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那碗氤氳著熱氣的安神湯藥被端到蘇玉衡麵前時,她正倚在軟枕上,聽著心腹宮女低聲稟報慈寧宮大火的詳細情況。太後的驚厥,那具身份不明的焦屍,以及皇帝親自衝入火場……每一條資訊都讓她心頭沉重一分。
她端起藥碗,濃鬱的藥材氣味撲麵而來。這幾日,她雖按皇帝吩咐“靜養”,對外宣稱是憂思風寒,實則暗中觀察,小心戒備。那替換了香囊的熏籠依舊燃著無害的仿香,殿內一切用度皆由王德發安排的人經手,看似鐵桶一般。
然而,當碗沿觸碰到唇邊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與往日湯藥略有不同的、近乎無法察覺的澀感,透過瓷器傳到她的唇上。這感覺轉瞬即逝,若非她此刻心神高度緊繃,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蘇玉衡的動作頓住了。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藥碗,用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彷彿隻是嫌燙。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篩子,掃過奉藥宮女低垂的臉。是那個掌事宮女,姓錢,在坤寧宮有些年頭了,平日裡沉默寡言,辦事穩妥,竟也被收買了嗎?
“今日這藥,似乎與往日的味道有些不同?”蘇玉衡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錢宮女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聲音還算平穩:“回娘娘,許是今日的藥材批次略有不同,或是熬煮的火候稍有差異。”
“是嗎?”蘇玉衡淡淡應了一聲,冇有再追問,隻是道,“本宮這會兒冇什麼胃口,先放著吧。你去小廚房,看看給陛下準備的蓮子羹好了冇有。”
“是。”錢宮女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
待她離開,蘇玉衡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立刻喚來那名絕對可靠的老年醫女,指著那碗湯藥:“仔細查驗,看看裡麵到底多了什麼。”
醫女不敢怠慢,取來銀針、以及一些特製的試毒藥材,小心翼翼地取樣檢驗。片刻之後,她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娘娘……這……這湯藥裡,被加入了極微量的‘碎宮砂’!”醫女的聲音帶著恐懼,“此物無色無味,難以察覺,但藥性極其陰毒,女子服用後,並不會立刻有劇烈反應,隻會悄無聲地導致……導致胞宮寒凝,血脈瘀滯,最終……最終即便有孕,也定然保不住,且會損傷根本,再難有嗣!”
饒是蘇玉衡心誌堅韌,聽到“碎宮砂”三字和其惡毒功效,也不禁渾身冰涼,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來!若不是那一點微乎其微的澀感引起了她的警覺,若不是她恰好因為懷孕而對入口之物格外敏感,那後果……她簡直不敢想象!
對方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而且一次比一次狠毒!香囊是慢性的精神折磨和絕嗣,這“碎宮砂”則是直接針對她可能存在的身孕,要讓她悄無聲息地流產並永久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其心可誅!
蘇玉衡強壓下心中的驚怒與寒意,眼神變得一片冰封。她示意醫女將湯藥處理掉,不留痕跡。
“那個錢氏……”蘇玉衡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先不要動她。”
“娘娘,此等背主之徒,留之何用?”醫女不解。
“留著她,才能知道,她背後的人是誰,下一次,又想用什麼手段。”蘇玉衡的聲音冷得像冰,“給本宮盯死她!她接觸過什麼人,傳遞過什麼訊息,一五一十,都給本宮記下來!”
她要放長線,釣大魚。這後宮裡的魑魅魍魎,是時候徹底清一清了。
與此同時,乾清宮內,陳默正對著那枚從火場中帶出的玄鐵令牌凝神思索。“影”字古樸神秘,觸手冰涼,材質非金非鐵,他讓將作監最好的匠人暗中看過,也認不出具體來曆,隻知絕非民間之物,更像是某種古老傳承的信物。
“影……”陳默反覆咀嚼著這個字。先帝身邊,除了明麵上的侍衛、暗衛,難道還有一支不為人知的、以“影”為號的力量?這支力量,是先帝暗中培植的?還是……屬於彆的勢力,潛伏在先帝身邊?
他召來了執掌皇室秘檔的翰林學士,密令其查閱所有與前朝秘辛、皇家禁衛、乃至江湖隱秘組織相關的記載,尋找任何與“影”字令牌相關的線索。
同時,他也加緊了通過程無雙對安王及其黨羽的監控和調查。慈寧宮這場大火,雖然燒燬了許多線索,但也必然會讓某些人放鬆警惕,或者……加速行動。
果然,程無雙很快傳回訊息,就在慈寧宮大火後的第二天,安王府幾個看似不起眼的管事,活動突然頻繁起來,與京城幾家背景複雜的大商號接觸密切,似乎在緊急調集大量的銀錢。而且,其中一家名為“通達四海”的貨棧,其幕後東家,經暗衛初步探查,似乎與當年先帝北征時,負責部分軍需轉運的一個已被罷黜的官員有關聯!
軍需,貨棧,銀錢……這些線索,似乎隱隱與北境的軍械走私案串聯起來!
陳默精神一振,命令程無雙死死咬住“通達四海”這條線,務必查明其資金流向和貨物往來。
就在陳默專注於前朝調查時,坤寧宮那邊,蘇玉衡的“病情”在太醫的精心調理(和她自己的暗中配合)下,似乎“略有好轉”,至少不再嘔吐,隻是依舊“精神短少”,需要靜養。這符合慢性中毒和憂思過度的症狀演變,並未引起太多懷疑。
這一日,蘇玉衡依製,需向因“受驚”而移居偏殿休養的太後請安。她深知此行風險,但有些試探,不得不做。
太後的偏殿內,藥味比以往更重。太後半躺在榻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彷彿慈寧宮那場大火,將她的魂也一併燒掉了。她對蘇玉衡的到來反應遲鈍,隻是機械地應付了幾句,便又望著虛空出神。
蘇玉衡恭敬地問候了幾句,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殿內。她注意到,太後身邊伺候的,除了幾個心腹老嬤嬤,還多了一個麵生的、低眉順眼的年輕宮女,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著窗台上一盆有些蔫了的蘭草。
就在蘇玉衡告退,走到殿門口時,那名整理蘭草的宮女似乎手滑了一下,碰掉了一片枯葉,她慌忙彎腰去撿。就在這一瞬間,蘇玉衡敏銳地看到,那宮女抬起的手臂袖口內側,似乎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個幾乎與布料同色的、若不仔細看絕對無法發現的——變形的“影”字花紋!
雖然那花紋與陳默得到的令牌上的篆文“影”字形態不同,更為抽象簡化,但那種獨特的韻味和隱藏的方式,讓蘇玉衡幾乎立刻將其聯絡在了一起!
她的心猛地一跳!太後宮中,竟然也有與那令牌相關的人?!
是太後本身就與這“影”字勢力有關?還是……這勢力已經無孔不入,連太後身邊都安插了人手?
她不動聲色,彷彿什麼也冇看見,從容地離開了太後的宮殿。
回到坤寧宮,她立刻將這一發現,通過絕對安全的渠道,傳遞給了陳默。
陳默接到蘇玉衡密報,看著紙上那個描摹下來的、簡化的“影”字花紋,再對比手中的玄鐵令牌,眼中寒光大盛!
果然!這“影”字背後,確實隱藏著一個龐大的、滲透極深的組織!它不僅可能涉及先帝秘辛,如今更活躍在太後身邊,甚至可能……與針對皇後的陰謀也脫不了乾係!
安王,太後,先帝,皇後……這看似錯綜複雜的局麵,似乎都隱隱被一條名為“影”的暗線串聯了起來!
他立刻下令,秘密監控太後宮中所有新調撥的宮人,特彆是那個袖口有“影”字花紋的宮女!
然而,就在陳默以為抓住了一絲脈絡之時,前往太醫署為皇後配置新安神方的那位心腹醫女,卻帶回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她在太醫署的藥庫裡,發現了幾味本該嚴格控製、用於治療嚴重外傷和解毒的藥材,近期有異常的、未經記錄的少量取用。而負責這部分藥材管理的,正是太醫署一位資曆頗深、平日幾乎被人遺忘的太醫令!而這位太醫令,據說年輕時,曾隨軍侍奉過先帝北征!
先帝北征!外傷解毒藥材!異常取用!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陳默渾身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再次纏上了他的心頭。
難道……先帝真的冇死?而且,就被藏在宮中某處,甚至……就在太醫署的眼皮子底下?!那位太醫令,就是負責為其療傷的人?而那個“影”字組織,是在保護他?還是……在監控他?
慈寧宮的大火,燒掉的究竟是什麼?那具焦屍,到底是誰?
陳默發現,自己似乎離某個驚人的真相越來越近,但周圍的迷霧,卻也變得更加濃重,更加危險。
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迷宮中央,每推開一扇門,後麵不是出口,而是更多、更深的岔路和陷阱。
而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對手,似乎正透過層層迷霧,冷靜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