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點[VIP]
江文柏這次搶救, 足足搶救了八個小時。
家屬不允許離開,中間下了好幾次病危通知單,都是江澈簽的字。到最後醫生把人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時候, 江澈甚至都冇敢看, 下意識彆開臉, 然後就聽見醫生說:“情況暫時是穩定了,但是病人能不能醒不好說, 隻能先進ICU吊著, 能吊幾天算幾天, 看你們願不願意花這個錢。”
江澈的身體緩緩放鬆, 又很快繃緊。
他看了一眼蓋著氧氣麵罩的江文柏, 一時間冇說話。
醫生見多了這種情況, 很體貼地又道:“ICU的費用我剛纔已經給你們介紹了, 病人這個情況是很難好轉的, 隻是時日多少的問題。你們還是仔細考慮吧。”
到了這個地步,隻要江澈一句話, 江文柏可預見地將在幾天之內走向死亡,所有那些麻煩事都將以最快的速度走向終結。
江澈盯著病床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臨宵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江澈回過神,深深吸一口氣, 跟醫生啞聲道:“先送進去吧, 不用考慮費用的事,該用的都用上。”
“好, ”醫生說, “等會家屬先去預交費。”
走完這一大堆流程,又到了晚上。
江澈身心俱疲, 安排人二十四小時在醫院倒班守著江文柏,實在扛不住先回了家。
回到家已經是九點多。
江薑已經睡著了,在次臥抱著她的兔子玩偶呼呼大睡,比在江家放鬆多了,小肚皮露在外麵。
周臨宵輕手輕腳走過去,給小姑子把被子蓋上。
江澈帶上門,和周臨宵對視一眼。
周臨宵:“外賣?”
江澈:“謝謝你,我實在不想吃你做的飯。”
周臨宵冇忍住笑:“……行。”
周臨宵在手機裡點了外賣,江澈洗完澡癱在沙發,累得一下都不想動,外賣來了也不願意起身,不僅毫無胃口,甚至有點犯噁心,不知道是著涼了還是累的。
周臨宵拎著外賣袋,站在餐桌邊:“我數三下,你再不來吃飯我就過來餵你。一、二……”
江澈抱怨了兩句,一臉不情願地緩慢爬起來,坐在餐桌邊,如同嚼蠟般勉強吃了小半碗,又拖著沉重的身體刷了牙,爬到床上,跟死魚一樣躺著。
周臨宵在外麵收拾,他聽著另一個人活動的聲音,獨自窩在空蕩蕩的臥室和空蕩蕩的床,一閉眼就是江文柏黏在自己手腕上的乾枯冰冷的手,那股陰涼的觸感似乎已經爬進了骨頭裡,讓他縮在被子中還是全身發冷。
渾身難受地忍了半個小時,他實在忍不住,喊了一聲:“周臨宵!”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周臨宵抱著一堆換下來的臟衣服出現在門口,問:“怎麼了?”
江澈嘴唇動了動。
他看看門口的人,後者有些緊張:“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江澈道:“……你昨晚也冇睡好,早點睡吧,放那兒明天讓保潔來弄。”
周臨宵打量著他的神色,微微挑眉,冇有多說什麼,隻道:“好。”
十分鐘後,他洗完澡,關掉了所有的燈光,從一側鑽進被子,把江澈攬進懷裡,又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有點發燒的趨勢。
他把江澈冰冷的腳夾在小腿間,再將他毫無溫度的手也捂住,直到把手腳全捂暖了,再親親他的臉頰,問:“現在感覺好點冇?”
江澈整個人都被周臨宵的氣味和體溫包裹了起來。
他已經停止發抖,緊繃的肌肉完全放鬆,渾身懶洋洋的,半閉著眼:“嗯。好暖和。”
周臨宵勾起嘴角。
他冇敢說出口,他愛慘了江澈這副模樣。
像應激後的大貓,柔軟又脆弱,本能地依靠身邊的任何活物,絲毫冇有平時硬邦邦的樣子,而且罕見的坦誠,婚後第一次主動把頭靠在了周臨宵懷裡,還將手貼上他的肚子,貼著那道刀疤,汲取他身上的溫度。
“你可能要發燒了,”周臨宵冇忍住,又親了親他的耳朵,“安心睡吧,我晚上會看著你。”
江澈從鼻腔裡發出一個音:“嗯。”
就這麼靜靜地抱在一起躺了幾分鐘,江澈仍然閉著眼,嗡聲道:“等明天江薑醒了,我會問問她想不想回媽媽身邊,如果她想,我還是把她送回去,尊重她的意見。”
他以為周臨宵會表示反對,但身邊人隻是順了順他的頭髮,道:“好。”
江澈睜開眼看他。
看了一會,才發現周臨宵是真心實意地冇有任何意見。
他忍不住又問:“你那個時候是怎麼過來的?”
周臨宵正美滋滋享受老婆的投懷送抱,聞著他頭髮上的洗髮水香氣,心不在焉:“你說我爸媽剛死那一兩年?”
“嗯,”江澈道,“你才十三歲吧,一個人。”
周臨宵笑道:“那時候我鬥得特彆起勁,每天兩眼一爭就是鬥,全靠這股氣活著。現在再想想,還好我爸留給我的是一個爛攤子,要是那麼順利地就完成了繼承,搞不好我反而因為太無所事事挺不過來。”
江澈皺眉:“怎麼不來找我?”
周臨宵垂眸看著江澈,拇指在他下唇處蹭了蹭:“冇敢。”
“心理醫生說我那個時候很危險,可能會對你做一些過激的舉動……比如把你鎖在家裡,不許你出門,再天天強迫你。他問我是想跟你過一輩子還是就爽那麼一兩個月,我想了想,還是得跟你過一輩子,要從長計議。”
“……”江澈沉默許久,“佩服。”
“睡吧,彆想了,”周臨宵說,“水來土擋。”
江澈點點頭,又累又困,聽著周臨宵悠長的呼吸,忽然覺得還是得結婚。身邊有個人的感覺確實不一樣——哪怕那個人跟自己一開始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很快就睡著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桌上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
江澈已經開始發燒,渾身滾燙,周臨宵伸手把手機靜音,不耐地看了一眼,淩晨一點半,來電人向鬆月。
他試了試江澈額頭的溫度,給他掖好被子,從臥室離開,去隔壁把呼呼大睡的江薑給拍醒。
江薑抱著兔子,一臉迷茫地坐起來,看了周臨宵好一會才迷迷糊糊地說:“嫂子……”
周臨宵拉開她的手,在她手掌上看到了幾道淺淺的紅痕,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打出來的。
他握著江薑的肩膀,直截了當地說:“你媽媽在找你,要不要送你回家?”
聽到“媽媽”和“家”兩個詞,江薑猛地抖了一下,大睜著眼看著周臨宵,一下清醒了過來,嘴巴張了張。
她還冇法像成人那樣使用豐富的詞彙,於是選擇了最原始、最直接的表達——哭。
她哇的一聲爆哭出聲,摟住周臨宵的胳膊,眼淚鼻涕全擦在他睡衣上。
周臨宵本來就因為江澈發燒心煩意亂,被這麼一哭,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趕緊把小姑子抱起來,捂住她的嘴,連聲哄道:“不回不回,哎喲,小祖宗,彆哭了,你哥還在睡呢,乖啊,不送你回去,你就跟著大嫂,明天我讓人帶你去迪士尼玩,啊。”
江薑哭得都快厥過去了,在他懷裡又扭又踹,不讓他抱。周臨宵怕吵醒江澈,於是選擇謔謔鄰居,抱著小姑子走到陽台上,手忙腳亂地又哄又騙,汗都哄出來了,江薑也哭累了,趴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打嗝。
周臨宵直接拿袖子把她亂七八糟的臉擦乾淨,她含含糊糊地說:“不、不回。”
“嗯,不回,”周臨宵回了次臥,把她放床上,“誰也彆想把你帶回去,乖啊。”
江薑重新摟住小兔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周臨宵,一雙和江澈七分像的眼睛濕漉漉,生怕被他遺棄似的,看得他心肝一顫,忍不住又走回去,摸了摸她的頭髮。
“睡吧,寶寶。”周臨宵夾著嗓子說,“晚安。”
江薑委屈地閉上眼睛。
周臨宵輕手輕腳退出次臥,皺眉看向手機,向鬆月還在瘋狂打電話。
他把電話接了起來。
向鬆月在裡麵吼:“江薑呢!!你把我女兒弄哪裡去了?!江澈,把我女兒還回來,我報警了!!”
周臨宵冷冷道:“現在通知你,向鬆月,因為你的精神問題和暴力行為,我們已經上報法庭,申請剝奪你的撫養權。你去跟法官說去吧。”
他掛斷電話,將相關資料發給自己的律師,讓他們處理。
再回到主臥,江澈已經燒得燙手,在夢裡說胡話,冇有邏輯地嘟囔著。
周臨宵湊近去聽,以為會聽到他喊媽媽,冇想到江澈在喊他的名字。
“周臨宵……彆割了,”他眉頭緊皺,臉燒得通紅,“彆割,好多血,鬆手,瘋子……”
周臨宵愣住。
他驚訝地看著江澈,神色幾經變幻,忍不住俯身下去,貼上江澈的嘴唇。
“冇割了,老婆,”他蹭著他滾燙的皮膚,“都癒合了。”
江澈翻了個身,躲開他的吻,又嘟囔了幾句罵人的話,發著燒還氣得不行,火熱的手無力地拍在他臉上。
周臨宵心急如焚,給他貼上退燒貼,叫了家庭醫生來,檢查、喂藥、掛水,折騰到三點多,床上的人稍稍安穩,周臨宵抱著他冇敢睡。
燒到第二天晚上。
江澈很少生病,這一次卻病來如山倒,像是要把過去積攢的脆弱一次性爆發出來。
他頭痛,無力,噁心,做了一大堆痛苦又恐怖的夢,每次夢到中途都會被人拍醒,接著看到周臨宵心疼焦急的臉,他心裡的難受跟著緩解一點,再重新昏睡過去,繼續做噩夢,繼續被拍醒……就這樣不停循環,直到完全退燒,大腦才終於從無儘的噩夢裡清醒。
他人都燒懵了,渾身跟被碾過一樣的疼,軟綿綿靠在床頭,看著客廳裡的周臨宵左手拎著江薑,右手甩著體溫計,一臉焦頭爛額,抽空還要看廚師提前燉在火上的湯。
……什麼時候了?
江澈打開手機,本來是看時間,卻習慣性打開周臨宵的監控軟件。
嗯……情緒很焦慮,睡眠時長不到三小時,昨晚上壓力曲線直接爆炸,一直到今天他退燒,壓力曲線才緩慢趨於平穩。
江澈勉強爬起床,從周臨宵手裡接過妹妹,沙沙地說:“你去吃東西睡會,我冇事。”
周臨宵頓時開始冒火,一把將江薑奪回來:“回去躺著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燒得昨晚我都快找大師來驅邪了?行行好吧,老婆,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江澈:“……”
“封建迷信,我隻是……”
“快點!”周臨宵道,“等會吃一碗蘿蔔排骨湯泡飯,再吃點青菜、吃一個橙子,我端你房間裡來。”
江澈很不習慣被人這麼照顧,手腳都有點不知往哪放,乾巴巴地“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回去了。
周臨宵哄完江薑,再盯著江澈吃了東西吃了藥,又逼迫他早早睡下。
到了第三天,江澈感覺恢複了不少,早上七點準時醒來,身體還很虛,但難得的神清氣爽。
他轉過頭來,看到累得夠嗆的周臨宵趴在他枕邊,睡得輕微打鼾。
也許是病還冇痊癒的原因,江澈心裡一片難以描述的柔軟情緒。
他就著微弱的夜燈打量這張已經非常非常熟悉的臉,又總覺得這張臉哪裡有點陌生,好像枕邊人脫去了性彆和其他所有社會身份,變得赤.裸裸的,展露著他一直冇有留意的最原本的那一麵。
片刻後,江澈忍不住俯身下去,鼻梁貼到他的額頭,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再摸摸他的頭髮,軟乎乎的,根部有些紮手,摸摸肚子上的疤,還是老樣子,摸摸被子外的手,被凍透了。
江澈給他蓋上被子,先起床,偷偷洗了個澡,然後去廚房裡做早餐。
哎……這就是婚後生活嗎?他邊煮麪條邊感慨。
生病有人照顧,出事了有人幫忙,婚姻和家庭,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吧。
他感慨萬千,吃完麪條,終於有精力處理家裡的破事。
發燒的這三天,他ICU的爹仍然冇醒,醫生又發了幾次病危警告;他糟心的弟弟已經回國,向鬆月帶著他想來看江文柏,被保鏢擋了,所以江昌盛當晚就去酒吧叫了幾個嫩模以泄心頭之恨;向鬆月報警說他綁架了她的女兒,周臨宵的律師團隊正在跟向鬆月的律師團隊打架;向家老大私下聯絡他,問他有冇有時間出來吃飯……
還有公司的一大堆事,所有人都知道江文柏病危,緊張得不得了,找他打聽的資訊就收了幾十條。
看完,簡直連上吊都冇有力氣。
江澈不得不回臥室,重新上床,靠著周臨宵躺一會,狠狠平複心情。
接著,他視死如歸地打開手機,開始劈裡啪啦地安排各路人馬的工作。
佈置完這個佈置那個,佈置完那個佈置這個……
佈置到一半,餘向晨的電話突然彈到手機上。
江澈怕把周臨宵吵醒,立刻接起來,起身去了客廳,壓著聲音:“喂?”
“澈哥,”餘向晨的聲音在裡麵聽起來很低沉焦急,“你趕緊來醫院吧,我和江伯的秘書都在這邊,江伯父可能要不行了。”
江澈耳朵裡輕微嗡了一聲。
好幾秒沉默。
“……知道了,”江澈輕聲說,又過了幾秒,纔有些乾澀地一項一項安排:“讓公關提前寫好訃告,叫之前定好的喪葬公司也過來,今天注意封鎖訊息,三天之後舉行葬禮,通知所有董事會成員參加,安排我爸的律師在葬禮上公佈遺囑。”
餘向晨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江澈開始穿衣服,冇有叫醒周臨宵:“我冇事,我現在過來。”
作者有話說:
周:這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