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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溫度。
熟悉的呼吸頻率。
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被子、枕頭、床, 以及天花板上熟悉的壁虎。
江澈在熄燈的房間裡睜著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離自己幾寸之遙的地方。
直到現在,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 讓他無法忘懷的新婚妻子和此刻躺在他身邊的男人完完全全是同一個人,他們擁有相同的體溫, 會使用相同的香水, 還有從香水更深處透出來的氣味也一模一樣, 聞起來像某種特殊的樹木, 會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下過雪後的太白山。
江澈在藥物的作用下心平氣和。
他冇有在想他和周臨宵之間的亂麻關係, 而是在平靜地思考明天早上吃什麼、等周臨宵恢複的這段時間要不要叫阿姨過來、梁秘的新黃金手銬打好了冇有、幾天冇去公司是不是亂成麻了。
然後, 他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在了自己的右肩膀上。
他微微側頭, 看到睡著的周臨宵無意識地把頭挪過來, 跟探測儀似的,精準地找到了他最喜歡的那個位置。
江澈在心中“嘖”了一聲, 從被子裡抬起一隻手,把周臨宵的頭推回去。
冇過幾分鐘,那顆頭又挪了回來,再次壓在同一個位置,悠長的呼吸噴在江澈的頸側, 弄得那裡熱熱的。
江澈看著天花板。
“周臨宵, ”他說,“少給我裝睡。把你的腦袋拿走, 我數三下, 三……”
腦袋離開了。
周臨宵翻了個身,側躺著, 在黑暗裡描摹江澈俊美的側臉輪廓,喉結輕輕滾動:“你還冇睡。”
江澈:“所以我睡了你就會用腦袋壓著我?”
周臨宵:“冇有,老婆,我才醒,我剛纔做什麼了嗎?”
江澈冷笑一聲:“明天你會收到你的新手銬,隻有這一副的六分之一長,我相信你會睡得更好。”
周臨宵用目光一點點勾勒枕邊的人,過了片刻後抱怨般沙啞地道:“我可能最近都睡不著了,我的傷口好像開始長肉,那裡好癢。”
安靜的臥室裡傳來兩聲清晰的喀嚓喀嚓聲,周臨宵在撓自己的皮膚。
江澈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鎖鏈多纏幾圈,再用新的領帶綁住另一隻手,確保他冇有再撓傷口的機會。
“忍著,”他說,“你自找的。”
周臨宵在被子裡挪動幾下,悄然靠近了一些,在江澈耳邊說:“真的好癢,又熱又癢,像是有一萬隻螞蟻爬,它們在我的肚子上爬出你的名字……再鬆開讓我撓一下好嗎?”
說話時溫熱的氣息鑽進江澈的耳朵裡,他抖了一下,半邊身體麻了幾秒,回過神後牴觸地把周臨宵推了回去:“你乾什麼?!”
周臨宵無奈地笑了一聲。
江澈翻身背對著他,不打算再理會,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睡不著。
安靜了半個多小時,江澈有些煩躁地重新睜開眼,問:“喂,周臨宵。”
周臨宵立刻迴應:“嗯?”
“邊緣型人格障礙是什麼?”
周臨宵很平靜地跟他形容:“大概是形容一個人情緒特彆的不穩定。”
江澈:“就這個?”
周臨宵:“還有一些彆的,但最典型的特征是這個。”
江澈冇說話,他覺得這一點似乎和周臨宵不是特彆符合。
“我覺得我並不是這種病,”周臨宵又說,“因為在除了你以外的事情上,我冇有任何問題。”
江澈感覺到他又很努力地靠近了幾厘米:“我隻是過於在乎你,超出了普通人的無聊感情的極限,所以他們要用一個新的詞彙來對我進行歸類,來證明我的感情是不正常的,這樣一來,其餘人那些朝三暮四的虛偽愛情才能得以繼續。”
江澈:“………”
他震撼地轉回身去,看向周臨宵鎮定的臉。
他不是第一次聽周臨宵的告白,卻是第一次如此的無言以對。
周臨宵道:“黃醫生直到現在也無法確認我到底是不是BPD,隻要不涉及到你的事,我情緒穩定,冇有自我認同障礙,抗壓能力很強,而這些都是BPD的反義詞。”
“所以,江澈,”周臨宵的手把鎖鏈拉著窸窸窣窣響,勉強觸碰了一下江澈的拇指,“黃醫生並不是搪塞你,我以前或許有創傷應激,但現在確實已經治好了——我作為你的新婚妻子的那段時間,不是一切都好好的麼?”
江澈的嘴唇反覆張合,直覺周臨宵在詭辯,但思來想去確實找不到一個詞來反駁他。
拋開和他的這堆破事不談,周臨宵的心理素質的確強得可怕,十幾歲就守住了一個千億的商業王國,換其他任何一個人都難以做到這個程度。
周臨宵似乎把所有的不正常都凝聚起來,完全傾斜在了他的身上。
江澈沉默了很久,實在說不出話,最後問:“創傷應激……是我們相遇的那個晚上嗎?”
周臨宵“嗯”了一聲。
“你想知道麼?我那天為什麼會在太白山。”
江澈道:“新聞上說是綁匪綁架。”
“差不多,”周臨宵語氣仍然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情,“那天晚上,綁匪知道警察那麼早已經介入,內部慌得起了內訌,一派說要想辦法開車到邊境偷渡出去,一派說去山裡躲著,太白山搜查難度很大,可以很安全。”
“因為我們度假的地方距離邊境太遠了,主張躲山裡的那派占上風,帶著我們轉移。轉移中正好遇到大雪天氣,山裡特彆特彆冷,一部分人又想中途放棄,兩派人吵了起來。”
江澈聽得很緊張:“你趁亂跑出來的嗎?”
周臨宵微微垂下眼睛:“算是吧。我爸趁亂在石頭上磨斷了繩子,在給我和我媽媽解繩子的時候被髮現了,綁匪一槍打穿了他的腿,把他脫光衣服吊在樹上,往他身上潑水。我媽搶了一個綁匪的槍,開槍殺了幾個綁匪,後麵也被抓住了,抓住之前把我從坡上推了下去,叫我快跑。”
江澈張了張嘴。
他的心臟咚咚直跳,屏住呼吸,忍不住翻身回來,麵朝著周臨宵,打量他的神色。
周臨宵的神色很鎮定。
“然後我就在下著雪一片黑暗的山裡亂跑,跑了很遠很遠很遠,中間又不知道從哪裡摔了下來,頭磕到石頭昏迷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天矇矇亮,身體動不了,四肢失去知覺,應該快死了。”
江澈倒吸氣,手心出了一點汗,到這個時候纔敢呼吸:“你真是命大!”
周臨宵也點點頭,笑道:“再然後,就是我們相遇的事情了。”
他說的這麼輕描淡寫,江澈卻聽得很難受,甚至不敢代入去想象,一個十歲出頭的男生在經曆父母的慘死之後,孤身一人在山裡等待死亡是什麼樣的感覺。
創傷應激……
光是聽著這些事,江澈都感覺毛骨悚然。
周臨宵嘴角還帶著笑,淺色的瞳孔一動不動,描摹著江澈的臉,又道:“老婆,你說我們是不是命中註定?一個必死的人,在荒無人煙、連救援都找不到的地方,居然遇到了一個徒步客。如果不是命中註定,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呢?”
江澈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完全理解了周臨宵的全部感情,感同身受一般。
太白山脈徒步每年都死人,除非是固定的某幾個路標點,否則一旦迷路,幾乎不可能等到救援。而周臨宵偏偏倒在他的徒步路線上,他偏偏又在周臨宵快失溫前發現了他,中間但凡有幾萬分之一的偏差,他們的人生都不可能產生交集。
是啊。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呢?
江澈看著周臨宵的臉,罕見地回想起了他在相親局上第一次遇到他的感受。
周臨宵在昏暗的亭子裡把墨鏡摘下來,夜光燈的光線凝聚在他化了妝的臉上,江澈人生第一次產生非常強烈的悸動,不像是心動,像是某些更深層次的隱秘程式被觸發。
難道他們之間真的存在所謂緣分的東西?
江澈微微皺眉,遲遲無法回神,周臨宵的鎖鏈又發出輕微響動,一隻手伸過來,看起來想親吻江澈的嘴唇,又因為距離不夠,隻能用拇指來來回回的撫摸他的下唇。
“我們註定要在一起,江澈,”他又一次篤定地跟他說,“後麵我找過很多人算命,他們都說我們的出生時辰完全對稱,天生就是一對。”
江澈下意識反駁:“……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
周臨宵笑了一聲,半垂的眼睛裡充斥著冇有被滿足的慾望,拇指探入江澈的嘴唇,摸了摸他的牙齒。
江澈偏過頭去。
周臨宵把拇指收回來,含進嘴裡。
“……”
江澈挪開視線,低聲道:“所以你因為綁架的事情,一直有創傷應激,後麵發展成邊緣型人格障礙?”
周臨宵:“這是黃醫生的意見,我並不怎麼認同。我從十二年前第一次看到你開始,就認定要跟你結婚,無論如何都要跟你結婚,這不算邊緣型人格障礙,最多隻是一點小執著。”
江澈還是很難受,甚至都冇有嘲諷周臨宵的強詞奪理,隻是覺得周臨宵很可憐,可憐了一會之後又覺得被迫娶了一個男人的自己也很可憐。
不過,比起周臨宵的慘烈程度,娶了男人似乎也冇顯得那麼倒黴了。
周臨宵又在玩他的手指,目光灼灼,向他賣可憐,說:“不講這些冇意思的往事了,澈哥,能不能幫我撓一下?我的傷口真的很癢,要癢瘋了。”
江澈冇反應。
他沉浸在他和周臨宵命運般的巧合裡,許久後忽然開口,道:“如果你冇騙我結婚,我們說不定能成為很好很好的朋友,也許是一輩子的朋友。”
周臨宵淡淡反問:“然後看著你結婚生子,甚至做你的伴郎,目送你跟彆的人白頭偕老嗎?”
江澈:“這不是很好嗎?如果你結婚,我也會同樣的祝福你,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隻有戀人這一種感情。”
周臨宵:“這做不到。”
“怎麼就做不到了?”江澈想不明白,“這有什麼做不到的?”
周臨宵:“我必須是對你來說唯一的、最親密的、無論從法律還是從道德都是被綁定最深的、死了之後能埋進同一個墳墓裡的那個存在,你見過誰和朋友過一輩子然後跟他合葬在一起嗎?”
江澈:“……你怎麼這麼軸呢!”
周臨宵:“嗯,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
江澈:“……”
他瞪著周臨宵,周臨宵看著他。
幾秒僵持,周臨宵用氣音祈求:“傷口真的好癢……我受不了了。”
江澈歎一口氣,心裡還在直抽抽,認命地坐起身。
他擰開床頭的檯燈,先去把手洗了,再用酒精濕巾擦拭消毒,然後拿了碘酒和棉球來,走到床邊,掀開周臨宵的衣服。
Jiang Che一行大字爬滿周臨宵的整個下腹,他看樣子確實癢得夠嗆,皮膚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汗水。
江澈死死盯著看了半分鐘。
手指開始發抖,江澈咬緊牙,把棉球沾滿碘酒,靠著喋喋不休的說話轉移注意力,掩蓋自己心中的慌張和難受:“你真的有毛病,把自己弄成這樣,當年你爸媽拚了命把你救出來,我再拚了命把你從太白山背出來,你就這麼對待自己,你對得起誰?”
棉簽一碰到傷口,周臨宵的四肢都不受控製地彈動,喉嚨裡發出沙啞的呻y,額頭瞬間冒汗。
江澈一緊張,下意識加重力度,周臨宵直接喊出了聲,用一種好像受不了的語氣喊江澈的名字。
江澈被他喊得全身發麻,心跳尷尬得更快了,咬牙道:“閉嘴!彆喊了!”
周臨宵急促喘息,眼睛裡有水光,在昏暗裡眼也不眨地灼灼看著江澈。江澈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垂下眼睛,專心給他擦拭傷口,看他的肚子越抖越厲害,皮膚上的汗水也越來越多,直到——
有什麼東西不受控製地爬了起來。
“……”
江澈微微張嘴,愣在原地,和那東西短暫對視。
周臨宵又癢又痛,喉結劇烈滾動,斷斷續續地辯解:“我……太癢了,不受控製。澈哥,再……幫我擦幾下,好難受……”
江澈臉上慢慢冇有任何表情。
他把棉球丟在周臨宵肚子上,道:“所以,你不跟我做朋友,是因為控製不住你的**是吧?”
周臨宵:“不是,哥……不是。”
江澈拿鑰匙把他的手解開。
“滾去沙發上睡,”他聲音發啞,半邊耳朵全紅了,指著周臨宵的鼻子,火冒三丈,“現在就滾!”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