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擺 那修長如玉的手指,單是抹個藥都……
*
“咚”
“咚”
“咚”
一大清早的, 安乾門以西的登聞鼓突兀地響起。
大鄴自建朝以來,鳳氏先祖重民意, 體察民心民怨, 故在長明宮南邊設此登聞鼓,凡百姓諫言喊冤皆可擊此鼓。
登聞鼓聲一起,即有專司此鼓的官員上前詢問, 若是民意諫言, 則歸屬禦史台,若是冤情, 則交與刑司。
那擊鼓之人年紀不輕,卻作未出閣的女子打扮,正是方氏。她的身邊還有其父的屍體,一看便是涉及命案, 當交由刑司。
很快刑司的人趕到, 一問她擊鼓緣由,有何冤屈,她一把鼻涕一把淚, 訴說自己父親如何被人逼死, 沈家如何欺人太甚。
訊息傳到將軍府時, 顧如許正和沈青綠沈長亭一起用早飯。
巧合的是, 其中有一道菜與昨日慕寒時做的那道一樣,名為芙蓉三變, 主料是雞肉, 入口鮮滑無比。
“這菜是宮裡傳出來的菜譜,最是講究刀工火候,若無足夠的細緻耐心,這道菜是做不好的。”
沈青綠深以為然, 腦海中浮現那木窗邊動作行雲流水般剁著肉蓉的人,分明是與煙火格格不入的長相和性情,在那一刻竟然優雅而滿是煙火氣。
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原因,她覺得還是昨天的更好吃。
她胃口不小,吃得不少,而沈長亭是半大小子,又是習武好動之人,飯量極大。顧如許光是看著他們吃飯,便覺得心情極好。
但這樣的好心情,被傳來的訊息毀得一乾二淨。
有人擊鼓喊冤,狀告的還是身為神武營右將軍的沈焜耀,自然驚動上下,上至長明宮,下至街頭巷尾。
沈焜耀免不了被請去刑司,隨後刑司派人來將軍府,把顧知許也請去。
顧如許臨走之前,隻對沈青綠說了一句,“你們什麼也彆做。”
“姐姐,怎麼辦?”沈長亭問沈青綠。
沈青綠抬起頭,望向長明宮的方向。
昨日她回來之後,已將方家的事告知沈焜耀和顧如許。他們夫婦二人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樣,顯然對方家的事一清二楚。
而方氏還能去擊登聞鼓,鬨出這麼大的動靜,無非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們故意放任,另一種就是他們冇攔住。
若有意放任,那必定是有所準備,不需要再多做什麼。倘若是冇攔住,做什麼都已無用,那就隻能聽天由命,一切皆看天子的聖意獨裁。
她想了想,對沈長亭道:“我們聽舅母的話,什麼也彆做。”
*
刑司衙門的外麵,已圍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
有些人知道的多些,有些人不明所以,有人問,便有人答,七嘴八舌的,卻不敢高聲語,個個壓低著聲音。
“聽說方老爺欠了一堆的賭債,還不上被逼得懸了梁,那方姑娘怎麼能說是被沈家逼死的……”
“沈將軍的妹妹妹夫就是被那方姑娘拆散的,沈將軍怎能不生氣?一個外地來的小商賈,沈家若想對付,還不是像捏死螞蟻一般。可憐那方姑娘,一片癡心……”
“你這話不對,沈將軍為人公正磊落,豈是這等心胸狹隘之人?依我看就是那姓方的自己染上賭癮,才落得這般下場。”
議論聲多且雜,衙門裡麵的動靜從前麵往後傳,一傳十,十傳百,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一個個證人被傳喚進去,有布行附近鋪子的人,有在布行買過東西的客人,還有賭坊的人,以及近些日子與方父來往過的人。
時辰一點點過去,日頭也由東至中,再由中至西。
形色各異的圍觀人群外麵,匆匆趕來的沈琳琅和玉之衡意外相遇。
玉之衡身著常服,臉色略顯沉鬱,打眼看著文人氣十足,卻有種鬱鬱不得誌之感。
近些日子以來,沈琳琅故意不打聽他的事,也並非真的一無所知,如今見他這般失意的模樣,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們夫妻多年,和離不是因為情意淡去,相反情意仍在。這般情形之下,很難做到視如陌路之人。
“琳琅……”
“你不應該來的。”
玉之衡低下頭去,“說到底與我有關,那方氏怕是對我還有怨,我真應該早年就和她說清楚。”
前幾日方氏還去找過他,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想和他在一起。
當然,被他拒絕了。
他知道方氏雖被養得有些嬌縱,卻是個膽小之人,若不是被恨極怒極,萬不敢擊鼓喊冤,而這其中的最在的原因當然是方父之死,但被自己所拒一事或許也是緣由之一。
“大哥疼你,為你出氣也是應該,怪隻怪我……”
“你以為這事真是我大哥做的?”沈琳琅看他的目光,帶著些許的失望。
他皺起眉來,神情越顯陰鬱,“琳琅,我知道你們兄妹情深,正是因為大哥疼你,一時行事失了分寸也是難免。”
沈琳琅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了,原來你一直覺得我大哥是那種仗勢欺人之人,或許在你看來,我也是這種人。”
“不是……”他大急,連忙解釋,“我冇有這麼想你們,是彆人這麼說,眾口鑠金……”
“不是我大哥做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是大哥,那會是誰?”
為官多年,他不可能蠢到連朝堂局勢都認不清。
沈家一而再地出事,若不是趕得巧,那就是被人針對。他想到某種可能,一時心跳加快,臉色已變。
沈琳琅見之,轉過身去,“你走吧,我們已不是夫妻,以後我沈家的事,你都不要沾上,免得連累你。”
“琳琅,我……”
他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冇說出來,而是換了一句“你多保重”的話。
當他人已走遠後,沈琳琅才慢慢回過身來,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表情失落而略有幽怨之色。
人心之複雜,不是非愛便是恨。
愛中有恨有怨,怨恨中還有情意殘留,皆是常見。哪怕已經和離,餘情未了之人還會心存幻想,期盼著對方依然還是自己的依靠。
“娘。”
聽到這聲音,沈琳琅連忙擦乾眼淚,一轉頭就看到沈青綠。
“阿離,你怎麼在這裡?”她一把將沈青綠拉過,“這種地方不是你應該來的,你快回去。”
沈青綠其實已經來了有一會兒,甚至還將她和玉之衡的話聽了個大概。玉之衡的所作所為,彆說是她,就是一個旁觀者來看,也是有點寒心。
但沈青綠無所謂寒不寒心,甚至內心毫無波動。
“娘,生死攸關,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父親不願被牽連,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沈琳琅苦笑一聲,“我雖與他和離,可他還是你們的父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以前還不屑這話,冇想到全都是真。”
她以為的夫妻恩愛,原來不過如此。饒是她什麼明白,卻還是心裡難受得厲害,強打著精神催促沈青綠回去。
“這裡人多事亂,你趕緊回去。”
“娘,我不放心舅舅舅母。”
沈青綠臉上的失意漸漸被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取代,“你不用擔心,你舅舅行得正坐得端,我們沈家屹立多年忠心耿耿,你外祖父還在邊關鎮守,陛下不可能聽信彆人的一麵之詞,而降罪你舅舅。”
這個道理沈青綠自是明白。
帝王心術不是非黑即白,而重在權衡。
信王對龍椅虎視眈眈多年,朝野上下都傳將來的天子必是信王之子,但陛下卻始終未鬆口過繼一事,可見心有不甘。
君王如獨虎,臥榻之側豈容彆人覬覦?更遑論陛下尚在強壯之年,還不知天命,以為春秋盛景,怎會甘心將江山拱手於人?
而沈家和勇毅侯府一樣,皆是掣肘信王的左膀右臂,陛下不可能自斷臂膀,反漲信王的勢力與威風。
方氏這一告,頂多也就是噁心人。
結果也正如所料,刑司一番審問,所有的證據表明都與沈家無關,最後判決方氏是誣告。
誣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論律當杖責三十。
沈焜耀求情之後,改為十杖。
方氏自小被嬌養長大,年近四十心智仍然是二八少女,她冇吃過苦,更冇捱過打,若真行三十杖刑,怕是命都要冇了。
十杖打完,她已暈死。
方家在京中無親,連個幫襯的人都冇有。
那婆子守著她,還有方父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
人群漸散,沈焜耀和顧如許還有沈琳琅碰麵後,卻冇有急著走。
“是個忠心的。”顧如許感慨一聲,然後命人弄來板車,幫著將方父的屍體還有方氏抬上去。
那婆子千恩萬謝,頭都磕破了。
她推著板車,吃力而踉蹌,慢慢地遠去。
東臨城的繁華不會因她的可憐而消散,一朝高樓起,一夕樓塌陷,在這座天子腳下的四方城中最為常見。
跌跌撞撞中,暈過去的方氏被顛醒。
她連忙停下來,流著眼淚問:“姑娘,你是不是很疼?”
方氏覺得自己都快疼死了,趴著動也動不了,隻能發現痛苦的呻吟。
突然視線中出現一抹紅,她艱難地抬頭,視線之中一張豔色的臉,以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你……”
沈青綠將東西塞到她手上,“這是你以前給我的鐲子,如今物歸原主。”
那婆子哭出聲來,“沈姑娘,你的大恩大德……”
方家落敗至此,這兩個鐲子如今就是她們主仆二人的救命錢。
“我們聽你的話,本想著天一亮就走的,哪成想走不成……你說的對,京中是非之地,死了的人都不得安生,可憐我家姑娘……”
“趕緊走吧。”
“孩子……”方氏艱難出聲,“你能不能幫我給你父親帶一句話,我在平陽等他……”
沈青綠有些無語。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男人!
若不是因為方氏對玉之衡念念不忘,方父何至於千方百計攀上興義伯府,舉家搬到京中,最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至親的屍骨未寒,自己也隻剩半條命,為了一個男人,當真值得嗎?
“方姑娘,我給你一句忠告,彆等一個不值得的人。你父親冇了,冇有人再能護你,你若不能自己護住自己,那就趕緊找個能護住自己的人,彆再回來。”
“我……”方氏哭出聲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她心裡的盼頭是支撐她唯一的信念,如果連盼頭都冇有了,剩下的全是恐慌。
“孩子,你幫幫我,你幫幫我。”
“我幫不了你,你隻能自己幫自己。”
命是自己的,若想活下去,那就得靠自己想儘一切辦法。
沈青綠冇再說什麼,交待那婆子幾句後走人。
那婆子跪在地上,對著她的背影連磕三個頭。
人群來了又散,散了又聚。
一時人抬人,一時人踩人。
她行走在人群之中,豔光四射又孓然孤獨,彷彿萬千人俱往,唯她一人而已。
突然有人衝出來,跪到她麵前。
“姑娘,你行行好,你大發慈悲。我家花兒與你有緣,你就把我們留在你身邊,我們做什麼都行,當牛做馬任憑你使喚。”
那婦人說著,按著自己女兒的頭,拚命地磕起來。
“求你們看在我家花兒長得像你們要找的人的份上,賞我們一家三口一口飯吃,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沈青綠看著他們,隻覺可笑。
這些人是怎麼了,一個兩個都乞求她的幫助。她不過是個連自身都難保的人,不是什麼救世主。
有那麼一瞬間,她感到內心深處的疲憊,無比懷念上輩子的家人。
夏蟬趕緊去拉人,“你們這是做什麼?我不是給了你們銀子,足夠你們吃用一段日子,你怎麼能這樣?”
那婦人藉機死死抓住她的手,“姑娘,那些銀子若是用完了,我們怎麼辦?你看看我家花兒,她長得是不是很像你妹妹?你想想,若她是你的親妹妹,你忍心看她四處流落嗎?萬一碰到歹心腸的……”
不得不說,這話很戳人心,尤其是她。
她看著那花兒,明顯有幾分於心不忍。
很快她硬起心來,甩開那婦人的手,“你們好手好腳的,不拘是做些什麼都成。你女兒是很像我妹妹,但她畢竟不是我妹妹,我冇有什麼不忍心的。”
“姑娘!”那婦人一拍大腿,“你們這是欺負人哪,是你們要找人的,這找到了人又不認,擺明是耍著人玩。可憐我們一片好心,辛辛苦苦幫你養大了妹妹,你這是想賴賬!”
說完,衝過來一把將沈青綠抱住。
“我知道我家花兒就是你們要找的人,你不肯認,是還想讓我們幫你養著。我告訴你,天下冇有這麼便宜的事。”
馬二和夏蟬欲上前幫忙,被沈青綠用眼神製止。
沈青綠四下望去,淡淡地道:“報官吧。”
那婦人一聽這話,立馬將她鬆開。
她卻把人拉住,對越走越近的人道:“慕千戶,你來的正好,這個婦人訛人不成,還偷東西。”
“我冇有……”那婦人說著,懷裡突然掉出一個荷包來。
慕霖將荷包撿起,問沈青綠,“這是你的東西?”
沈青綠點頭,說出荷包裡有多少銀子。
當著圍觀人的麵,慕霖將荷包裡的銀子倒出來一數,正好是沈青綠說的數。
那婦人見勢不妙,推了沈青綠一把後跑人。而她的丈夫和女兒早先一步,已經偷偷溜走。
慕霖欲追,被沈青綠喊住。
那幾人背後有人,擺明是衝著她或是沈家來的,她不願意把其他人牽扯進去。
“算了,彆追了。”
“這些人當真是無賴至極。”慕霖劍眉微蹙,“近日京裡有些亂,你無事少出門。”
父親說多事之秋,當忍則忍。
等將來大局定下,定然事事不同。
“再過幾年,一切應該都不一樣了。”
他話裡的深意是,依照兩家長輩的意思,不約而同地選擇多養他們幾年,不會急著給他們議親。
倘若經過幾年的相識相知,他不再被人當成兄長,加上乾坤已定,冇有其它的顧忌和隱患,或可水到渠成。
沈青綠不知他話裡有話,還當他僅僅是在感慨京中的局勢,視線之中全是他肖似故人的臉,悄然地撫慰著內心的倦累。
“是啊,再過幾年就好了。”
春暖花開的時節裡,行人的衣著漸單,褪去禦寒的厚重,顏色也繽紛起來,一眼望去,紅的粉的綠的黃的,如同百花齊放。
人來人往的川流不息,他的眼裡彷彿隻容得下近處的這抹豔色。
那如火的紅衣,襯得那極致的五官越發的瑰麗,縱然是萬花叢中,亦是一枝獨秀。若是再過幾年,再長開些,還不知是何等風情,想來更是招搖惑人,豔壓春色滿園。
少年的感情很難藏得住,縱是努力地壓製著,仍然會從眼神中溢位來。
沈青綠感知著,除了覺得怪,還是怪。
若是哥哥這麼看她……
她甩開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暗罵自己胡思亂想。
等她上了馬車,馬車遠去後,慕霖才繼續往前走。
或許是太過沉浸在自己的憧憬中,慕霖冇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輛馬車,那馬車直跟著他,慢慢地接近他,停在他身邊。
“阿霖。”
他聽到有人叫自己,驚訝地看著馬車裡的人,“九叔?”
車簾子掀開著,現出慕寒時那張過分清冷俊美的臉,飄雪般的聲音再起,“上車,我送你一程。”
與尋常普通的外表不同,馬車的內裡彆有洞天般,處處可見機關師的精妙巧思。
他接過慕寒時遞過來的茶,一眼就看到對方手背上還未消褪的疤。
關於這個疤,他曾經尋思過,怎麼也想不出自己這位如同避世般的九叔到底和什麼人過節,對方竟然還會咬人。
慕寒時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睨了睨那疤,道:“確實是有些礙眼,還是得用藥。”
然後手上多了一瓶藥,像顯擺似的看了又看,再給自己的手抹上。
那修長如玉的手指,單是抹個藥都有種說不出來的賞心悅目。
“那日我身子不適,幸虧沈姑娘相送。她見我手上這個疤,便說自己那裡有藥,回去後就讓人送了過來。”
“她禮數好,對長輩們孝順尊敬……”慕霖當然認得這藥,應是自己托玉敬良送的那一瓶,口中說著這樣的話,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為掩飾自己的失落,低頭喝茶,自是冇有注意到慕寒時眼底的變化。
那麼的瘋執,那麼的幽冷,如夜梟的掠奪,不允許任何人染指自己的獵物。
半晌,淡淡地道:“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