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親王暗中煽動的風,很快就吹到了地方上。
河間府,距離京城不過數日路程,是京畿門戶,也是勸農司重點推廣新式農具和標準化種植的府縣之一。這裡土地肥沃,但佃戶眾多,地方豪強勢力盤根錯節,許多田地實際掌控在幾家大族手中。
這日,一份八百裡加急的奏報,被快馬送進了京城,直接呈遞到了陳默的禦案上。奏報來自河間府知府趙文康,言辭急切,甚至帶著恐慌——河間府下轄三縣,爆發大規模“民變”!數千佃農聚集,砸毀了官府設立的勸農點,搶走了部分新式農具,圍攻縣衙,聲稱新農具奪了他們的生計,新的田畝測量之法是要逼死他們這些租田種的苦哈哈!局麵幾近失控,請求朝廷速派兵馬彈壓!
“民變?”陳默看著奏報,眼神冰冷,冇有半分慌亂。時機如此巧合,就在《考功簿》推行受阻、禮親王“暈厥”之後,這“民變”來得未免太是時候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背後必然有那些地方豪強,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影子。
“陛下!亂民圍攻官府,此風絕不可長!臣請旨,即刻派京營精兵前往彈壓,以儆效尤!”一位武將立刻出列,聲音洪亮。
“不可!”新任吏部尚書,也是陳默改革的支援者,急忙反駁,“陛下,此事蹊蹺。新農具省時省力,增產顯著,於佃農而言,應是好事,何以會‘奪其生計’?其中必有隱情!若貿然派兵,恐激化矛盾,正中某些人下懷,坐實了朝廷‘與民爭利’、‘壓迫百姓’的罪名!”
朝堂之上,再次分為“主剿”與“主查”兩派,爭論不休。
陳默抬手,止住了眾人的爭論。他冇有看那些爭吵的臣子,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武將班列中,一直沉默不語的程無雙。
“程將軍,你以為如何?”
程無雙踏步而出,抱拳沉聲道:“陛下,末將以為,此事非單純的民變。末將收到暗線密報,河間府確有豪紳散佈謠言,稱新農具普及後,地主將不再需要那麼多佃戶,會大量收回土地,導致佃戶失業。並且,他們暗中剋扣了朝廷發放給佃戶的農具補貼,轉手高價倒賣,中飽私囊,卻將矛盾引向朝廷和新政!”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原來根子在這裡!
陳默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如此!利用資訊不對稱,歪曲政策,貪汙腐敗,最後煽動無知民眾來對抗朝廷!好一招借刀殺人!
“既如此,”陳默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便不必興師動眾。程無雙!”
“末將在!”
“朕命你,親率一隊精乾暗衛,持朕金牌,即刻奔赴河間府!不必與亂民糾纏,給朕直搗黃龍!將那幾家煽風點火、貪汙補貼的豪強首腦,以及與之外勾連的當地官員,給朕鎖拿回京!記住,要快,要準,要拿到鐵證!朕倒要看看,冇了這些興風作浪的頭目,那些被矇蔽的百姓,還鬨不鬨得起來!”
“末將遵旨!”程無雙領命,雷厲風行,當即轉身出殿點兵。
陳默又看向吏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吏部、戶部,立刻選派乾員,隨程將軍一同前往。吏部負責覈查當地官員考績與在此事中的表現,戶部負責重新核發農具補貼,並向百姓澄清謠言,公佈朝廷惠農之本意!朕要的,是平息事端,更是要將新政的好處,實實在在落到百姓頭上!”
“臣等遵旨!”
一番部署,條理清晰,直指要害。冇有大規模的兵馬調動,避免了授人以柄,卻派出了最鋒利的尖刀,直插敵人心臟。朝堂上那些原本主張強硬彈壓或心懷鬼胎的官員,此刻都噤若寒蟬,心中凜然。皇帝的反應,太快,太準,也太狠了!
就在前朝因河間府之事風雲驟起之時,後宮之中,皇後蘇玉衡的調查,也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她手下那名心腹宮女,藉著夜色掩護,冒險接近了慈寧宮小廚房後身堆放雜物的一處偏僻角落,在那裡,她發現了一些被小心掩埋的、焚燒過的藥材殘渣。她冒險取回了一點未燒儘的碎片。
蘇玉衡拿著那點焦黑的碎片,仔細辨認,又悄悄請來一位絕對可靠、精通藥理的老年醫女辨認。結果讓蘇玉衡心頭巨震——那殘渣並非治療太後所謂“心病”或尋常滋補的藥材,而是幾味藥性猛烈、通常用於治療嚴重外傷、化瘀解毒,甚至帶有一定麻醉效果的虎狼之藥!而且,其中一味“血竭”,並非大雍常見藥材,多來自西南邊陲或海外!
太後深居簡出,禮佛誦經,要這等治療重傷和解毒的藥材何用?還如此隱秘?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蘇玉衡的腦海——宮中,可能隱藏著一位身份特殊、且身受重傷,需要隱秘治療的人!而太後,在為其提供庇護和藥材!
這個人會是誰?安王餘孽?還是……其他更驚人的存在?
這個發現太過駭人,蘇玉衡不敢有絲毫聲張。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決定親自去一趟慈寧宮,以請安為名,再行試探。
然而,就在她整理好心情,準備前往慈寧宮時,她安插在清遠伯府(禮親王王妃孃家)的一個不起眼的眼線,冒死傳回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清遠伯夫人前日入宮探望太後時,身邊跟著的一個麵生的嬤嬤,曾在經過禦花園時,與坤寧宮一個負責打理花木的二等宮女,有過短暫的、看似無意的接觸。隨後,有人看見那名二等宮女,在皇後日常小憩的暖閣外徘徊了片刻。
蘇玉衡立刻警覺,下令秘密控製那名二等宮女,並徹底搜查她居住的耳房和活動範圍。
這一搜,竟真的搜出了東西——一個藏在宮女枕頭芯裡,用料考究、繡工精緻,卻散發著一種奇異淡香的香囊。
蘇玉衡拿著那個香囊,湊近鼻尖輕輕一嗅,那香氣初聞清雅,細品之下,卻隱隱有一絲令人心悸的甜膩。她立刻召來那位可靠的老年醫女。
醫女拿著香囊,仔細嗅聞、辨認,又用銀針挑開少許香料查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娘娘……此……此香囊中,混有極少量的‘幻夢引’和‘斷嗣草’之粉末!”
“幻夢引?斷嗣草?”蘇玉衡雖不通藥理,但聽這名字,也知道絕非好東西。
“回娘娘,”醫女聲音帶著恐懼,“‘幻夢引’久聞之,會令人精神恍惚,心神不寧,易於操控;而‘斷嗣草’……如其名,女子長期沾染,會……會致使終身不孕啊!”
哐當!
蘇玉衡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臉色煞白,渾身冰涼。
這香囊,是針對她的!不僅要讓她精神受損,更是要絕了她的子嗣!
是誰?是誰如此惡毒?是清遠伯府?是禮親王?還是……那隱藏在慈寧宮陰影下的未知勢力?
前朝,皇帝正在應對地方豪強煽動的“民變”;後宮,針對皇後的絕嗣毒計已然悄然而至!
蘇玉衡穩了穩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神,眼中閃過一絲後怕,隨即被冰冷的怒火取代。她將香囊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將那名宮女,秘密關押,嚴加審問,但不要聲張。”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爾等皆知後果。”
“是!”心腹宮女和醫女連忙應下,渾身冷汗淋漓。
蘇玉衡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皇帝的改革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不僅在朝堂上反抗,在地方上製造事端,更是將毒手伸到了這後宮深處,想要從根本上斷絕皇帝擁有嫡子的可能!
這已不再是政見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她必須立刻將這個發現告訴陛下。但,陛下此刻正忙於處理河間府的亂局,而且宮中耳目眾多,如何能確保訊息安全送達?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案頭那本皇帝之前送給她的、批註過的《資治通鑒》上。陛下曾笑言,若有急事,可在書中某一頁做上特定標記,他遣來取書的內侍自會明白。
或許,這是一個辦法。
然而,就在她準備動手標記時,殿外傳來王德發略顯尖銳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陳默竟然在這個時候,來到了坤寧宮。
蘇玉衡心中一驚,下意識地將那香囊緊緊藏入袖中,迅速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迎了出去。
她不知道,皇帝此刻前來,是巧合,還是……也察覺到了什麼?
夜色深沉,坤寧宮內的燭火,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