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出嫁的喜慶餘溫尚未完全散去,啟祥宮的送禮隊伍便成了太醫院附近的常客。金玉妍向來懂得“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自從那日在翊坤宮對江與彬遞出橄欖枝後,便冇打算讓這層關係冷卻。她深知江與彬雖隻是太醫院的一名普通太醫,卻有兩大“可用之處”——一是他醫術尚可,能及時掌握宮中親眷的身體狀況;二是他娶瞭如懿的心腹惢心,若能拉攏過來,便是安插在翊坤宮身邊最隱蔽的眼線。
這日清晨,瀾翠又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出啟祥宮,食盒裡裝著半斤剛從江南運來的明前龍井,還有一小罐上好的西洋蔘。“江太醫,這是我們娘娘特意讓奴婢送來的。”瀾翠將食盒遞到江與彬手中,笑容溫婉,“娘娘說,您近日為四阿哥調理身體辛苦了,這茶葉能清心明目,西洋蔘可補氣養神,都是娘娘特意為您挑選的。”
江與彬連忙躬身接過,食盒入手沉甸甸的,鼻尖縈繞著茶葉的清香與西洋蔘的醇厚。他看著瀾翠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自惢心出嫁後,啟祥宮的賞賜便從未斷過——上旬是禦膳房剛出爐的桂花酥與棗泥糕,中旬是質地精良的綢緞布料,昨日更是送來了五十兩白銀,說是“給惢心姑娘添置些家用”。
這些賞賜,看似尋常,卻每一次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出身普通,在太醫院根基尚淺,平日裡雖兢兢業業,卻也難有出頭之日。金玉妍作為皇上寵信的嘉妃,如此“看重”他一個小小太醫,這份知遇之恩,讓他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感念。更重要的是,惢心雖已出嫁,卻仍與翊坤宮往來密切,他若能與啟祥宮保持良好關係,日後惢心在宮中行事,也能多一層保障。
“夫君,嘉妃娘娘又送禮來了?”回到家中,惢心看到桌上的茶葉與西洋蔘,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她自小跟隨如懿,見慣了後宮的爾虞我詐,總覺得嘉妃這般頻繁地送禮,絕非單純的“體恤”。“夫君,嘉妃娘娘心思深沉,你可得多加小心,彆被人利用了。”
江與彬握著惢心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隻是嘉妃娘娘畢竟是皇妃,她主動示好,我若是一味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說不定還會惹來禍端。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絕不會做對不起嫻妃娘娘和你的事。”
話雖如此,江與彬心中卻清楚,有些關係一旦開始,便很難全身而退。此後,每當啟祥宮派人來請,他總是格外上心。永珹偶感風寒,他會親自守在殿外,每隔半個時辰便診脈一次,細緻地調整藥方;金玉妍說自己睡眠不佳,他便結合她的體質,配了安神的香囊與湯藥,叮囑她每日佩戴、按時服用。
他的儘心,金玉妍都看在眼裡,心中愈發篤定,江與彬已是可塑之材。隻是,表麵的殷勤終究不夠,她要的,是能探知翊坤宮動靜的“心腹”。時機,需要慢慢醞釀。
這日午後,啟祥宮突然傳來訊息,說嘉妃娘娘身體不適,頭暈乏力,讓江太醫即刻前往診治。江與彬不敢耽擱,提著藥箱便匆匆趕往啟祥宮。
啟祥宮的暖閣裡,金玉妍斜倚在軟榻上,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殿內的窗扇半掩著,春日的微風帶著淡淡的花香吹進來,卻吹不散殿內的沉靜。“江太醫,快請坐。”金玉妍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江與彬躬身行禮後,便在軟榻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金玉妍的腕上。他凝神靜氣,細細感受著脈象的跳動——脈象平穩,並無大礙,隻是略顯虛浮,想來是近日思慮過多,有些勞神罷了。
診脈完畢,江與彬剛要開口稟報,金玉妍卻抬手示意:“瀾翠,你們都先下去吧,本宮有話要單獨跟江太醫說。”
瀾翠與殿內的其他宮人對視一眼,連忙躬身應道:“是,娘娘。”隨即,眾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暖閣,將房門輕輕帶上。
暖閣內瞬間隻剩下金玉妍與江與彬兩人,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凝重。江與彬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不知嘉妃娘娘要單獨跟自己說些什麼。
金玉妍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江太醫,你可知,本宮今日請你來,並非真的身體不適。”
江與彬心中一驚,連忙起身躬身:“娘娘此言……臣不解。”
“你坐下說。”金玉妍示意他落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本宮隻是覺得,你是個可靠之人,有些話,不妨對你直說。”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江與彬,語氣誠懇:“江太醫,你娶了惢心,那便是嫻妃姐姐的人了。惢心在翊坤宮多年,與嫻妃姐姐感情深厚,這一點,本宮心知肚明,也從未想過要讓你背棄嫻妃姐姐。”
江與彬心中愈發疑惑,試探著問道:“娘娘謬讚了,臣隻是儘自己的本分罷了。”
“本分?”金玉妍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在這深宮裡,光守著本分是遠遠不夠的。人心複雜,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複。本宮入宮多年,見多了這樣的事情,心中難免有些惶恐。”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說道:“江太醫,本宮今日找你,不求你偏向我,更不求你為我做什麼違背良心的事。我隻求你,日後若得知嫻妃姐姐有什麼事——無論是她身體有恙,還是宮中有人針對她,或是她有什麼重要的謀劃——能提前告知我一聲。”
江與彬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萬萬冇想到,嘉妃娘娘單獨召見自己,竟是為了讓他監視嫻妃娘娘!這可是欺君罔上、背叛主君的大罪,一旦事發,不僅他自身難保,就連惢心也會受到牽連。
“娘娘,這……這萬萬不可!”江與彬連忙起身推辭,“嫻妃娘娘待惢心恩重如山,臣怎能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事?更何況,監視嬪妃是大罪,臣不敢為之!”
“江太醫,你彆急著拒絕。”金玉妍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眼中卻冇有絲毫怒意,反而語氣愈發柔和,“本宮並非要你做那等陰私算計之事,隻是想讓你給我提個醒罷了。你想想,後宮之中,樹欲靜而風不止。嫻妃姐姐身份尊貴,深得皇上信任,難免會招人嫉妒,有人暗中算計她也是常有的事。”
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本宮與嫻妃姐姐雖不算親厚,卻也同是後宮嬪妃,理應相互扶持。若是她遭人算計,本宮卻一無所知,說不定日後也會被牽連其中。我隻是想有個準備,免得被人一鍋端了,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
江與彬沉默了。金玉妍的話,看似合情合理,卻處處透著算計。他知道,嘉妃與嫻妃之間,向來麵和心不和,嘉妃此舉,絕非單純的“為了自保”,而是想藉此掌握嫻妃的一舉一動,以便日後伺機而動。
可他轉念一想,自己如今夾在啟祥宮與翊坤宮之間,處境本就尷尬。若是直接拒絕嘉妃,以她的手段,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日後啟祥宮若有什麼事情,自己怕是難以脫身;而惢心在宮中,也可能會因此受到刁難。
更何況,嘉妃並未要求他做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之事,隻是讓他“提前告知”。若是日後真有什麼事,他隻需含糊其辭地提個醒,既不算背叛嫻妃,也不算違背嘉妃,或許能暫時周旋過去。
金玉妍看著他猶豫不決的模樣,心中早已瞭然。她知道,江與彬並非愚笨之人,隻是需要一個台階下。她又補充道:“江太醫,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宮絕不會讓第三人知曉。而且,隻要你肯幫我這個忙,日後你在太醫院的前程,本宮定會多多關照。惢心那邊,本宮也會多加照拂,讓她在宮外安穩度日。”
這句話,徹底擊中了江與彬的軟肋。他在太醫院多年,一直鬱鬱不得誌,若是能得到嘉妃的提攜,日後定能平步青雲;而惢心雖然出嫁,卻始終是他的牽掛,若是能讓嘉妃多加照拂,他也能安心許多。
權衡利弊之下,江與彬的心中漸漸有了答案。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金玉妍,眼中帶著幾分掙紮,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娘娘放心,若有什麼事,臣會儘量告知。隻是……臣能力有限,若是有什麼疏漏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金玉妍見他應允,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江太醫不必過謙,本宮相信你的能力。”她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你放心,隻要你恪守承諾,本宮定不會虧待你。”
“臣遵命。”江與彬躬身應道,心中卻滿是複雜。他知道,自己這一步,算是徹底踏入了後宮爭鬥的漩渦之中。往後,他必須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周旋在啟祥宮與翊坤宮之間,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複。
金玉妍又與他閒聊了幾句,無非是叮囑他注意身體,關照好惢心之類的話語,語氣親切,彷彿真的是關心下屬的長輩。江與彬一一應著,心中卻始終緊繃著一根弦,不敢有絲毫放鬆。
待江與彬離開後,瀾翠連忙走進暖閣,笑著問道:“娘娘,江太醫應下了?”
“自然。”金玉妍靠在軟榻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江與彬出身普通,又有惢心這個牽掛,隻要許以好處,他自然會乖乖聽話。”
“娘娘英明。”瀾翠讚道,“有江太醫在,往後翊坤宮的一舉一動,咱們就能瞭如指掌了。”
“這隻是第一步。”金玉妍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江與彬是如懿的心腹之人,如今卻為我所用,日後若是有機會,定能給如懿一個措手不及。而且,舒妃那邊的情況,也能通過他隨時掌握。”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繼續按照之前的規矩,時常給江與彬送些禮物,讓他感受到本宮的誠意。同時,也密切關注他的動向,看看他是否真的可靠。在這深宮裡,冇有永遠的盟友,隻有永遠的利益。咱們必須時刻提防,不能讓他反過來算計我們。”
“是,奴婢明白。”瀾翠連忙應道。
而此時的江與彬,正提著藥箱走在回太醫院的路上。春日的陽光明媚,卻照不進他心中的陰霾。他想起惢心的叮囑,想起嫻妃娘孃的恩情,心中滿是愧疚與不安。可他又想起嘉妃的威脅與承諾,想起自己在太醫院的處境,又覺得自己彆無選擇。
回到太醫院,江與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久久無法平靜。他打開食盒,看著裡麵的明前龍井與西洋蔘,心中五味雜陳。這些賞賜,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一根根繩索,將他緊緊捆綁,讓他難以呼吸。
他知道,自己往後的日子,註定不會平靜。他必須小心翼翼地行事,既要滿足嘉妃的要求,又不能背叛嫻妃娘娘與惢心。這其中的分寸,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燒身。
而翊坤宮的如懿,此時還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身邊,已經被人安插了眼線。她正在暖閣裡看著惢心送來的書信,信中說她在宮外一切安好,感謝娘孃的照顧。如懿看著書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中隻想著讓惢心能安穩度日,卻從未想過,江與彬的選擇,會給她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後宮的爭鬥,從來都冇有硝煙,卻比戰場更加殘酷。金玉妍通過拉攏江與彬,為自己增添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而江與彬,為了自己的前程與家人,選擇了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
啟祥宮的賞賜依舊在繼續,江與彬對啟祥宮的事也愈發上心。每次去啟祥宮診治,他都會格外細緻,臨走時,金玉妍總會不經意地問起翊坤宮的情況,江與彬則會含糊其辭地迴應,既不違背承諾,也不敢說得太過具體。
金玉妍對此也並不著急,她知道,拉攏人心需要時間,讓江與彬徹底臣服,也需要耐心。她有的是時間和手段,慢慢打磨這枚棋子,直到他能為自己所用,成為刺向如懿的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