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日,總帶著幾分姍姍來遲的溫柔。禦花園裡的玉蘭剛抽了花苞,瑩白的花骨朵綴在光禿禿的枝椏上,透著幾分怯生生的嬌嫩;簷下的冰棱消融殆儘,水珠順著琉璃瓦的邊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痕,濺起一抹濕潤的涼意。就在這萬物復甦的時節,一道聖旨從養心殿傳出,如同春日裡最暖的風,吹得啟祥宮上下喜氣洋洋——皇上旨意,皇四子永珹年滿六歲,即日起正式入上書房跟隨總師傅讀書。
訊息傳到啟祥宮時,金玉妍正在暖閣裡陪著永珹搭積木。小傢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小襖,肉乎乎的小手捧著木塊,正專注地搭建一座小小的“宮殿”。聽到太監尖細的宣旨聲,金玉妍猛地站起身,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掩飾的光芒,連帶著聲音都微微發顫:“你說什麼?皇上真的下旨讓永珹入上書房了?”
“回娘娘,千真萬確!”傳旨太監躬身笑道,“皇上還特意吩咐,讓總師傅多費心教導四阿哥,可見對四阿哥的期許之高。”
金玉妍顧不得再多問,一把將永珹摟進懷裡,在他粉嫩的臉頰上親了又親,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我的好永珹,聽到了嗎?你要去上書房讀書了,要成為有學問的小皇子了!”
永珹被額娘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害羞,小臉紅撲撲的,摟著金玉妍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額娘,上書房是什麼地方?讀書好玩嗎?”
“上書房是能學到好多知識的地方,”金玉妍耐心地解釋,指尖輕輕梳理著他柔軟的頭髮,“在那裡,有最厲害的師傅教你寫字、讀書、學道理,等你學會了,就能像皇阿瑪一樣,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永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期待。
那一夜,啟祥宮的燈火幾乎徹夜未熄。金玉妍遣退了所有宮人,隻留下瀾翠在一旁打下手,親自為永珹縫製入學用的書袋。她從庫房裡取出一匹上好的天青色雲錦,料子柔軟順滑,上麵織著細密的暗紋,是皇上前幾日剛賞賜下來的。金玉妍坐在窗邊,藉著明亮的燭火,穿針引線,動作嫻熟而輕柔。
她要在書袋上繡一隻展翅的雛鷹,寓意著永珹能像雛鷹一樣,展翅高飛,前程似錦。一針一線,都傾注著她的期盼與心血,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柔和了她平日裡銳利的眉眼,隻剩下滿滿的母愛。瀾翠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感歎:“娘娘,您對四阿哥真是用心,宮裡哪個皇子入學,也冇見娘娘們這般親力親為的。”
“永珹是我的心頭肉,”金玉妍頭也冇抬,指尖依舊在錦緞上穿梭,“他第一次入學,事事都要周全。這書袋是他日日要帶在身邊的,我親手做的,他用著也安心。”
除了書袋,她還親自挑選了一套上好的筆墨紙硯。筆是精選的狼毫,筆桿是溫潤的象牙所製,上麵刻著小小的“珹”字;墨是徽州進貢的徽墨,質地細膩,色澤烏黑;紙是宣州的宣紙,潔白柔韌,書寫起來極為順滑;硯台則是一方小巧的端硯,上麵雕著精緻的竹紋,是她特意托人從江南尋來的珍品。
將這些東西一一整理好,放進新縫製的書袋裡,天已經矇矇亮了。金玉妍絲毫不見疲憊,又親自去了永珹的寢殿,看著宮女為他換上新做的深藍色學袍。學袍是按上書房的規製縫製的,料子是上好的綢緞,領口和袖口繡著淡淡的祥雲紋,襯得永珹愈發粉雕玉琢,像個精緻的小娃娃。
“額娘,我好看嗎?”永珹穿著新衣服,在地上轉了一圈,小臉上滿是得意。
“好看,我們永珹穿什麼都好看。”金玉妍笑著幫他理了理衣領,又蹲下身,仔細幫他繫好書袋的帶子,“記住了,到了上書房,要聽師傅的話,不能調皮搗蛋,和其他阿哥好好相處,知道嗎?”
“知道了,額娘!”永珹重重地點頭,小手緊緊抓著書袋的帶子,眼神中滿是期待與緊張。
一切準備就緒,金玉妍牽著永珹的小手,走出了啟祥宮。此時天還未亮透,天邊隻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宮道上靜悄悄的,隻有他們母子倆的腳步聲,清脆地迴盪在清晨的宮苑裡。偶爾有早起的宮人經過,見是嘉妃娘孃親自送四阿哥上書房,都連忙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畏。
金玉妍牽著永珹,步伐不急不緩。她能感受到兒子小手的微涼,也能感受到他微微的顫抖,便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柔聲安慰:“彆怕,額娘會一直陪著你。”
永珹抬頭看了看額娘,見她眼神溫柔而堅定,心中的緊張便消散了大半,用力點了點頭,緊緊回握住了額孃的手。
上書房位於乾清門內東側,是皇子們讀書的地方。遠遠望去,硃紅色的宮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屋簷下懸掛的宮燈還未熄滅,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總師傅和幾位授課師傅早已等候在門口,他們都是朝中的飽學之士,身著官服,神情肅穆。
看到金玉妍牽著永珹走來,總師傅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臣參見嘉妃娘娘。”
“師傅不必多禮。”金玉妍笑著扶起總師傅,將永珹往前推了推,“永珹,快給師傅請安。”
永珹乖巧地走上前,學著大人的模樣,屈膝行了一禮,奶聲奶氣地喊道:“兒臣永珹,參見師傅,師傅安。”
小傢夥模樣可愛,又這般懂事,總師傅見了滿心歡喜,連忙扶起他,仔細打量了一番,連連誇讚:“四阿哥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間透著靈氣,一看就是塊讀書的好料。皇上和娘娘教得好啊!”
金玉妍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甚,語氣卻依舊謙遜:“師傅過獎了。永珹年紀還小,性子又活潑,往後在學房裡,還需師傅多費心管教。若是他調皮搗蛋,或是不用心讀書,師傅儘管嚴厲責罰,不必顧及我的麵子。”
“娘娘放心,臣定會儘心教導四阿哥。”總師傅笑著應道。
金玉妍看了一眼身邊的永珹,又看向總師傅,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卻又顯得無比自然:“師傅,臣妾今日送永珹來學房,忽然想著,臣妾閒來無事,每日清晨送他過來,也好在外麵的偏殿候著。一來能看著他,免得他貪玩誤了功課;二來等他下學,臣妾也能親自接他回去,路上還能問問他今日學了些什麼,幫他溫習溫習。不知師傅覺得可否?”
總師傅聞言,心中微微一動。嘉妃如今深得皇上寵信,權勢滔天,能如此用心教導皇子,本就是好事。而且她在偏殿等候,並不會打擾到皇子們讀書,反而能讓四阿哥更安心,何樂而不為?
“娘娘有心了。”總師傅連忙應道,“偏殿清淨,娘娘在那裡等候便是。能有娘娘這般用心的額娘,是四阿哥的福氣。”
金玉妍心中滿意,臉上卻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那就有勞師傅了。永珹,快跟著師傅進去吧,額娘在外麵等你。”
永珹依依不捨地看了金玉妍一眼,纔跟著總師傅走進了上書房。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金玉妍才轉身,跟著宮人來到了旁邊的偏殿。
偏殿不大,卻收拾得十分乾淨。一張靠窗的軟榻,一張小小的書桌,桌上擺放著筆墨紙硯。金玉妍坐在軟榻上,透過窗戶,能隱約看到上書房裡的動靜。她冇有絲毫倦意,反而精神飽滿,心中滿是期待。
這日上午,她便在偏殿裡靜靜等候。偶爾拿起桌上的書卷翻看,卻總是忍不住走神,目光一次次飄向上書房的方向。直到午時,上書房的門纔打開,永珹和其他幾位阿哥一同走了出來。
永珹一眼就看到了在偏殿門口等候的金玉妍,立刻掙脫了師傅的手,歡快地跑了過來:“額娘!”
金玉妍連忙迎上去,蹲下身子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頭:“今日學得怎麼樣?師傅教了些什麼?有冇有調皮?”
“我冇有調皮!”永珹連忙辯解,小臉上滿是認真,“師傅教我們讀《三字經》了,我還會背好幾句呢!‘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看著兒子稚嫩地背誦著經文,金玉妍心中滿是欣慰,笑著摸了摸他的臉頰:“我的永珹真厲害!餓不餓?額娘讓人備了你愛吃的點心。”
母子倆一邊說著話,一邊慢慢走回啟祥宮。路上,永珹嘰嘰喳喳地說著上書房裡的趣事,說哪個阿哥調皮被師傅罰了,說師傅誇他字寫得好,金玉妍耐心地聽著,時不時迴應幾句,臉上始終帶著溫柔的笑容。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弘曆的耳朵裡。這日,弘曆駕臨啟祥宮,特意提起了此事:“朕聽說,你每日都親自送永珹上書房,還在偏殿候著他下學?”
金玉妍連忙起身行禮:“皇上知曉了?臣妾隻是覺得永珹年紀小,第一次入學,怕他不適應,所以纔想著多陪陪他。”
“你能如此用心教子,實屬難得。”弘曆笑著扶起她,眼中滿是讚賞,“後宮之中,能像你這般重視皇子學業的,寥寥無幾。朕愈發覺得,你不僅賢良,更是個難得的好額娘。”
得到弘曆的誇讚,金玉妍心中歡喜,卻依舊謙遜道:“皇上過獎了。教導皇子,本就是臣妾的本分。能讓永珹好好讀書,將來成為有用之人,為皇上分憂,便是臣妾最大的心願。”
弘曆聞言,更是滿意,對永珹也愈發疼愛。
自此以後,金玉妍便每日堅持送永珹上書房,然後在偏殿等候他下學。起初,偏殿裡隻有她一人,後來,有幾位阿哥的額娘也想效仿,卻都因各種原因未能堅持下來。唯有金玉妍,無論颳風下雨,從未間斷。
每日在偏殿等候的時光,她也並未虛度。她時常會拿出筆墨紙硯,練習書法,或是翻看一些經史典籍。偶爾,授課的師傅們會趁著課間休息,來偏殿與她閒談。起初,師傅們還有些拘謹,畢竟她是皇妃,身份尊貴。但漸漸地,他們發現嘉妃不僅冇有架子,反而十分謙和,對學問也頗有見解,便也放開了心防,與她暢所欲言。
金玉妍藉著閒談的機會,不僅能瞭解到永珹在學房裡的表現,還能與各位師傅拉近關係。她會不經意地提起永珹的努力與聰慧,也會時常給師傅們送去一些筆墨紙硯、茶葉點心之類的小物件,雖不貴重,卻十分貼心。
幾位師傅見嘉妃如此用心,對永珹也愈發上心,不僅在學業上悉心教導,還時常在弘曆麵前誇讚永珹天資聰穎、勤奮好學。而金玉妍“教子用心”“賢良淑德”的名聲,也在後宮與朝堂之上漸漸傳開。
這日,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濕了宮道兩旁的花木,空氣裡瀰漫著清新的泥土氣息。金玉妍依舊像往常一樣,送永珹上書房後,便坐在偏殿裡等候。窗外的雨絲細密,落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拿起一本《論語》翻看,剛看了幾頁,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
抬頭一看,竟是教授永珹書法的陳師傅。金玉妍連忙起身行禮:“陳師傅安好。”
“娘娘安好。”陳師傅躬身笑道,“今日雨大,想著娘娘在偏殿等候,特意泡了杯熱茶送來。”
說著,陳師傅將手中的茶杯遞了過來。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裡麵泡著熱氣騰騰的雨前龍井,茶香四溢。
“勞煩師傅費心了。”金玉妍接過茶杯,心中暖意融融,“快請坐。”
兩人在桌前坐下,陳師傅笑著道:“娘娘,今日四阿哥的書法又有進步了,筆法比之前沉穩了許多,尤其是那個‘永’字,寫得頗有神韻。”
“都是師傅教導得好。”金玉妍笑著道,“永珹性子活潑,能靜下心來練字,全靠師傅耐心引導。”
“四阿哥本身就聰慧,又肯用功,是個可塑之才。”陳師傅感歎道,“娘娘每日在這裡等候,這份用心,更是難得。有娘娘在,四阿哥將來定能成大器。”
金玉妍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的付出冇有白費。每日在偏殿的等候,不僅是為了陪伴永珹,更是為了為他鋪就一條更順暢的路。有了這些師傅的悉心教導與稱讚,永珹在弘曆心中的分量,定會越來越重。
雨還在下,偏殿裡卻暖意融融。金玉妍捧著溫熱的茶杯,聽著陳師傅談論著永珹的學業,心中充滿了希望。她知道,永珹的路纔剛剛開始,而她,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為他遮風擋雨,為他保駕護航,直到他成長為能獨當一麵的皇子,擁有一個光明而順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