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突然到來,讓坤寧宮內的空氣瞬間凝滯。蘇玉衡袖中藏著那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香囊,麵上卻不得不維持著慣常的平靜,斂衽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皇後不必多禮。”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揮退了隨行的內侍,隻留下王德發在殿外守著。
殿內燭火跳躍,映照著兩人各懷心事的麵容。陳默冇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思索著什麼。蘇玉衡站在他身後,袖中的手微微出汗,心中飛速盤算著該如何開口,又如何確保訊息能不露痕跡地傳遞出去。
“河間府的事,皇後聽說了吧?”陳默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玉衡心中一動,順著他的話回道:“臣妾略有耳聞,說是有了‘民變’。陛下此刻親至,可是此事有了變故?”她刻意將話題引向前朝,想先探探皇帝的口風。
陳默轉過身,目光落在蘇玉衡臉上,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程無雙已抵達河間府,進展比預想的要快。那些豪強,不過是紙老虎,一戳即破。隻是……”他頓了頓,眼神微冷,“這背後的手,伸得比朕想的還要長,還要毒。”
蘇玉衡的心猛地一跳。陛下也察覺到了?她強自鎮定,輕聲道:“樹大根深,盤根錯節,陛下推行新政,觸及根本,有人狗急跳牆,也是意料之中。”
“狗急跳牆?”陳默嗤笑一聲,踱步到蘇玉衡麵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何止是跳牆。他們是想掘了朕的根基,斷了朕的傳承!”
他這話說得極其露骨,蘇玉衡袖中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要握不住那香囊。她抬起眼,正對上陳默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陛下……何出此言?”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陳默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朕近日忙於前朝瑣事,來後宮少了。皇後近日……宮中一切可還安好?朕聽聞,前兩日禮親王王妃入宮給太後請安了?”
他問得輕描淡寫,蘇玉衡卻聽出了其中的試探與警示。陛下知道清遠伯府的人入宮!他甚至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後宮的不尋常!
時機稍縱即逝!蘇玉衡不再猶豫。她垂下眼簾,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勞陛下掛心,宮中諸事……表麵尚算平靜。隻是,臣妾近日總覺得心神不寧,夜間多夢,連帶著打理宮務也有些精神不濟。許是……許是前日不小心,在禦花園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花粉之氣吧。”
她說著,右手狀似無意地抬起,輕輕撫過左邊衣袖的袖口,指尖在某個特定的位置,極快地、若有若無地按壓了三下。這是他們之前約定的,代表“有極其重要、關乎根本的急事”的暗號。
陳默的目光,瞬間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了她撫過袖口的手指,以及那微微隆起的、似乎藏著什麼東西的袖籠。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陳默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著蘇玉衡。他從她強行鎮定的眼神深處,看到了壓抑的驚怒與後怕。從她那個細微的動作和“花粉之氣”、“精神不濟”、“夜間多夢”的暗示裡,他瞬間明白了——後宮,有人對她下手了!而且,是極其陰毒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升騰!前朝搞風搞雨也就罷了,竟敢將手伸到坤寧宮,伸到皇後身上!這已經徹底越過了他的底線!
他緩緩伸出手,冇有去碰觸蘇玉衡的衣袖,而是輕輕握住了她那隻剛剛做過暗號的、微微冰涼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與決斷。
“皇後辛苦了。”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既然沾染了不乾淨的東西,那就好好清理一番。這坤寧宮,乃至整個後宮,都該徹底清掃一下了。有些礙眼的‘花草’,該拔的,就拔了吧。”
他話語中的殺機,毫不掩飾。
蘇玉衡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量和決心,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鼻尖竟有些發酸。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陛下聖明。”她低聲道。
陳默鬆開了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語氣恢複了平常:“朕前朝還有事,皇後早些安歇。保重鳳體最為緊要。”
“臣妾恭送陛下。”
陳默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在燭光下拉出一道決絕的陰影。
離開坤寧宮,陳默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森寒。
“王德發。”
“老奴在。”王德發感受到皇帝身上散發出的駭人氣息,連忙躬身。
“傳朕密令給程無雙,河間府之事,不必再留任何情麵!涉案豪強及其背後關聯京官,有一個算一個,給朕往死裡查!拿到鐵證後,不必押解回京,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朕要用他們的腦袋,告訴所有人,敢動朕的根基,是什麼下場!”
“再傳令暗衛,給朕盯死清遠伯府,盯死所有與禮親王府往來密切的官員府邸!朕要知道,他們每一分錢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還有,”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血腥氣,“給朕徹底清查內務府、太醫署,以及所有能接觸到後宮份例、藥材、用度的人員!尤其是與慈寧宮、清遠伯府有牽連的!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不怕死的奴才,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一連串殺氣騰騰的命令,讓王德發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他知道,皇帝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老奴……老奴遵旨!”王德發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小跑著去傳令。
陳默獨自站在乾清宮冰冷的殿階上,仰望漆黑的夜空,胸中的怒火與殺意交織。他原本還想留著些餘地,逐步清理,但對手的惡毒與猖狂,逼得他不得不提前亮出最鋒利的獠牙。
既然你們不想體麵,那朕就幫你們體麵!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蘇玉衡在皇帝離開後,立刻喚來了那名絕對心腹的老年醫女。
“將那香囊,小心拆解,將裡麵的香料成分、比例,給本宮一一分析清楚,記錄下來。”蘇玉衡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威嚴,“另外,想辦法,配置出味道、外形相似,但絕對無害的替代品。”
“娘娘,您這是要……”醫女有些不解。
“他們將這東西送到本宮身邊,無非是想看著本宮日日佩戴,慢性中毒。”蘇玉衡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本宮就如他們所願,‘戴’給他們看!本宮倒要看看,這幕後之人,見本宮‘安然無恙’,還能使出什麼手段!”
她要藉此,引蛇出洞!
前朝與後宮,因為一個惡毒的香囊和一場蓄意的民變,同時掀起了滔天巨浪。陳默的雷霆手段與蘇玉衡的將計就計,如同兩張逐漸收緊的大網,罩向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然而,無論是陳默還是蘇玉衡,心中都清楚,清遠伯府、禮親王,甚至可能包括太後宮中隱藏的那個傷員,都未必是最終的主謀。這潭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
就在程無雙於河間府以鐵血手腕鎮壓豪強、鎖拿貪官,訊息傳回京城引起巨大震動的同時,一則更加隱秘、卻同樣驚人的訊息,通過另一條絕密渠道,送到了陳默的案頭。
訊息來自對慈寧宮外圍的持續監控。暗衛發現,就在昨夜,有一名身份不明、身形矯健的黑衣人,趁著夜色,如同鬼魅般潛入了慈寧宮的範圍,並且……似乎對宮中的巡邏路線和暗哨佈置,異常熟悉!
這黑衣人,與太後宮中隱藏的那個傷員,是否有關聯?
他潛入宮中,意欲何為?
陳默看著這則密報,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眼神幽深如古井。
看來,他需要親自去慈寧宮,給母後“請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