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VIP]
江澈趕到醫院的時候, 周臨宵正凍得站在走廊裡走來走去。
公立醫院比私立條件差很多,六月份白天已經熱了,晚上卻還是很涼, 醫院裡冇有開空調, 還得打開窗戶通風, 四處冷颼颼一片。
江澈把帶來的外套遞給他,順手摸了一下他的臉, 都快凍透了。
周臨宵一把攥住他的手, 不許他收回, 臉在他掌心蹭了蹭:“江薑一個人在家裡?”
江澈道:“她被嚇到了, 哭得厲害, 我讓餘向晨過來帶她一起睡覺——你把衣服先穿上。”
周臨宵親吻他的掌心, 親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披上外套, 道:“江文柏的情況可能真的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江澈走到病房前, 好幾個醫生在忙忙碌碌給江文柏做檢查。他已經醒了,但看著又好像還冇醒,眼神癡呆,毫無反應,跟玩偶一樣任由醫生擺弄。
周臨宵站在他身邊, 攬住他的肩膀, 低聲道:“胰腺癌本來就是九死一生,今天他昏迷, 還真不是向鬆月動手的原因, 是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腦子裡,壓迫到神經。”
江澈看著裡麵的場景, 好一會冇說話。
周臨宵低下頭,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安撫地貼了一會。江澈靜靜地看了許久,把目光收了回來。
“這裡安排了人嗎?”
周臨宵道:“24小時三班倒不離人,加上無死角監控,放心。”
江澈吐一口氣:“走,去外麵待會兒。”
周臨宵陪他去了醫院的旁邊的小路,這個點空無一人,隻有路燈孤零零地站成一排。江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打開看發現隻有一根了,周臨宵正好帶著打火機,幫他把煙點上。
江澈先抽了兩口,周臨宵盯著他的嘴唇眼饞,朝江澈伸出手。
“隻有一根。”江澈道。
周臨宵理所當然地說:“我又不嫌棄你。”
“……”
也是。
江澈把煙遞過去,周臨宵就這他的手抽了兩口,舒服地半眯起眼睛,一點點緩緩地吐。
江澈道:“你去醫院的時候,他們冇攔?”
周臨宵靠上電線燈,邀功般地說:“我帶了十幾個保鏢,還帶了兩個警察,向家老爺子五年前剛死,向鬆祿剝了好幾層皮才洗白上岸,肯定不會為了一個嫁出去的妹妹跟警察起衝突,尤其是我還在場,他怕我把禍水往向家引。”
江澈心情複雜,隔著煙霧看著周臨宵燈光下的臉,低聲道:“我接電話那會兒剛睡醒,有點懵了,後來我在路上想了很久……向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冇必要卷太深,這些我都有準備,你還是彆插手。”
周臨宵臉上得意的神色迅速凝固。
江澈下意識地拿起手機,但很快又把手機放下。
不用看,他已經能從周臨宵的表情預估到他的情緒走勢。
“什麼意思?”他望著江澈,“我不是你的結髮妻子嗎?”
結髮妻子這個詞讓江澈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有些煩躁,又抽了兩口,周臨宵一把將他手裡的煙奪走,直接摁滅丟進垃圾桶裡,往前逼近了兩步:“江澈,你說明白!”
江澈道:“我是拿你當自己人才說這話。”
周臨宵:“你要拿我當自己人,怎麼會叫我彆插手?!”
江澈張張嘴,想說就算現在站在他麵前的仍然是“周臨瀟”,他也絕不可能讓自己的妻子介入家裡的糟心事,因為在他的觀念裡麵,他作為丈夫,理應承擔起整個家庭的責任,而不是在危險的時候把家裡人推到最前麵。
但話冇說出口,他自己先感到矛盾和遲疑,甚至有點迷茫,因為——站在他麵前的是周臨宵。
一個十三歲就鬥了整個集團的狠人,不需要他保護,也不需要他承擔責任。
而且說親密好像又冇那麼親密,說疏遠又是他法律上的至親。
平日裡吃吃喝喝睡睡倒還好,遇到這種事情,江澈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不知道怎麼在這場婚姻裡自處。
江澈摸了一下煙盒,空的,於是隻好把它丟進垃圾桶,眉頭緊皺著。
正心亂如麻的時候,他忽然清清楚楚看到,周臨宵的眼睛唰的一下紅了。
江澈愣住,四處亂飄的目光飛快轉回來,緊緊盯著周臨宵的臉,心中警鈴大作:“你乾什麼?”
周臨宵紅著眼睛,啞聲道:“你怕我搶你的家產。”
“怎麼可能?”江澈都無語了,“少想亂七八糟的!”
周臨宵:“那就是已經找了備胎了,準備事情一結束就把我踢開。”
“我哪來的備胎,”江澈看他眼睛越來越紅,說話都磕巴了起來,“你、你差不多行了啊,我是為了你好。”
周臨宵抓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看著他:“哦,那就是覺得怕欠我人情,怕欠太多之後不好再把我甩掉,同時還覺得依靠一個男人很丟臉,是不是?”
“……”
操。
這人說話怎麼這樣?
江澈被戳了痛處,飛快將手抽回去,惱羞成怒地轉身就走。周臨宵握著他手臂把他重新拽進懷裡死死抱住,江澈火冒三丈地掙紮:“放開!我說了讓你彆插手你就彆插手!乾什麼!”
周臨宵不放,嘴唇貼著他冰冷的臉頰:“江澈,有你這麼當人老公的嗎,你自己聽聽……就不能跟我說兩句軟話?”
說到這裡,周臨宵的聲音一下低了下去,貼著他的右耳,聽起來沙沙的,夾帶著微妙的濕潤感:“非得讓我這麼難受是嗎?”
江澈的身體以右耳為圓心,全部麻了。
他心臟咚咚狂跳,緊張地扭過頭去看周臨宵哭冇哭,看到紅紅的眼皮之後連頭皮也麻了,渾身僵硬,大腦宕機,耳朵熱得厲害,沉默了許久後勉強從喉嚨裡擠出兩句乾巴巴的軟話:“我冇……我就是擔心向家報複你,你跟我關係好我才擔心,你要跟我關係不行,我巴不得把你利用完丟掉。”
周臨宵收緊手臂:“嗯。還有呢?”
還有?
還要說什麼軟話?
江澈安靜許久,憋出一句:“好了,我真的是為你好,後麵的事情我自己來處理行麼?”
周臨宵:“不行。”
江澈:“……”
他惱怒地伸手去推,周臨宵依舊抱著不放:“我就要讓你欠我,江澈,欠越多越好。我也不拿你錢,不分你權,也不要你還,就讓你欠著,每天晚上我就在你耳邊一項一項的數你欠了我什麼,讓你記我一輩子。”
“所以,我既然已經插手了,就要插手到底。你想都不要想把我甩開。”
蘭▲生蘭▲生江澈:“…………”
他皺起眉:“周臨宵,我發現你……”
周臨宵堵住他的嘴。
兩人身上都是一股煙味,江澈猛地偏過頭去,喉結一陣滾動,手上層層地起雞皮疙瘩:“你這人……”
周臨宵又堵住他的嘴。
江澈炸了,開始瘋狂掙紮,無果之後一口咬破周臨宵的嘴唇,結果在嚐到血腥味之後胃裡劇烈翻滾。
“鬆開!唔唔,鬆……”他踩在周臨宵腳上,艱難地把頭扭開,乾嘔一聲,“哪有你這樣追著要找麻煩的!彆……”
周臨宵第三次吻他。
血腥味混著煙味,纏繞在彼此的舌尖。江澈被親得逐漸麻木,雙目失神,後頸冒汗,開始強烈地後悔,後悔自己好端端地又惹這個瘋子乾嘛,說不說的反正他也要插手,早就該想到了。
這一回親了得有五六分鐘,江澈眼睛都被親直了,周臨宵鬆開的時候他差點跌倒,一隻手撐住電線杆,急促地喘氣。
周臨宵用拇指擦掉他唇邊的濕痕,假裝剛纔什麼對話都冇有發生過,再自然不過地說:“老婆,都快天亮了,折騰了一晚上,你回去休息吧。”
江澈臉頰滾燙,憤恨又無語地指了周臨宵兩秒,大步跨過人行道,去對麵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瓶冰水,一口氣喝完大半瓶,壓住口腔裡怎麼都無法適應的詭異觸感。
周臨宵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是不是餓了?都冇吐。”
?
江澈簡直無語到極點,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袖子用力擦自己的嘴唇:“跟你簡直冇法交流!”
周臨宵無畏地說:“這種事本來就不用交流,一家人憑什麼說兩家話?”
江澈拔腿就往醫院走,周臨宵跟著他:“江昌盛明天晚上就要回A市了,他那邊不用你管,我會盯著,這些事我說了比你有經驗。”
江澈停下腳步,扭過頭來:“我也說了不用你插手。”
周臨宵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有些危險地看著他。
“風好大,我剛纔冇聽清楚,”周臨宵眼睛發紅,沉沉地說,“你再說一遍?”
江澈太陽穴一跳,心中慢慢有種非常微妙的感覺——好像是周臨宵在逼迫他,他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也不必感到任何負擔。
不管他樂不樂意,這個人都會站在這裡,罔顧他的意願,強勢地介入他的人生,而且永遠地站在這裡,什麼時候回頭都能一眼看到。
江澈的目光無意識地往下移,看向刻著自己名字的刀疤所在地,連自己都冇察覺自己一身的刺正慢慢收起,尖銳的神色也逐漸平緩,在片刻對峙之後低聲嘟囔:“……我不會記你的情。”
周臨宵往前兩步,牽住他的手,又回到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現在是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還是回家補覺?”
江澈沉默,低頭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還是有點不習慣。
“或者回醫院,看看咱爸醒了冇有。”周臨宵又道,“我懷疑向鬆月把他弄去向家醫院的那幾個小時發生了什麼,因為那個信托的人也在。”
江澈:“……去前麵麥當勞,餓了。”
周臨宵笑了:“我就知道。要不是肚子裡冇東西,剛纔親你那麼久,你肯定吐了。”
江澈:“你還說?!”
周臨宵做了一個嘴巴拉拉鍊的動作:“好,我閉嘴。”
公立醫院門口的麥當勞大早就有很多客人,江澈和周臨宵坐在床邊吃了一頓漢堡,剛吃到一半,醫院那邊就打電話過來,叫他們趕緊回去,說江文柏有意識了。
江澈三兩口把漢堡全塞嘴裡,周臨宵立刻把可樂遞給他:“咽咽。”
喝完可樂,兩人腳步匆匆回病房,江文柏確實是醒了,不像剛纔癡癡地坐在病床上,身邊站著跟了自己二十幾年的秘書,正在護工的照看下緩慢地喝粥。
看到江澈,他微微偏頭,示意不喝了,然後朝江澈輕輕擺了擺手,明顯是有話要對他說。
江澈走進病房裡。
短短兩三天的時間,江文柏又肉眼可見地瘦了很多,手腕隻剩下一把骨頭。他幾乎冇法移動,也說不出話,嘴唇囁嚅著,江澈隻能俯身下去,湊到他耳邊。
“拿住……江薑……”江文柏極為緩慢地輕輕道,“她就不敢……女兒……”
江文柏冰冷的手抓在他手腕上,又艱難看了一眼身邊的秘書。秘書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資料,遞給江澈。
江澈掃了一眼。
……是向鬆月的精神異常鑒定報告。
“有了這個,加上江先生在信托裡提到的撫養權轉讓,隻要您先一步把江薑看護起來,向夫人雖然作為親生母親,但是想要奪回撫養權也很難,”秘書說得非常清楚,“夫人平時對小姐管教非常嚴格,不好好練琴會拿用小教鞭打她的手,這些傷痕照片也有在檔案裡陳列,可以作為非常有利的證據。”
江澈站在床邊冇動。
他看著眼前的報告,隻感到全身發冷,手指開始輕輕抖動。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跟江文柏確實流著相似的血。在聽說江文柏病倒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也是帶走江薑,隻是冇有像現在這樣更赤.裸裸的、無情地把目的擺在眼前。
向鬆月知道自己的枕邊人在這麼算計她嗎?
江薑知道自己的父親把她作為利益博弈的一環嗎?
親情,愛情,全部都是手段,甚至自己的生命也要為公司利益讓步,臨到死亡的最後關頭,他仍然想的是如何平穩交接權利,如何讓公司牢牢掌控在自己選中的繼承人手裡。
包括江澈,在他眼裡也隻是一個堪堪合格的繼承工具,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他會毫不猶豫地像拋棄江昌盛和江薑一樣拋棄他。
江澈瞳孔收縮,呼吸急促,不由得想——自己最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江少?”秘書喊他,把手裡的公文包整個遞過來,“這裡麵是信托原件、遺囑原件、公司的公章和一些機密檔案,我已經在江董的授意下關閉了線上審批係統,從今天開始,所有重要決策都必須線下蓋章通過,請務必好好儲存。”
江澈深吸一口氣,短暫閉上眼睛,再睜開,沉默地把公文包接過去。
江文柏又動了動手指,他看起來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卻握得非常用力,指甲幾乎要陷入江澈的肉裡。
江澈再次彎腰,俯身到他麵前。
“昌盛……不許,不許回國,”江文柏說,“他吸……毒,永不許……回國……也不許……出殯……不許!”
他一連說了五個不許,胸腔急速起伏,一側的生理監控儀發出滴滴的報警聲。江澈聽得手腳冰涼,“嗯”了一聲,問:“還有嗎?”
江文柏的瞳孔顫抖著,眼睜睜地看著江澈,臉上浮現出悲慼和不捨的神色,喉嚨裡發出的聲音越發難以辨彆。
“江盛……江盛集團,”他長長歎氣,眼角浮現出一點水光,“千萬要……”
護士和醫生得到警報,急匆匆地從外麵趕來,江澈用手理了理江文柏亂糟糟的頭髮,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無法描述此刻的心情。
直到現在,他都冇有在自己父親的嘴裡聽到一句母親的名字。
他想問問你愛過我媽媽嗎,還想問你愛過向鬆月、江昌盛和江薑嗎,但到了這個時候,這些問題好像都冇有了意義。
江文柏合上眼,重新陷入昏迷,手還用力抓在江澈手腕處,像是抓著自己最捨不得的東西。醫生衝過來把江澈拉開,看了一眼檢測儀上的數字,大聲道:“馬上準備進手術室搶救!家屬先讓開!”
秘書跟了江文柏二十幾年,站在病房裡忍不住哭了。
江澈臉上冇有任何神色,拎著他爸交給他的公文包,沉默地看著江文柏被推進手術室,渾身好像凍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一隻手攬住江澈的肩膀。
周臨宵摸了摸愛人冰涼的臉,溫柔地拍拍他的背,什麼都冇說,隻是將他用力抱進懷裡。
作者有話說:
我們江是親密關係迴避冇錯,我們周的偏執陰濕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