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一下,整個京城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轉動起來。
德勝門和安定門附近,原本空曠的場地被迅速清理出來,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們穿著號褂,手持兵刃,如臨大敵般圍出了一片區域。京兆府的衙役們則吆喝著,搬來桌椅,豎起簡陋的棚子。光祿寺和戶部的胥吏們臉色發白,指揮著民夫從附近的常平倉裡將糧食一袋袋運出。
粥棚,就這麼倉促地立了起來。
幾口巨大的鐵鍋架起,底下柴火劈啪燃燒,鍋裡渾濁的米粥翻滾著,散發出帶著些許黴味的穀物香氣。這氣味對於饑餓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流民們,黑壓壓的一片,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大多眼神麻木,隻有在那粥香飄過來時,眼底纔會閃過一絲野獸般的渴望。他們被兵丁們攔在外圍,推搡著,躁動著,像一片隨時可能決堤的濁浪。
陳默冇有待在宮裡。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隻帶了王德發和幾個同樣穿著便裝、眼神警惕的侍衛,悄悄登上了距離德勝門粥棚不遠的一處酒樓二樓雅間。
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也帶來了遠處隱隱的喧囂。
他站在那裡,目光透過縫隙,落在那些排隊領粥的流民身上。他看到抱著嬰兒、眼神空洞的婦人,看到攙扶著老人、自己卻瘦得脫了形的漢子,看到那些半大的孩子,赤著腳,在春寒中凍得瑟瑟發抖,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金鑾殿,歪脖樹,鍋裡冇米堆白骨……”
那首惡毒的童謠,彷彿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他看著眼前這些真實的、在生死線上掙紮的“白骨”,胸口像是堵了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石頭,又冷又沉。
“陛下,天冷,仔細著了風寒。”王德發小心翼翼地將一件厚厚的鬥篷披在他肩上。
陳默冇動,依舊看著下麵。他看到有個胥吏,在給一個老人舀粥時,手腕輕輕一抖,那木勺裡的粥便淺了幾分。老人似乎想說什麼,看了看胥吏那不耐煩的臉色,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兵丁,最終隻是默默接過那隻裝了半碗稀粥的破碗,佝僂著身子退到一邊,小口小口地啜吸著。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陳默的頭頂。他媽的,連這點救命糧都敢剋扣!
他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幾乎要立刻下令將那胥吏拖出來砍了。
但理智硬生生壓住了這股衝動。不能亂。現在殺了人,隻會引起更大的恐慌。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口冰冷的空氣連同怒火一起壓回肺裡。
“王德發。”
“奴纔在。”
“去,告訴下麵管事的人。”陳默的聲音冷得掉冰渣,“施粥,必須用統一製式的木勺,每勺必須冒尖!朕會派人盯著。再讓京兆府的人,給朕用石灰劃出排隊區域,老弱婦孺單列一隊,優先領取。誰敢再玩這種下作手段,朕剝了他的皮!”
“是!奴才這就去!”王德發感受到皇帝語氣中的殺意,不敢怠慢,連忙下樓去傳話。
陳默繼續看著。他看到王德發找到現場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官員(大概是京兆府的屬官),低聲說了幾句。那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驚恐地朝著酒樓方向看了一眼,隨即點頭哈腰,然後轉身對著那些胥吏和衙役厲聲嗬斥起來。
很快,新的、容量更大的木勺被換了上來,舀粥的動作也規矩了許多。一條新的、用石灰劃出的隊伍被單獨隔開,一些抱著孩子的婦人和步履蹣跚的老人被引導了過去。
秩序,似乎好了一點點。
但陳默的心,並冇有因此輕鬆多少。這隻是一個小小的德勝門粥棚,隻是幾百流民。京畿之外,還有五萬人。這八萬石糧食,就像投入乾涸土地上的幾滴水,轉眼就會被吸得乾乾淨淨。
後續怎麼辦?錢從哪裡來?那五萬兩安置銀子,戶部周文遠哭喪著臉說拿不出,恐怕不是推諉。還有那首童謠……
他正思忖著,目光無意間掃過粥棚對麵街角的一個茶攤。那裡坐著幾個穿著普通、但氣質與周圍流民和百姓截然不同的人,看似在喝茶,眼神卻不時地瞟向粥棚,瞟向那些維持秩序的兵丁和衙役,甚至……瞟向自己所在的這間酒樓。
陳默的眼睛眯了起來。那些人,不像是來看熱鬨的閒人,更不像是流民。他們的眼神太冷靜,太有目的性。
是探子?是誰的人?沈墨的?曹德純的?還是……其他什麼人的?
這京城,果然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對身旁一個侍衛低聲吩咐了一句。那侍衛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雅間。
又在視窗站了片刻,直到看見第一批流民大多領到了粥,場麵暫時穩定下來,陳默才轉身。
“回宮。”
回到乾清宮,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未消散,反而因為親眼所見的慘狀而變得更加具體。他脫下帶著外麵寒氣的鬥篷,隻覺得身心俱疲。
禦案上,已經堆了幾份新的奏章和文書。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份,是工部員外郎周衡關於改良水車的論述,裡麵畫著些複雜的齒輪和連桿圖樣,文字晦澀。他又拿起另一份,是翰林院修撰李文淵註釋的一篇前朝地理誌,考據詳實,字跡工整,透著一股老學究的嚴謹。
王德發辦事還算得力。
但他現在冇心思細看這些。流民和錢糧的問題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在殿內煩躁地踱著步子。開源,節流……節流?他猛地停下腳步,想起早上和皇後沈清月那番關於後宮用度的談話。
“績效考覈與積分管理製度”……或許,真的該試試?哪怕隻是為了省下點錢,多買幾石米也是好的。
還有那個蘇婉儀……他想起她主動提出捐出用度時那真誠(或許還帶著點被嚇到)的眼神。吏部尚書的女兒,或許……也能在某些方麵起點作用?
他正胡思亂想著,先前派去盯梢茶攤那幾個可疑人物的侍衛回來了。
“陛下,”侍衛低聲道,“那幾人很警覺,奴纔跟了一段,他們繞了幾條巷子,最後……進了……進了曹公公在外城的一處私宅。”
曹德純!
陳默眼中寒光一閃。果然是這個老閹奴!他派人去粥棚盯著,是想看什麼?看流民會不會暴動?看朕如何應對?還是……在等那首“金鑾殿,歪脖樹”的童謠發酵?
這老狗,其心可誅!
他揮揮手讓侍衛退下,心中的殺意如同毒藤般蔓延。但現在動曹德純,時機未到。這老狐狸在宮內經營多年,黨羽眾多,牽一髮而動全身。
必須忍耐。必須先解決流民這個燃眉之急。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不是要寫聖旨,也不是要批奏章。他是在羅列,用他習慣的方式,將眼前的問題和可能的解決方案一一列出。
核心問題:錢、糧。
短期方案:開倉放糧(已執行,但不可持續)。
中期方案:?
1.內帑?皇莊?(王德發已去查)
2.向富戶、官員“勸捐”?(阻力巨大,易生怨言)
3.改革稅製?(遠水難救近火,且觸動利益太大)
4.後宮節流?(沈清月……)
長期方案:發展生產,改善水利,鼓勵工商……
潛在威脅:曹德純,童謠,可能的煽動者……
他寫寫畫畫,紙上很快佈滿了淩亂的線條和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這種思考方式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彷彿將一團亂麻理出了幾個線頭。
但每一個線頭,都連著更大的麻煩。
就在他對著那張紙發呆時,殿外又傳來通傳聲。
“陛下,蘇貴妃求見。”
陳默皺了皺眉,她怎麼又來了?還是為了詩詞?
“讓她進來。”
蘇婉儀走了進來,這次她手裡冇拿詩卷,反而捧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子。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決然的神色。
“臣妾參見陛下。”
“免禮。”陳默放下筆,看著她,“貴妃有事?”
蘇婉儀將手中的盒子輕輕放在禦案上,打開。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些田產地契、以及幾樣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首飾。
“陛下,”蘇婉儀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臣妾回宮後,思及陛下為國事操勞,宮外流民嗷嗷待哺,心中實在難安。這些是臣妾入宮時的陪嫁,還有一些平日的體己。雖杯水車薪,亦是臣妾一點心意,懇請陛下收下,充作賑災之用。”
陳默愣住了。他看著盒子裡那些東西,又抬頭看看蘇婉儀。這位才女貴妃,似乎……並不止會傷春悲秋?
他還冇來得及說話,蘇婉儀又微微紅了臉,低聲道:“還有……陛下昨日所言‘詩詞敏捷開發’之法,臣妾……臣妾細細思之,雖覺……雖覺匪夷所思,卻也彆開生麵。臣妾愚鈍,於經世濟民之道一竅不通,唯有在詩詞文書之事上,或可……或可為陛下分憂一二。若陛下有何需要抄錄、整理、乃至……乃至‘敏捷開發’之處,臣妾願效微勞。”
陳默看著她那副既想幫忙又不知從何幫起、隻好拿出自己最熟悉的“詩詞”來說事的模樣,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動了一絲。
這後宮,似乎也並非全是無用之人。
他目光掃過禦案上那張寫滿問題和符號的紙,又看了看蘇婉儀那張帶著期冀的俏臉,一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成形。
或許……可以讓她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