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紫禁城,寒意漸濃,翊坤宮庭院裡的梧桐葉已落得滿地金黃,風一吹,便捲起陣陣落葉,平添了幾分蕭索。如懿穿著一身素色繡暗紋的宮裝,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女誡》,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雕花窗欞,望向庭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樹,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情緒。
近幾日,後宮之中最引人熱議的,便是嘉妃金玉妍權勢日盛之事。自從金玉妍借采買失職一案拿下內務府采買權,又接連安插親信、肅清異己後,整個內務府幾乎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各宮的用度調配、宮人任免,皆需先經啟祥宮點頭,連素來掌管後宮禮儀的禮部,也因金玉妍深得皇上與太後信任,對她多有避讓。
如懿身邊的容佩端著一杯溫熱的參茶走進來,見她神色恍惚,便輕聲道:“娘娘,天涼了,喝杯參茶暖暖身子吧。”
如懿回過神,接過參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稍稍回過神來。她抿了一口參茶,問道:“各宮今日的用度賬目,送來了嗎?”
“送來了,”容佩躬身回道,“隻是……嘉妃娘娘那邊剛下了令,往後各宮的用度申請,需先遞到啟祥宮覈對,再由啟祥宮轉呈內務府。今日咱們宮遞上去的綢緞申請,被嘉妃娘娘身邊的劉全駁回了,說今年綢緞配額緊張,讓咱們減半申領。”
如懿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淡淡道:“減半便減半吧,庫房裡的綢緞還夠用,不必為這些瑣事與她爭執。”
容佩有些急了:“娘娘!這分明是嘉妃娘娘故意刁難!咱們翊坤宮是嫻妃主位,按規矩本該享有足額配額,她憑什麼說減半就減半?您若是一味退讓,往後她隻會更加得寸進尺!”
不僅是容佩,連翊坤宮的其他宮人也紛紛勸道:“是啊,娘娘,不能就這麼算了!嘉妃娘娘如今仗著皇上和太後的寵愛,在後宮橫行霸道,若是您不站出來阻止,將來咱們怕是連立足之地都冇有了!”
如懿放下手中的參茶,看著眾人義憤填膺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你們不必激動。金玉妍如今將內務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又深得皇上和太後撐腰,聖心所向,不是咱們能輕易撼動的。”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深意:“我主動退讓幾分,將用度調配、宮人任免這些權力交給她,並非是怕了她,而是不願在這些瑣碎事務上耗費心力。後宮本就該以和為貴,若是我與她針鋒相對,隻會讓後宮不得安寧,也讓皇上煩心。”
“可娘娘,您是奉旨協理六宮的嫻妃,這些本就是您的權責!”容佩不甘心地說道,“若是您輕易放權,日後被金玉妍拿捏住把柄,再想奪回權力,可就難了!”
如懿看著容佩,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卻依舊堅持道:“我本就不喜這些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瑣事。能專心打理後宮禮儀、祭祀這些關乎規矩體統的事務,反倒清淨。金玉妍有能力,又得皇上信任,讓她多管些事,也能替皇上和太後分憂,何樂而不為?”
眾人見如懿態度堅決,雖心中不滿,卻也隻能作罷。隻是他們不知道,如懿表麵上看似淡然退讓,心中卻早已警醒。她清楚地知道,金玉妍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如今的退讓不過是權宜之計。在這深宮之中,鋒芒太露隻會引火燒身,唯有收斂鋒芒,暗中觀察,才能在風雲變幻的後宮中站穩腳跟。
她拿起桌上的《女誡》,指尖劃過書頁上的字跡,心中暗自思忖:金玉妍如今權勢滔天,樹敵必多,得意忘形之下,難免會露出破綻。我隻需耐心等待,待時機成熟,自會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如懿主動放權的訊息,很快便傳到了啟祥宮。
彼時,金玉妍正陪著永珹在庭院裡練習射箭。永珹手持一把縮小版的弓箭,瞄準遠處的靶心,一箭射去,雖未正中靶心,卻也離得不遠。
“額娘,你看!我又進步了!”永珹興奮地跑到金玉妍身邊,邀功般地說道。
金玉妍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眼中滿是寵溺:“我的永珹真厲害!再多加練習,將來定能成為像皇阿瑪一樣的射箭能手。”
就在這時,瀾翠匆匆從殿內走出,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笑意:“娘娘,好訊息!翊坤宮那邊傳來訊息,嫻妃娘娘主動將用度調配、宮人任免的權力都交了出來,說往後這些瑣事都由您打理,她隻專注於後宮禮儀和祭祀事務。”
金玉妍聞言,射箭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便是濃濃的喜悅。她放下手中的弓箭,對身邊的宮人吩咐道:“帶四阿哥下去休息,讓師傅教他溫習功課。”
“是,娘娘。”宮人連忙應聲,帶著永珹離開了庭院。
待永珹走遠,金玉妍才轉向瀾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哦?如懿竟這麼痛快就放權了?我還以為她會多掙紮幾日呢。”
“想來是嫻妃娘娘知道,如今後宮之中無人能與您抗衡,又有皇上和太後撐腰,就算她不放手,也遲早會被您架空。”瀾翠笑著道,“不如主動退讓,還能落個‘識大體、不戀權’的好名聲。”
“識大體?”金玉妍冷笑一聲,“她不過是識時務罷了。在這後宮之中,冇有權力,便什麼都不是。她若是識相,乖乖安分守己,我還能讓她安穩度日;若是敢暗中給我使絆子,我有的是辦法讓她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既然她主動放權,那我便卻之不恭了。瀾翠,立刻傳我的命令,讓內務府所有關鍵崗位,即日起全部換成咱們的人。無論是采買、庫房、賬房,還是宮人調配,都必須由我親信之人負責,絕不允許任何異己分子留在內務府。”
“是,奴才明白!”瀾翠連忙應道,“奴才這就去通知劉全,讓他按您的吩咐去辦!”
金玉妍點了點頭,又道:“另外,告訴劉全,往後各宮要添物資、調宮人,必須先遞上申請,經我親自過目同意後,才能交由內務府辦理。哪怕是長春宮和翊坤宮,也不能例外。”
“奴才記住了!”瀾翠應聲退下,心中對金玉妍的魄力愈發敬佩。如今的娘娘,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小心翼翼在後宮求生的嘉嬪,而是手握實權、權傾後宮的嘉妃,連嫻妃都要主動退讓三分。
接下來的幾日,內務府經曆了一場徹底的“大換血”。在劉全的親自督辦下,原本在內務府擔任關鍵職務的舊人,要麼被革職查辦,要麼被調離京城,發配到偏遠宮苑,而金玉妍的親信則紛紛上位,占據了內務府的各個重要崗位。
采買總管由劉全擔任,全權負責後宮所有物資的采買;庫房總管換成了金玉妍從李朝帶來的宮女錦書,負責管理後宮所有綢緞、珠寶、藥材等物資;賬房先生則換成了永珹師傅的遠房親戚,確保每一筆賬目都清晰可控;宮人調配則由瀾翠的徒弟小祿子負責,所有宮人的調動、升遷、獎懲,都需經他上報瀾翠,再由瀾翠稟報金玉妍。
如此一來,整個內務府徹底淪為金玉妍的“一言堂”。各宮嬪妃想要申領物資,哪怕隻是一匹綢緞、一盒胭脂,都必須先寫好申請,派人送到啟祥宮。金玉妍心情好時,或許會痛快批準;若是她看誰不順眼,便會以“配額不足”“用途不當”等理由駁回,或是故意拖延時日,讓對方束手無策。
長春宮的素練,幾次為皇後申領滋補藥材,都被內務府以“藥材稀缺,需優先供應太和殿和慈寧宮”為由駁回。素練氣得不行,想要去找金玉妍理論,卻被病重的皇後攔住了。
“算了,”皇後躺在病榻上,氣息微弱,“如今金玉妍權勢滔天,咱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與其自取其辱,不如忍一時風平浪靜。藥材的事,讓宮人去宮外偷偷買些吧,彆再與她起衝突了。”
素練看著皇後蒼白憔悴的模樣,心中滿是心疼與不甘,卻也隻能點頭應下。她知道,皇後說得對,如今的長春宮,早已冇有了與啟祥宮抗衡的實力。
翊坤宮也未能倖免。如懿想要為宮中添置幾件過冬的暖爐,申請遞上去後,足足過了半個月才批下來,而且送來的暖爐都是做工粗糙、火力微弱的次品。容佩氣得想要去找內務府理論,卻被如懿攔住了。
“不過是幾件暖爐罷了,不必太過計較。”如懿語氣平靜,“庫房裡還有些往年的舊暖爐,修一修還能用。何必為了這些小事,與他們撕破臉。”
容佩不解道:“娘娘,您這也太能忍了!嘉妃娘娘分明是故意刁難,您若是一味退讓,她隻會更加肆無忌憚!”
如懿看著窗外飄落的落葉,淡淡道:“忍一時,並非是懦弱,而是為了長遠之計。金玉妍如今得意忘形,行事愈發張揚,遲早會引起皇上的不滿。我們隻需做好自己的事,守好本分,靜待時機便可。”
容佩雖心中仍有不滿,卻也隻能聽從如懿的吩咐,轉身去打理庫房裡的舊暖爐。
而啟祥宮,卻是另一番景象。金玉妍想要什麼物資,內務府總是第一時間送到,而且都是最好的品質。冬日尚未到來,啟祥宮便已添置了上好的銀骨炭、精緻的暖爐、柔軟的狐裘;禦膳房每日都會為金玉妍和永珹準備精緻的菜肴,山珍海味,應有儘有。各宮嬪妃見狀,紛紛前來啟祥宮巴結討好,送來的珍寶、補品堆滿了啟祥宮的庫房。
金玉妍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她每日除了打理後宮事務,便是教導永珹讀書、練習騎射,偶爾陪弘曆用膳、閒話家常,日子過得舒心又愜意。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李朝,也傳來了訊息。
自從上次遣使賠罪,金玉妍不為所動,將所有珍寶都獻給太後,又在皇上麵前表明與李朝劃清界限的態度後,李朝王上心中便愈發惶恐。他深知,金玉妍如今深得大清皇帝寵信,若是她在皇上麵前說一句李朝的壞話,大清的鐵騎隨時都可能踏平李朝。
為了徹底平息大清的怒火,也為了與金玉妍徹底劃清界限,李朝王上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徹底斷絕與金玉妍的所有聯絡,不再派人前往紫禁城探望,也絕不再提通商、聯姻等任何可能引起大清不滿的事情。同時,他還下令整頓國內事務,安撫百姓,加強邊防,避免因內部動盪而給大清以可乘之機。
李朝的這一係列舉動,很快便傳到了紫禁城。駐守邊境的將領更是傳來捷報,稱李朝不僅遣返了所有在邊境遊蕩的士兵,還主動送來一批糧草和馬匹,以示友好,承諾今後會嚴格遵守邊境約定,絕不再滋生事端。
弘曆得知後,心中十分滿意。這日,他處理完朝政,便特意來到啟祥宮,想要與金玉妍分享這個好訊息。
此時的啟祥宮暖閣裡,金玉妍正陪著永珹練習書法。永珹坐在書桌前,認真地臨摹著字帖,金玉妍則在一旁耐心指導,時不時糾正他的筆法。
“皇上駕到!”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
金玉妍連忙帶著永珹起身迎接:“臣妾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兒臣參見皇阿瑪!”永珹也跟著奶聲奶氣地喊道。
“免禮。”弘曆笑著扶起金玉妍,又抱起永珹,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朕的永珹又在練字了?真是個勤奮的好孩子。”
“皇上過獎了,永珹隻是喜歡寫字罷了。”金玉妍笑著道,“皇上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處理完朝政,便想來看看你和永珹。”弘曆在軟榻上坐下,接過金玉妍遞來的茶水,笑著道,“還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
“哦?什麼好事?”金玉妍故作好奇地問道。
“邊境傳來捷報,李朝那邊有動靜了。”弘曆放下茶杯,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李朝不僅遣返了所有在邊境遊蕩的士兵,還主動送來一批糧草和馬匹,承諾今後會嚴格遵守邊境約定,絕不再滋生事端。而且,他們還徹底斷絕了與你的聯絡,不再提通商、聯姻之事,看來是真的怕了。”
金玉妍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邊境便能太平,皇上也能少些煩心事了。”
“是啊。”弘曆看著金玉妍,眼中滿是讚賞,“這一切,都多虧了你。當初若不是你果斷遣返金氏,又向朕稟報李朝的算計,嚴查通敵官員,給了李朝一個下馬威,他們也不會這麼安分。你真是朕的賢內助啊!”
金玉妍連忙屈膝行禮,語氣謙遜:“皇上過獎了。臣妾隻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這都是皇上決策英明,威嚴遠播,李朝纔不敢再妄動。臣妾不過是恰逢其會,略儘綿薄之力罷了。”
“你不必謙虛。”弘曆笑著扶起她,“朕心裡清楚,若不是你在背後幫朕穩住後宮,又在李朝之事上給朕出謀劃策,事情也不會這麼順利。往後李朝若再有任何動靜,朕還需多聽你的意見。”
“臣妾遵旨!”金玉妍恭敬地應道,心中卻暗自得意。得到弘曆的這句話,意味著她在李朝事務上有了更多的話語權,也意味著皇上對她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層。她知道,這對她和永珹的前程來說,是極為有利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後宮愈發平靜。金玉妍掌控著內務府,權勢滔天,卻也懂得收斂鋒芒,並未過分苛待其他嬪妃,隻是偶爾敲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如懿專注於後宮禮儀和祭祀事務,行事低調,與金玉妍井水不犯河水;皇後病重,長春宮閉門謝客;高曦月纏綿病榻,自顧不暇;魏嬿婉被打入冷宮,徹底失去了音訊;永璋消沉度日,閉門不出。整個後宮,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太平”景象。
弘曆對此十分滿意,每日處理完朝政,便會要麼去啟祥宮陪伴金玉妍和永珹,要麼去慈寧宮探望太後,日子過得十分舒心。他時常在太後麵前誇讚金玉妍:“母後,如今後宮能這般太平,多虧了嘉妃。她不僅將內務府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能為朕分憂,真是難得的賢妃。”
太後也笑著點頭:“是啊,嘉妃這孩子,越來越懂事了。有她在,哀家也能安心不少。皇上能有這樣的妃嬪,是福氣。”
得到皇上和太後的雙重認可,金玉妍在後宮的地位愈發穩固,幾乎無人能及。
夜色漸深,紫禁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啟祥宮的暖閣裡,隻剩下一盞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金玉妍坐在窗前的軟榻上,褪去了白日的妝容,隻穿著一身素色的寢衣,顯得格外素雅。
她手中拿著那塊刻著“金氏”二字的玉佩,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字跡。玉佩溫潤的觸感,彷彿能驅散她心中的戾氣與疲憊。這一路走來,她步步為營,算計人心,從一個被李朝利用、送入紫禁城當棋子的孤女,一步步走到如今權傾後宮的嘉妃,其中的艱辛與苦楚,隻有她自己知道。
前世,她輕信李朝的許諾,以為母族會是她最堅實的後盾,卻冇想到,在她最艱難的時候,母族不僅置之不理,反而將她當作換取利益的工具。她在後宮中孤立無援,被人陷害,被皇上厭棄,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慘死冷宮的下場,連自己的孩子也未能保住。
她知道,在這深宮之中,權力如同流沙,越是想要握緊,越是容易失去。皇上的寵愛是靠不住的,今日或許對她恩寵有加,明日或許便會因他人的幾句讒言而厭棄她;太後的支援也是有條件的,一旦她失去了利用價值,太後便會毫不猶豫地捨棄她。唯有真正的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權力,才能給她和永珹帶來真正的安全感。
“娘娘,夜深了,該歇息了。”瀾翠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輕聲說道,“明日還要早起送四阿哥上書房呢,您若是休息不好,,明日怕是會精神不濟。”
金玉妍回過神,將玉佩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指尖在衣襟上輕輕按了按,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複雜的心事一同藏起。她接過安神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隻留下一片平靜。湯碗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涼。
“是啊,明日還要送永珹。”她低頭抿了一口湯,溫潤的湯藥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藥香與甜味,是瀾翠特意按照她的口味調配的。這些年,瀾翠一直陪在她身邊,知曉她的喜好,更懂她的不易,是她在這深宮中為數不多能全然信任的人。
瀾翠見她終於有了歇息的心思,便上前收拾起桌上的書卷,又將琉璃燈的燈芯調暗了些,暖黃的光暈愈發柔和,籠罩著整個內室,添了幾分靜謐。“娘娘,您這幾日處理內務府的事,又要照看四阿哥,實在太過操勞了。如今後宮安穩,您也該好好歇歇,彆累壞了身子。”
金玉妍放下湯碗,靠在軟榻上,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歇?在這深宮裡,哪裡有真正能歇腳的地方。”她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永珹還小,前路未卜,我若是鬆懈一分,將來他可能就要多受一分苦。我不能歇,也不敢歇。”
前世永珹的下場,是她心中永遠的痛。那個聰慧懂事的孩子,隻因她的失勢,便被捲入宮廷爭鬥,受儘排擠與欺淩,最終鬱鬱而終。這一世,她拚儘全力往上爬,不惜一切代價掌控權力,所求的不過是讓永珹能平安順遂地長大,能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不必再重蹈前世的覆轍。
瀾翠聽著她的話,心中一陣酸楚,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知道,娘娘心中的苦,是說不儘也道不完的。在這深宮中,人人都隻看到娘孃的權勢與榮光,卻無人知曉,這份榮光背後,是多少個不眠之夜的算計,是多少顆提心吊膽的日子堆砌而成。
“娘娘,四阿哥有您這樣的額娘,是他的福氣。”瀾翠輕聲道,“您為他付出的一切,他將來長大了,定會明白的。”
金玉妍緩緩睜開眼,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濃稠,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麵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光影。“我不求他明白,隻求他能平安。”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哪怕他將來隻是做一個閒散的王爺,無憂無慮地過完一生,我也知足了。可這深宮之中,‘平安’二字,何其難得。”
她想起了皇後病重的模樣,想起了高曦月纏綿病榻的憔悴,想起了魏嬿婉的銷聲匿跡,想起了永璋的消沉度日。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曾在這深宮中掙紮過、算計過?可最終,都落得個身不由己的下場。她不敢保證自己永遠能站在高處,也不敢保證永珹永遠能得到庇護,她能做的,隻有拚儘全力,為他鋪就一條儘可能平坦的路。
“瀾翠,你說永珹將來會不會成為一個好皇子?會不會坐上那個最高的位置?”金玉妍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迷茫,又帶著一絲期許。那個位置,是天下人都覬覦的巔峰,卻也意味著無儘的風險與孤獨。她既希望永珹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不再受人欺淩;又害怕他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便會失去所有的快樂,陷入無儘的爭鬥之中。
瀾翠走到她身邊,輕輕為她揉捏著肩膀,笑著道:“四阿哥聰慧懂事,又勤奮好學,不僅深得皇上寵愛,還有娘娘您為他保駕護航,將來定能成大器。至於能不能坐上那個最高的位置,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相信,有娘娘在,四阿哥無論將來走哪條路,都一定能順順利利的。”
金玉妍笑了笑,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堅定。“是啊,有我在。”她輕聲說道,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會護著他,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為了永珹,她可以揹負罵名,可以雙手沾滿鮮血,可以與整個後宮為敵,甚至可以與李朝徹底決裂。在她心中,冇有什麼比永珹的安危更重要。那些所謂的榮華富貴、權勢地位,不過是她保護永珹的手段罷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褪去外衣,躺了下來。瀾翠為她蓋好錦被,又吹滅了桌上的琉璃燈,隻留下門口一盞小小的宮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娘娘,晚安。”瀾翠輕聲說了一句,便轉身輕輕退出了內室,將房門掩好。
內室裡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以及金玉妍平穩的呼吸聲。她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的繡紋,腦海中思緒萬千。她想起了自己剛入宮時的懵懂與惶恐,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永珹時的欣喜與感動,想起了這些年走過的風風雨雨,想起了那些被她扳倒的對手。
這一路走來,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失去了對母族的信任,失去了曾經的天真,失去了平靜的生活;卻也得到了權力,得到了皇上的寵愛,得到了保護永珹的能力。她從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哪怕重來一次,她依舊會選擇這條路。
夜色漸深,睏意漸漸襲來。金玉妍輕輕閉上雙眼,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在她的夢中,永珹長成了一個溫文爾雅、沉穩可靠的皇子,無需再捲入宮廷爭鬥,正牽著她的手,漫步在一片開滿鮮花的庭院裡,陽光正好,歲月靜好。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啟祥宮便已經忙碌起來。宮女們端著洗漱用品走進內室,輕聲喚醒金玉妍。
“娘娘,該起身了,四阿哥已經在書房等著您送他上書房了。”
金玉妍緩緩睜開眼,昨夜的夢境還清晰地留在腦海中,那份溫暖與安寧,讓她心中充滿了力量。她迅速起身,在宮女們的伺候下洗漱、梳妝。今日她穿了一身寶藍色繡玉蘭花的宮裝,既顯得端莊大氣,又不失溫婉柔美。
來到書房時,永珹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書桌前,認真地背誦著昨日學過的經書。小傢夥穿著一身天藍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些許未睡醒的迷糊,卻依舊堅持著晨讀,模樣十分可愛。
“額娘!”看到金玉妍進來,永珹立刻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撲到她身邊,抱著她的胳膊撒嬌。
金玉妍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幫他理了理衣領:“我的永珹真乖,這麼早就起來讀書了。餓不餓?先吃點早膳,再去上書房。”
“嗯!”永珹重重地點頭,拉著金玉妍的手走到餐桌旁。
早膳十分豐盛,有永珹愛吃的奶黃包、翡翠燒賣,還有溫熱的小米粥。金玉妍坐在一旁,耐心地為他夾菜,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吃著,眼中滿是寵溺。
“額娘,今日師傅要教我們學《論語》,我昨晚已經預習過了。”永珹一邊吃著,一邊興奮地說道,“師傅說,隻要我好好學,將來就能像皇阿瑪一樣,成為一個有學問的君主。”
金玉妍心中一暖,卻也不忘叮囑道:“讀書是為了明事理、長見識,不是為了追求名利。你要記住,無論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都要保持一顆善良正直的心,不能被權力迷失了本性。”
永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額娘,我記住了。我一定會好好讀書,將來保護額娘,不讓任何人欺負您。”
金玉妍看著他稚嫩卻堅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她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好,額娘相信你。”
吃過早膳,金玉妍親自送永珹去上書房。一路上,小傢夥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和金玉妍說著話,分享著自己的小秘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構成了一幅溫馨的畫麵。
送到上書房門口,永珹的師傅早已等候在那裡。“臣參見嘉妃娘娘。”
“師傅不必多禮。”金玉妍笑著道,“永珹就交給您了,還請您嚴加管教。”
“娘娘放心,臣定會儘心教導四阿哥。”
金玉妍又叮囑了永珹幾句,讓他好好聽師傅的話,與同窗和睦相處,纔看著他跟著師傅走進了上書房。
看著永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金玉妍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她轉身,沿著宮道緩緩返回啟祥宮。清晨的紫禁城,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宮殿的輪廓若隱若現,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
新的一天開始了,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內務府的賬目需要覈對,各宮的用度申請需要審批,還要去慈寧宮探望太後,順便打探一下皇上的心意。每一步,她都必須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個決定,都必須深思熟慮。
回到啟祥宮時,劉全已經等候在門口,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賬目。“娘娘,這是昨日各宮的用度賬目,還有今日需要審批的物資申請,請您過目。”
金玉妍接過賬目,一邊走進暖閣,一邊說道:“進來說吧。”
暖閣裡,陽光正好,驅散了清晨的涼意。金玉妍坐在書桌前,拿起賬目,仔細翻閱起來。每一筆支出,每一項申請,她都看得十分認真,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劉全站在一旁,恭敬地等候著,隨時準備回答她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