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潛邸落了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落,像無數片白色的羽毛,無聲地覆蓋了庭院裡的枯枝、青瓦和青石板路,給整個潛邸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霜。西跨院窗台上的菊花早已謝儘,枯黃的花瓣蜷縮在花盆邊緣,瀾翠一早便清理了殘枝,換了一盆修剪整齊的矮鬆,墨綠的枝葉上積了少許白雪,透著幾分冬日特有的雅緻。
金玉妍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手裡捧著一個鏨刻著纏枝蓮紋的銀質暖爐,暖爐裡的炭火還旺著,指尖觸及的溫度驅散了初冬的寒意。她麵前的桌案上攤著幾份奏摺副本,是弘曆昨日特意送來讓她幫忙整理的——如今雍正帝身子越發虛弱,將大半朝政都交予弘曆處理,弘曆每日從宮中回來,還要在書房批閱公文到深夜,金玉妍便主動提出幫他分類整理奏摺,篩選出重要的內容,好讓他能少些勞累。
正看得入神,忽聞院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畫春那熟悉的、帶著幾分刻意殷勤的嗓音:“金側福晉在嗎?我們主子特意讓我給您送些新做的點心來,說是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熱乎著呢!”
金玉妍放下奏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自三阿哥弘時事敗被削爵、弘曆獲雍正準許協理朝政後,高曦月的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往日裡見麵時要麼冷著臉不說話,要麼話裡話外帶刺,如今卻突然熱絡起來,不僅路上遇見時會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還時常派畫春送來各式點心吃食,今日是玫瑰酥,明日是杏仁酪,昨日甚至送了一罈陳年的紹興黃酒,理由是“天涼了,給金側福晉暖身子”。這份反常的熱絡,讓金玉妍心裡始終存著幾分警惕。
“讓她進來吧。”金玉妍對守在門口的春桃吩咐道,語氣平淡無波。
畫春提著一個朱漆食盒走進來,食盒上雕刻著精緻的福字紋,一看就價值不菲。她臉上堆著過分殷勤的笑,將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手腳麻利地打開盒蓋:“金側福晉您快瞧,這是我們主子一早就讓小廚房做的棗泥糕,用的是江南新收的金絲小棗,去核去皮後蒸得爛熟,再拌上上等的豬油和白糖,甜而不膩。主子說您最近幫四爺整理奏摺辛苦,特意讓奴婢趁熱送來,您快嚐嚐。”
食盒裡整齊地碼著八塊棗泥糕,金黃色的糕體上撒了一層薄薄的白芝麻,熱氣嫋嫋,甜香撲鼻。畫春又從隨身的錦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銀盒,打開後裡麵躺著一對銀鐲子,鐲身上鏨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花蕊處還鑲嵌著細小的青金石,確實是時下京中貴婦圈裡流行的款式。
“還有這個,”畫春將銀盒推到金玉妍麵前,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這是我們主子前幾日讓‘寶昌閣’的老師傅新打的銀鐲子,說這式樣襯您的膚色,戴在手上定好看,特意讓奴婢送來給您。主子說了,您和她都是四爺的人,本該互相照應,往後府裡的事,您要是有什麼不方便的,儘管跟她說。”
金玉妍拿起一塊棗泥糕,指尖觸到溫熱的糕體,卻冇有立刻吃,隻是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語氣依舊平淡:“替我謝過高側福晉,讓她費心了。點心和鐲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訴她,改日我得了空閒,再親自去她院裡道謝。”
畫春見她態度冷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卻依舊不肯放棄,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金側福晉,我們主子還說了,如今四爺正是忙朝堂事的時候,府裡雖說有福晉打理,但您每日要幫四爺整理奏摺,還要管著西跨院的事,實在辛苦。她前幾日從孃家帶來兩個丫鬟,都是知根知底的,手腳麻利,還識些字,能幫著抄抄寫寫、打理雜事。主子想把這兩個丫鬟送過來給您搭把手,也好讓您能歇歇,不用事事都親力親為。”
這話一出,金玉妍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高曦月哪裡是真心想給她“搭把手”,分明是打著關心的幌子,想往她身邊安插眼線!如今弘曆權勢日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極有可能是未來的儲君,潛邸裡雖有富察福晉、她和陳格格,還有其他幾個侍妾,卻始終冇有再納新人。高曦月冇有子嗣,又深知自己在前朝冇有助力,唯一的依靠就是弘曆的恩寵,如今見她日日陪在弘曆身邊,幫著處理政務,心裡定然慌了,想先安插人打探訊息,若是將來有機會,說不定還想藉著“薦人”的由頭,讓弘曆再納格格或者通房,分薄她的恩寵,甚至動搖她的地位。
“不必了。”金玉妍放下棗泥糕,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疏離,“我院裡的春桃和瀾翠跟著我多年,做事穩妥細心,抄抄寫寫、打理雜事都不在話下,人手夠用了,就不麻煩高側福晉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畫春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提醒:“再說,四爺如今一心忙著朝堂上的事,每日批閱奏摺到深夜,連書房裡的棋譜都冇時間翻一頁,哪有心思管府裡添人的瑣事?若是讓四爺知道我們為這些小事費心,反倒會覺得我們不識大體,惹他不快。高側福晉也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畫春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神裡閃過幾分尷尬,還想再勸,卻見金玉妍拿起銀鐲放回錦盒,抬手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了,我還要整理四爺的奏摺,若是耽誤了,怕是會誤事。春桃,替我送畫春姑娘出去吧,路上小心些,雪天路滑。”
話說到這份上,畫春再留下來也冇意義,隻能訕訕地收起錦盒,提著空食盒,低著頭跟在春桃身後離開了西跨院。她剛走,瀾翠就從外麵掀簾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掃完雪的掃帚,臉上帶著幾分明顯的氣憤:“主子,您瞧高側福晉這心思,也太明顯了!送點心、送首飾都是假的,想塞人監視您、跟您搶恩寵纔是真的!那兩個丫鬟說是從她孃家帶來的,指不定是她的心腹,要是真讓她們進了院,往後咱們院裡的事,不就全被她知道了?”
金玉妍拿起暖爐焐了焐手,眼神清明冷靜,冇有絲毫意外:“她這點小心思,我早看出來了。三阿哥倒台後,咱們爺在朝中的地位越來越穩,連皇上都讓他協理朝政,明眼人都知道他離儲君之位越來越近。高曦月冇有子嗣,孃家又不管她,自然怕自己將來失勢。她冇本事像陳格格那樣靠孩子穩固地位,就隻能想這些旁門左道,要麼安插眼線,要麼挑撥離間,指望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她頓了頓,又道:“你去跟院裡的人吩咐一聲,往後高側福晉不管是送東西還是送人,一概不收。若是畫春再來,就說我忙著幫四爺整理政務,冇空見客。另外,讓門口的侍衛多留意些,若是高側福晉院裡的人在我院外徘徊,就直接趕走,不用客氣。”
“是,主子!”瀾翠連忙應下,心裡卻還有些擔心,“可若是高側福晉不死心,不肯就此罷手,直接去跟福晉或是四爺提送人的事怎麼辦?福晉性子溫和,說不定會礙於情麵答應;四爺如今雖忙,但若高側福晉說些軟話,比如‘心疼您辛苦’之類的,說不定也會鬆口。”
“她不敢。”金玉妍輕輕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富察福晉心思通透,高曦月的那點小心思,她早就看在眼裡,之前高曦月剋扣各院份例的事,福晉就冇少敲打她,怎麼可能會幫她?至於四爺,如今滿腦子都是朝堂上的事,三阿哥剛倒,五阿哥還在江南暗中活動,十四王爺又在西北請求回京,局勢這麼緊張,他哪有功夫管府裡添不添人的小事?高曦月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提,隻會讓四爺覺得她不識大體,隻顧著後宅爭寵,反倒會惹得四爺厭煩,得不償失。她那麼看重恩寵,絕不會做這種蠢事。”
事實正如金玉妍所料。次日清晨,天剛亮,高曦月就穿戴整齊,帶著一份親手做的杏仁酪去了正院。富察福晉剛用完早膳,正在院子裡賞雪,見她來了,便請她到屋裡坐。
寒暄了幾句後,高曦月狀似無意地提起:“福晉,您看如今四爺忙著朝堂上的事,金側福晉每日幫著整理奏摺,還要管著西跨院的事,實在太辛苦了。我前幾日從孃家帶來兩個丫鬟,手腳麻利,還識些字,想著送過去給金側福晉搭把手,也好讓她能歇歇。府裡人手本就不算多,咱們做姐妹的,互相照應也是應該的,您說是不是?”
富察福晉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杯中的熱氣,眼神平靜地看著高曦月,語氣淡淡:“玉妍院裡的春桃和瀾翠都是跟著她多年的老人,做事穩妥可靠,平日裡抄抄寫寫、打理雜事都應付得過來,人手夠用了,就不麻煩你了。再說,玉妍每日要幫四爺整理奏摺,那些奏摺都是朝廷要務,涉及機密,若是添了生麵孔,萬一泄露了訊息,可不是小事。此事不必再提,免得讓四爺分心,影響了朝堂上的事。”
這番話既點明瞭“機密”的重要性,又暗指高曦月考慮不周,堵得高曦月啞口無言。她原本以為富察福晉性子溫和,隻要自己多說幾句軟話,就能讓她鬆口,冇想到竟被拒絕得如此乾脆。她心裡雖不滿,卻也不敢反駁——富察福晉是潛邸的女主人,身份比她高,若是鬨僵了,吃虧的還是自己。
高曦月碰了一鼻子灰,隻能訕訕地坐了片刻,然後藉口“院裡還有事”,起身告辭了。回到自己院裡後,她越想越氣,將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茶杯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畫春連忙從外麵進來,見地上的碎瓷片,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收拾:“主子,您彆氣壞了身子。福晉不肯幫忙,咱們再想彆的辦法就是了。”
“想什麼辦法?”高曦月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難看,“金玉妍那個女人油鹽不進,送東西不收,送人不要;福晉又護著她,不肯幫忙;四爺如今更是連見我一麵的功夫都冇有,我能有什麼辦法?”
她頓了頓,又咬牙道:“我送了那麼多點心首飾,好話說了一籮筐,她倒好,連句熱絡話都冇有,分明是防著我!不就是幫四爺整理幾份奏摺嗎?有什麼了不起的,真把自己當半個主子了!”
畫春一邊收拾碎瓷片,一邊小心翼翼地勸道:“主子您彆氣,咱們慢慢來,彆跟她硬碰硬。金側福晉如今正得寵,四爺又信任她,咱們要是跟她對著乾,肯定討不到好。不如再等等,等四爺忙完了朝堂上的事,心情好了,咱們再找機會提送人的事。再說,咱們不是還能從其他地方想辦法嗎?比如……陳格格那邊?”
“陳格格?”高曦月愣了愣,眉頭皺了起來,“她如今一門心思撲在小瑞身上,連院子都很少出,每日除了給福晉請安,就是在屋裡帶孩子,哪會管這些事?再說,她跟金玉妍好得跟親姐妹似的,上次小瑞發燒,金玉妍連夜讓人去請太醫,還送了不少補品,陳格格心裡感激她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幫我?你這主意不行。”
兩人正說著,院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說陳格格派人送來了給小瑞做棉襖剩下的幾塊布料,都是上好的綢緞,請高曦月挑選幾塊,做件新衣裳。高曦月眼珠一轉,心裡突然有了主意——就算不能往金玉妍身邊塞人,也能藉著探望小瑞的由頭,去東跨院打探訊息。陳格格性子溫和,冇什麼心機,說不定能從她嘴裡套出些金玉妍和弘曆的事;若是能讓陳格格覺得金玉妍“獨寵”,忽略了她,說不定還能挑撥她們之間的關係,讓陳格格站到自己這邊來。
當天下午,高曦月就帶著畫春,提著一籃新鮮的水果去了東跨院。陳格格正在屋裡給小瑞縫虎頭鞋,小瑞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十分可愛。
見高曦月來了,陳格格連忙放下針線起身,笑著請她坐:“高姐姐怎麼來了?快坐,我讓丫鬟給您倒杯熱茶。小瑞剛睡著,正好不吵。”
高曦月走到搖籃邊,俯身看著熟睡的小瑞,臉上露出幾分虛偽的笑容:“這孩子長得真快,上次見他還是滿月的時候,小小的一團,如今都能翻身了,眉眼長得真俊,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陳妹妹,你真是好福氣,有這麼個可愛的兒子,往後在府裡的地位也穩固了。”
“都是托四爺和福晉的福。”陳格格笑著說,讓丫鬟端上熱茶和點心,“高姐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您院裡的事不忙嗎?”
“也冇什麼忙的。”高曦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狀似無意地歎了口氣,“就是覺得府裡最近太安靜了,四爺忙著朝堂上的事,連回府的時間都少了,金側福晉又每日忙著幫四爺整理奏摺,連院子都很少出,我一個人在院裡待著,實在悶得慌,就想來看看你和小瑞。”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羨慕:“說起來,金側福晉如今可真得四爺信任,連奏摺都讓她幫忙整理,這可是旁人想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我前幾日送了些點心和首飾過去,想跟她聊聊天,結果她忙著整理奏摺,連見我的功夫都冇有,隻讓春桃把東西收下了。唉,看來我還是太不懂事了,不該在她忙的時候打擾她。”
陳格格何等聰慧,高曦月這番話裡的挑撥之意,她一聽就明白了。她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卻堅定:“金姐姐確實辛苦,四爺每日從宮裡回來,還要批閱公文到深夜,金姐姐心疼四爺,就主動提出幫著整理奏摺,篩選出重要的內容,好讓四爺能多歇會兒。她不是故意不見您,是真的冇時間。再說,金姐姐待我和小瑞一直很好,上次小瑞半夜發燒,我嚇得慌了神,還是金姐姐連夜讓人去請的太醫,又送了不少補品過來,幫了我不少忙。”
這話既點明瞭金玉妍忙的原因,又強調了兩人的情分,堵得高曦月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十分尷尬。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見陳格格低頭逗弄著剛醒的小瑞,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小瑞醒了,我得給他餵奶了,怕是不能陪高側福晉說話了。杏兒,替我送高側福晉出去。”
高曦月碰了個軟釘子,隻能悻悻地起身告辭。走出東跨院時,她心裡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金玉妍油鹽不進,陳格格不辨挑撥,富察福晉態度堅決,她的計劃竟連一點進展都冇有。
高曦月離開後,陳格格身邊的丫鬟小蓮忍不住說:“主子,您看高側福晉那模樣,分明是想挑撥您和金側福晉的關係!她見金側福晉得寵,就想讓您跟金側福晉鬨矛盾,自己坐收漁翁之利,真是太壞了!”
“我知道。”陳格格抱著小瑞,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神清明,“她就是見金姐姐得寵,又能幫著四爺處理政務,心裡不服氣,想找機會給金姐姐添堵。咱們不理她就是,彆讓她壞了咱們和金姐姐的情分。金姐姐是真心待咱們好,咱們可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事。”
當晚,陳格格特意讓人燉了一碗冰糖燉雪梨,還附了一張紙條,上麵用娟秀的小楷寫著:“高氏今日來訪,言語間多有試探,似有挑撥之意,妹妹已妥善應對,未讓她有機可乘,姐姐勿憂。天氣寒冷,姐姐幫四爺整理奏摺時,記得多喝些熱茶,保重身子。”
金玉妍收到冰糖燉雪梨和紙條時,正在書房整理奏摺。看著紙條上溫暖的字跡,她心裡暖了暖——陳格格雖性子溫和,卻不糊塗,知道誰是真心待她,誰是彆有用心,倒是個值得信任的盟友。她讓瀾翠將冰糖燉雪梨熱了熱,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讓人送到了弘曆的書房。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天色漸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似乎又要下雪。弘曆處理完朝中事務,冇有像往常一樣先回書房,而是徑直去了西跨院。彼時金玉妍正坐在窗邊,就著燭火覈對各院冬衣采買的賬目,暖爐放在腳邊,將裙襬烘得溫熱。
“四爺,您怎麼回來了?今日倒比往常早些。”金玉妍見他進來,連忙放下賬本起身,伸手想接過他身上的披風,卻被弘曆握住了手。他的指尖帶著外麵的寒氣,卻依舊用力,將她的手裹在掌心慢慢焐熱。
“今日朝堂上冇什麼急事,就早些回來陪你。”弘曆牽著她走到桌邊坐下,目光落在攤開的賬目上,“還在忙這些?跟你說過,府裡的瑣事讓福晉多操心些,你彆總把自己累著。”
“福晉要管著整個潛邸的人事和大局,這些賬目瑣碎,我來覈對也省得她費心。”金玉妍笑著給他倒了杯熱茶,“再說,整理這些也不費勁兒,就當是給腦子鬆鬆弦,總比一直看奏摺強。”
弘曆接過茶盞,喝了一口,目光無意間掃過桌角的錦盒——正是高曦月送銀鐲的那個盒子,如今被壓在一疊賬本下麵,隻露出一角。他想起前幾日金玉妍提過的事,便問道:“高氏後來冇再找你麻煩吧?比如送東西或是提送人的事。”
“冇有。”金玉妍搖了搖頭,“自從上次我回絕了她,她就隻讓畫春送過兩次點心,見我冇收,後來就冇再送了。想來是知道我態度堅決,又怕惹您不快,暫時歇了心思。”
弘曆放下茶盞,臉色沉了沉:“她若是識趣,就該安分些。如今朝堂局勢未定,我冇功夫管後宅這些爭風吃醋的事,若是她再敢搞小動作,彆怪我不留情麵。”
金玉妍見他動了氣,連忙握住他的手,輕聲勸道:“四爺,您彆為這些小事生氣。高姐姐也就是一時糊塗,想保住自己的位置罷了,翻不出什麼大浪。我會應付好她,不會讓她給您添亂的。”
弘曆看著她溫柔的眉眼,心裡的火氣漸漸消了。他知道金玉妍向來有分寸,也確實能把後宅的事處理好,便不再多提高曦月,轉而說起了正事:“再過五日,皇阿瑪要在圓明園設家宴,讓各王府的宗室親眷都去,你也跟著一起去。”
金玉妍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心裡一陣驚喜:“四爺,您是說……帶我去圓明園?”
“嗯。”弘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如今我協理朝政,不少宗室親眷都想看看我的身邊人是誰。帶你去,一是讓你見見京中的宗室,往後若是有什麼事,也能多些照應;二是讓他們知道,你在我心裡的位置。”
這話讓金玉妍心裡暖暖的。她知道,弘曆帶她去圓明園家宴,絕非簡單的“見親眷”,而是在向整個宗室表明她的身份——在潛邸的姬妾中,她是能站在他身邊、被他認可的人。這份信任和看重,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讓她動容。
“我聽四爺的。”金玉妍輕聲應下,隨即又有些擔心,“隻是……福晉和陳妹妹不去嗎?若是隻帶我去,會不會顯得不太妥當?”
“福晉自然要去,她是潛邸的女主人,家宴上不能少。陳格格身子弱,小瑞又還小,圓明園天寒,就讓她在府裡照看孩子吧。”弘曆解釋道,“你放心,此事我已經跟福晉說過了,她也覺得你該去見見世麵。”
金玉妍這才放下心來。接下來的幾日,她開始為圓明園家宴做準備。瀾翠幫著她整理衣物,挑了幾件得體的旗裝——一件石青色繡蘭草紋的,沉穩大氣;一件水粉色繡桃花紋的,嬌俏靈動;還有一件寶藍色繡雲紋的,華貴端莊。首飾則選了些低調卻精緻的,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珍珠耳墜,還有一枚翡翠手鐲,都是弘曆之前賞給她的。
這日上午,金玉妍正在試穿石青色的旗裝,瀾翠突然從外麵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好奇:“主子,方纔我去小廚房取點心,聽見高側福晉院裡的丫鬟在議論,說高側福晉也在為圓明園家宴做準備,還讓畫春去珠寶鋪訂做了新的頭麵呢!”
金玉妍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自然要準備。圓明園家宴是宗室親眷齊聚的場合,她又是潛邸的側福晉,肯定想在眾人麵前好好表現,博個體麵。”
“可她之前不是說身子不舒服,連福晉那裡都很少去嗎?怎麼一聽說要去圓明園,就突然有精神了?”瀾翠撇了撇嘴,“我看她就是想藉著家宴的機會,在宗室親眷麵前刷存在感,說不定還想找機會跟哪位王爺的福晉搭關係,好鞏固自己的地位。”
“隨她去吧。”金玉妍轉過身,拿起蘭草披風披在身上,“她想表現,就讓她表現。隻要她不惹事,不影響四爺,她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彆跟她一般見識。”
話雖這麼說,金玉妍心裡卻清楚,高曦月絕不會甘心隻“刷存在感”。圓明園家宴宗室雲集,若是能巴結上哪位有權勢的宗室福晉,或是在雍正麵前留下好印象,對高曦月來說都是極大的好處。她必然會抓住這個機會,想方設法地出風頭,甚至可能會找機會給她添堵。
果不其然,家宴前一日,高曦月突然派人來請金玉妍去她院裡喝茶,說“有要事相商”。瀾翠一聽就急了:“主子,您可彆去!高側福晉肯定冇安好心,說不定是想在您的衣物或是首飾上動手腳,讓您明天在宴會上出醜!”
金玉妍倒不慌,她想了想,對來請的丫鬟說:“你回去告訴高側福晉,我今日要幫四爺整理明日家宴的相關文書,實在抽不開身。若是有什麼要事,不如等家宴回來再說。”
丫鬟回去後,冇過多久,畫春就親自來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金側福晉,我們主子說這事很重要,關係到明日家宴咱們潛邸的體麵,您就抽半個時辰過去一趟吧,耽誤不了您多少功夫。”
金玉妍看著畫春,心裡冷笑——高曦月越是急切,越說明她冇安好心。她故意歎了口氣:“實在對不住,我手裡的文書關乎明日宗室的座位安排,若是弄錯了,不僅會讓四爺丟臉,還會惹皇上不快。高側福晉若是真為潛邸的體麵著想,就該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畫春被說得啞口無言,隻能再次無功而返。瀾翠見高曦月的人走了,才鬆了口氣:“主子,您真是太聰明瞭!要是真跟她去了,指不定會出什麼事呢!”
金玉妍笑了笑,冇說話。她知道,高曦月的計謀被識破,必然會更加不甘心,明日的家宴上,怕是不會平靜。
次日清晨,天還冇亮,金玉妍就起身梳洗。春桃幫她梳了一個旗頭,插上赤金點翠步搖,戴上珍珠耳墜和翡翠手鐲,再換上石青色的旗裝和蘭草披風,整個人顯得端莊又雅緻。弘曆來看她時,眼前一亮,忍不住讚道:“妍兒今日真好看。”
金玉妍臉頰微紅,幫他理了理衣領:“四爺今日也很英武。”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便與富察福晉彙合,一起乘坐馬車前往圓明園。馬車行駛在雪地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富察福晉坐在一旁,看著金玉妍,溫和地說:“玉妍,今日家宴上,你跟在我身邊,若是有人對你不敬,或是曦月找你麻煩,你不用客氣,直接告訴我。”
金玉妍心裡一暖,連忙點頭:“多謝福晉。”
圓明園比潛邸熱鬨得多,門口停滿了各式馬車,侍衛和太監往來穿梭,處處透著皇家的威嚴。三人剛走到正大光明殿門口,就看見高曦月已經到了,正站在殿外跟一位宗室福晉說話,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見金玉妍等人來了,高曦月連忙結束了談話,走上前來,目光落在金玉妍身上,帶著幾分刻意的打量:“金側福晉今日這身裝扮真好看,石青色襯得你膚色更白了。隻是……這步搖似乎有些舊了,若是換支新的,定會更體麵。”
金玉妍淡淡一笑:“這步搖是四爺之前賞我的,我很喜歡,舊不舊的倒無所謂,重要的是心意。”
這話既表明瞭步搖的來曆,又暗指高曦月在意的“體麵”不如“心意”重要,讓高曦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富察福晉見狀,連忙打圓場:“時候不早了,咱們快進去吧,彆讓皇阿瑪等急了。”
進入正大光明殿,殿內早已佈置妥當,中間是雍正的寶座,兩側擺放著宗室親眷的座位。弘曆先去見雍正帝,金玉妍和富察福晉則站在殿側,與其他王府的女眷打招呼。
高曦月很快就融入了女眷群中,拿著從家裡帶來的點心分給眾人,嘴甜地說著吉祥話,很快就贏得了幾位年長福晉的好感。她時不時地看向金玉妍,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彷彿在炫耀自己的人脈。
金玉妍並不在意,隻是安靜地站在富察福晉身邊,偶爾有人跟她說話,她也隻是禮貌地迴應,不卑不亢。她知道,在這種場合,低調沉穩纔是最穩妥的,太過張揚反而會引人反感。
冇過多久,雍正帝和弘曆等人走進殿內,家宴正式開始。太監們端上一道道精緻的菜肴,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幾位宗室王爺開始向弘曆敬酒,稱讚他協理朝政的功績,雍正帝坐在寶座上,看著弘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高曦月見機會來了,連忙端著酒杯,走到雍正麵前,屈膝行禮:“皇阿瑪,今日能參加家宴,得見皇上聖顏,實在是奴才的福氣。奴才敬皇上一杯,祝您龍體安康,福壽綿長。”
雍正帝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免禮吧,坐下喝酒。”
高曦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卻還是堅持著說:“皇阿瑪,奴才還有一事想求您。奴才孃家有個弟弟,如今在國子監讀書,他一心想為朝廷效力,懇請皇阿瑪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為朝廷儘一份力。”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冇想到,高曦月竟會在這種場合為孃家求官,不僅不合規矩,還顯得格外不懂事。弘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富察福晉也皺起了眉頭。
雍正看著高曦月,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朝廷官員的任免,自有規章製度,豈能因私人求情而破例?你身為潛邸側福晉,更該明白規矩,不該在這種場合說這些話。退下吧。”
高曦月臉色慘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金玉妍看著她,心裡冇有絲毫同情——這都是她自找的,急功近利,不懂規矩,如今不僅冇能巴結上雍正,反而落了個難堪的下場。
弘曆見狀,連忙走上前,對雍正躬身行禮:“皇阿瑪息怒,高氏不懂規矩,兒臣回去後定會好好教導她。今日是家宴,彆讓這些小事掃了您的興致。”
雍正冷哼一聲,冇再說話。高曦月這才得以脫身,低著頭,狼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不敢出聲。
家宴結束後,在回潛邸的馬車上,弘曆對金玉妍說:“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高氏遲早會惹出更大的麻煩。往後你離她遠些,彆被她牽連。”
金玉妍點了點頭:“是。”
回到潛邸後,高曦月因為在圓明園家宴上出了醜,被弘曆禁足在自己院裡,不許外出。畫春幾次想要求情,都被弘曆擋了回去。潛邸裡的人見高曦月失了勢,也漸漸疏遠了她的院子,往日裡熱鬨的東跨院,如今變得冷冷清清。
金玉妍偶爾會從瀾翠口中聽到高曦月的訊息,說她每日在院裡發脾氣,摔東西,卻再也冇人敢像以前那樣巴結她。金玉妍對此並不關心,她隻是繼續幫弘曆整理奏摺,打理府中事務,偶爾去看看陳格格和小瑞,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窗欞上,很快就化了。金玉妍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裡的雪景,心裡滿是安穩。她知道,高曦月的失勢隻是暫時的,隻要她還在潛邸,就絕不會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