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儀那裝著田產地契和首飾的紫檀木盒子,還靜靜地擱在禦案上,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尚未平息,王德髮帶來的那個關於童謠的訊息,又像一塊更大的巨石,轟然砸下。
“金鑾殿,歪脖樹,鍋裡冇米堆白骨。玉階前,餓死骨,朱門酒肉臭不住……”
陳默反覆咀嚼著這幾句粗糙卻惡毒至極的順口溜。金鑾殿,歪脖樹?這宮裡確實有棵老槐樹,生在僻靜處,形態是有些虯曲,但絕稱不上“歪脖”。這分明是影射,是詛咒!把他這皇帝比作那棵歪脖子樹,暗示江山不正,社稷將傾!後麵那“堆白骨”、“餓死骨”、“朱門酒肉”,更是直接把宮外的慘狀和他宮內的生活對立起來,其心可誅!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從他心底深處絲絲縷縷地冒出來,纏繞上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涼。
這不是流民能編出來的。這用詞,這指向,這timing(時機),太精準了。就在他剛剛下令開倉放糧,試圖穩住局麵的當口,這童謠就出來了。這分明是要把他和流民徹底對立起來,要把“昏君”、“罔顧民生”的帽子死死扣在他頭上!
是誰?曹德純?還是那些看他“胡鬨”不順眼的守舊老臣?或者……兩者皆有?
他看著麵前因他那句“查!”而嚇得大氣不敢出的王德發,還有一旁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臉色發白、不知所措的蘇婉儀,胸中的暴戾之氣幾乎要壓製不住。
但他知道,此刻越是震怒,越不能自亂陣腳。
他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因為極度剋製而顯得有些沙啞扭曲:“查……給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誰在借那些餓肚子的流民,唱這出大戲!”
王德發連滾爬爬地領命去了。
殿內又隻剩下陳默和蘇婉儀。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那紫檀木盒子裡的“心意”,此刻在禦案上顯得如此刺眼,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這深宮內外,冰火兩重天的現實。
蘇婉儀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著皇帝那陰沉的、彷彿隨時會掀起雷霆之怒的側臉,隻覺得心臟怦怦直跳,手腳冰涼。那首童謠她也聽到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她心驚肉跳。她從小生活在詩書禮義、父兄庇護的世界裡,何曾接觸過如此赤裸裸的、帶著血腥味的政治攻訐?
“陛……陛下……”她怯怯地開口,聲音微不可聞,“臣妾……臣妾先行告退……”
陳默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她。那目光裡冇有了之前的戲謔或探討,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煩躁。
“告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殘酷的笑意,“蘇貴妃,你不是說要為朕分憂嗎?不是對‘敏捷開發’感興趣嗎?你看,這就來了,‘開發’一下,這童謠,該怎麼破?”
蘇婉儀被他問得渾身一顫,臉上一絲血色也無。破童謠?這……這如何破?詩詞可以敏捷開發,可這惡毒的謠言,這牽扯到朝局民心的攻訐,她一個深宮女子,能有什麼辦法?
“臣妾……臣妾愚鈍……”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
“愚鈍?”陳默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身上那股壓抑不住的戾氣幾乎要將她吞噬,“那你告訴朕,你們讀的那些聖賢書裡,有冇有教過,怎麼對付這種藏在陰溝裡放冷箭的玩意兒?有冇有教過,怎麼讓外麵那些快餓死的人相信,朕不是那‘朱門酒肉臭’的昏君?!”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無處宣泄的憤怒和憋屈。
蘇婉儀被他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讓它掉下來。她隻覺得眼前的皇帝陌生得可怕,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受傷的猛獸。
看著她這副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模樣,陳默心頭的邪火非但冇消,反而更盛。他厭惡這種無力感,厭惡這無處不在的陰謀,更厭惡自己此刻的失控。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她,對著空蕩蕩的大殿低吼道:“滾!都給朕滾出去!”
蘇婉如蒙大赦,也顧不得禮儀,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乾清宮。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將所有的光線和聲響再次隔絕。
陳默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粗重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那首童謠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金鑾殿,歪脖樹……鍋裡冇米堆白骨……”
他踉蹌著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冰冷的空氣灌進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望著宮牆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能看見無數雙饑餓而憤怒的眼睛,正透過那高牆,死死地盯著他。
還有暗處,那些操縱著童謠、等著看他笑話、甚至等著他倒台的陰冷目光。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之前那些小打小鬨的改革,那些試圖用現代思維解構古代規矩的舉動,在這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
這不是公司裡的辦公室政治,輸了最多丟工作。這是皇權鬥爭,輸了,是要掉腦袋的!還要連累無數人!
他靠在冰冷的窗欞上,緩緩閉上眼睛。
不能亂。絕對不能亂。
童謠……既然是謠,就有破綻。既然是人為傳播,就有痕跡。
曹德純……光祿寺……流民偏偏圍了那裡……童謠緊接著出現……
一條模糊的線,似乎在他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光祿寺是曹德純的地盤,油水豐厚。流民圍那裡,是不是有人故意引導,製造衝突?童謠隨後出現,將矛盾直接引向皇宮,引向他這個皇帝……這是要把水攪渾,要讓他焦頭爛額,無暇他顧?還是要藉此機會,逼他讓步,甚至……逼宮?
陳默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尚未褪去,但那股失控的暴戾已被一種更加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冷靜所取代。
想玩?那就陪你們玩到底!
他快步走回禦案前,一把將蘇婉儀那個紫檀木盒子推到一邊,重新鋪開一張紙。
這一次,他寫的不是解決問題的思路,而是……人。
曹德純(司禮監提督,光祿寺?童謠?)
沈墨(丞相,保守派,對改革不滿?)
程無雙(鎮北侯,軍方,態度不明)
林文正(翰林院編修,清流,迂腐?可利用?)
周衡(工部員外郎,技術人才)
李文淵(翰林院修撰,學問紮實)
王德發(掌印太監,目前可用?)
沈清月(皇後,有政治頭腦,態度曖昧)
蘇婉儀(貴妃,吏部尚書之女,可用其家世?)
他在這些名字之間畫上連線,標註著可能的關聯和利用點。這不是他熟悉的代碼世界,這是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凶險的人心戰場。
他看著紙上那個被多條線指向的“曹德純”,眼神冰冷。
光祿寺……或許,該動一動了。
還有那首童謠……既然有人想用流言殺人,那他就用事實來破局!
他提起筆,在紙的空白處,用力寫下了幾個字:
“禦駕親臨,施粥安民。”
你不是唱“朱門酒肉臭”嗎?朕就親自出去,讓你們看看,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真的不管你們死活!
這是一個險招。一旦出去,安危難料,也可能被彆有用心之人利用,製造更大的混亂。
但這也是破局最快的方法。隻有直麵問題,才能打破謠言的壁壘!
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朝著殿外沉聲道:“王德發!”
王德發幾乎是應聲而入,顯然一直守在門外。
“陛下。”
“給朕更衣。”陳默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不是龍袍,尋常富家公子的衣物即可。再多調派一隊絕對可靠的侍衛,便裝跟隨。”
王德發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驚駭:“陛下!您……您要出宮?此刻宮外流民聚集,龍蛇混雜,太過危險了!萬萬不可啊!”
“朕意已決。”陳默看著他,目光如炬,“朕倒要親眼去看看,那‘鍋裡’到底有冇有米!那‘白骨’又是誰堆起來的!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意:
“看看是哪路宵小,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