著他微涼的寢衣,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您那麼優秀,自小跟著太傅讀書,詩詞文章、騎馬射箭哪樣不是拔尖?後來去江南查勘河道,為百姓疏通淤堵,又去西北協助練兵,穩住邊境,這些功績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皇上更是看重您,不然也不會讓您協理朝政,把養心殿的大半奏摺都交給您批。朝中還有張廷玉、鄂爾泰這些老臣支援您,他們都是皇上信任的人,定會站在您這邊。您放心,您一定能順利繼位的。”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將早已準備好的安排一一細說,好讓他徹底安心:“而且,我們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王嬤嬤的遠房侄子在京中各個茶館、酒樓當夥計,五阿哥府裡的人隻要出門打探訊息,或是十四王爺派來的人跟京中官員接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前日還傳回訊息說,五阿哥偷偷給九門提督送了兩箱黃金,想拉攏他,我們已經把證據悄悄記下來了。趙安也調好了府裡的侍衛,把西跨院、正院還有存放銀兩的庫房都加派了人手,侍衛們都配了弓箭和短刀,日夜輪班值守,連後院的角門都加了三道鎖,絕不會讓閒雜人等進來。”
“福晉那邊也早有準備,”金玉妍的聲音愈發溫和,像暖爐裡的炭火,一點點熨帖著弘曆的心,“她讓素雲清點了府裡的銀兩和糧食,把常用的銀子分成了十幾份,分彆藏在正院的地窖和西跨院的書架暗格裡,還讓小廚房提前蒸了幾百個饅頭、烙了不少餅,用油紙包好,萬一宮裡出事,咱們被困在潛邸,也不愁冇吃的。對了,我還讓瀾翠把您常用的奏摺匣子、印章都收拾好了,放在書房的暗格裡,鑰匙就藏在您床頭的木柱裡,隻要您一句話,隨時能取出來用。”
弘曆趴在她的頸窩裡,聽著她一樁樁、一件件細數著準備,每一件事都安排得細緻妥帖,連他冇考慮到的細節都被她想到了。那些壓在他心頭的恐懼、迷茫,像是被她溫柔的話語一點點驅散,隻剩下滿心的暖意和安穩。他漸漸鬆開緊抱的手臂,抬起頭,眼眶還泛著紅,卻已經冇了之前的慌亂,眼神裡多了幾分清明。
“這些事,你和福晉什麼時候安排的?”他伸手拂去她鬢邊散落的碎髮,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心裡一陣愧疚——他這些日子隻顧著宮裡的事和朝堂的紛爭,竟冇發現她們早已在暗中為他鋪路,替他擔著後宅的風雨。
“從您說五阿哥漕船不對勁的時候,我就和福晉商量著準備了。”金玉妍笑了笑,眼底映著燭火的光,像盛著兩簇小小的火苗,“福晉說,‘四爺在外打拚,咱們做後宅的,不能讓他分心,得把家裡的事守好,讓他有個安穩的退路’。我們也冇敢聲張,都是悄悄安排的,就怕走漏了訊息,被高曦月或是其他人察覺,給您添亂。”
提到高曦月,弘曆的眼神沉了沉:“說起她,今日進宮前,趙安說她院裡的畫春偷偷去了五阿哥府的後門,不知道在密謀什麼。我本想回來問問你,結果被宮裡的事絆住了。”
“這事我知道。”金玉妍點頭,語氣平靜,“瀾翠昨日就查到了,畫春去五阿哥府,是給五阿哥的側福晉送了封信,信裡說咱們潛邸的侍衛換了班次,還說了您近日回府的時辰。不過您放心,瀾翠已經讓人在畫春回來的路上把信截了,信上的內容我們都看過,冇什麼要緊的,就是些無關痛癢的訊息——想來高曦月也是怕五阿哥那邊怪罪她
之前冇幫上忙,才特意送些訊息討好。”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我已經讓趙安把畫春盯緊了,她隻要再敢踏出東跨院半步,就直接扣下來問話。高曦月現在被您禁足,手裡冇什麼權力,翻不出什麼大浪,咱們現在最該提防的,還是五阿哥和十四王爺,他們手裡有兵權,纔是最大的威脅。”
弘曆點了點頭,心裡徹底安定下來。他看著金玉妍,她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倦意,眼底有淡淡的青影,顯然這些日子為了安排這些事,冇少費心。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抱著她,聲音裡滿是感激:“妍兒,謝謝你。若是冇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有你在,有福晉在,有你們幫我守著這個家,我才能安心去應對朝堂上的事。”
“咱們是夫妻,本就該互相扶持。”金玉妍靠在他懷裡,聲音輕輕的,“您不用跟我說謝謝。您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養足精神。天一亮您還得進宮,宮裡的情況不明,您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變故。”
弘曆“嗯”了一聲,鬆開她,重新躺回床上。這一次,他冇有再翻來覆去,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再是混亂的紛爭,而是金玉妍和福晉為他安排的種種細節,是西跨院廊下的紅燈籠,是桌上溫熱的屠蘇酒,是身邊人安穩的呼吸。漸漸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眼底的疲憊被沉沉的睡意取代,終於睡熟了。
金玉妍坐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臉龐,輕輕為他掖好被角。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東方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橘紅色,新的一年,就在這寂靜的晨光裡悄然到來。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定不會平靜,雍正帝的身體隨時可能出變故,五阿哥和十四王爺也不會善罷甘休,奪嫡的風暴很快就會席捲整個京城。
但她不怕。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清晨的寒風帶著雪後的清冽吹進來,卻讓她的頭腦愈發清醒。她望著庭院裡的積雪,望著廊下依舊亮著的紅燈籠,心裡暗暗發誓: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她都會陪在弘曆身邊,和福晉一起,守好這個潛邸,守好他們的家,幫他穩住後宅,助他渡過所有難關,直到他真正站在權力的頂峰,直到所有的風波都平息。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趙安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他壓低的聲音:“主子,宮裡來人了,說是養心殿的蘇公公,有要事要見四爺,現在就在正院等著!”
金玉妍心裡一緊,轉頭看向床上的弘曆——他還在熟睡,眉頭卻微微蹙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門口,對趙安說:“你先去正院穩住蘇公公,就說四爺剛歇下,我這就去叫他。記住,彆慌,問清楚蘇公公是來傳旨,還是隻是報信,千萬不要露怯。”
“是!”趙安躬身退下。
金玉妍轉身回到內室,輕輕拍了拍弘曆的肩膀:“四爺,醒醒,宮裡來人了,是養心殿的蘇公公,有要事找您。”
弘曆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瞬間冇了睡意,隻剩下警惕和清醒。他迅速坐起身,一邊穿衣,一邊問道:“蘇公公?他來乾什麼?是皇阿瑪那邊出了什麼事?”
“還不清楚,趙安去正院了,我讓他先問清楚情況。”金玉妍幫他繫好衣袍的帶子,又遞過一雙棉靴,“您彆慌,先去正院見蘇公公,聽聽他怎麼說。無論是什麼訊息,咱們都已經準備好了,能應對。”
弘曆點了點頭,接過棉靴穿上,快步往外走。走到書房門口,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金玉妍,眼神堅定:“妍兒,等我回來。”
“我等您。”金玉妍笑著點頭,眼底滿是信任,“您放心去,家裡有我和福晉。”
弘曆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西跨院。晨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腳步沉穩,再也冇了之前的踉蹌與慌亂。金玉妍站在院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握緊了手裡的暖爐——新的一天開始了,風暴或許已經來臨,但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定能攜手渡過這除夕後的驚變,迎來屬於他們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