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VIP]
等醫生在門口輕輕敲門, 江澈才忽然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什麼時候回抱住了周臨宵,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過於慌亂, 呼吸急促, 一隻手緊緊攥著身下人的後衣領, 在他的脖子上勒出了紅痕。
他飛快鬆了手,往後退了兩步想拉開距離, 周臨宵立刻扣住他的手, 像蛇一樣牢牢纏住他的每根手指, 不許他走。
江澈掙了兩下冇掙開, 下意識轉頭看向醫生, 後者咳嗽一聲, 也有些尷尬, 問:“現在方便嗎?”
江澈乾脆放棄掙紮, 還有點回不過神,悶悶地說:“嗯, 方便的。麻煩給他看看傷口,謝謝。”
醫生走到床邊,掀開周臨宵的衣服。
——血肉模糊的傷口撞入兩人的眼簾,那裡比昨天還要慘淡,幾乎看不清字母的形狀, 鮮紅的血混著暗紅的痂, 再混著翻出的皮肉和黑色的縫合線,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同身受的劇烈疼痛。
江澈隻瞥了一眼, 心臟就開始咚咚狂跳, 他皺眉挪開視線,喉嚨發乾:“這麼嚴重, 是不是要重新縫線?”
醫生對著這猙獰的傷口百思不得其解,看看周臨宵,又看看江澈,指著新鮮的縫線:“這線應該是昨天才縫的吧?”
江澈:“……嗯。”
醫生拿出消毒工具:“重新縫線倒不用,就是你們這臥床休息怎麼休息成這樣?”
江澈:“……”
周臨宵躺在床上,低聲道:“先給他看一下,他那個要縫線嗎?”
醫生震驚地扭過頭來,望向江澈:“你也有?”
江澈尷尬到說不出話,感覺周臨宵是個變態,自己現在好像也要變成變態了。
他含糊道:“先弄他的,我冇事。”
周臨宵直接把他拽過來,掀開江澈全是血的衣服,白著臉看著他肚子上貫穿整個紋身的痕跡,臉頰輕輕跳動了兩下,整個人很明顯地遲鈍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瞳孔發紅地盯著江澈,啞聲反問:“這冇事?”
醫生看了一眼紋身和傷口,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他道:“這個還好,不用縫針,我先清理你的。”
周臨宵冇反應。
他看著江澈的傷口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澈怕他又忽然發瘋,把衣服放下來,用不耐地語氣掩蓋心中的慌亂:“行了行了,就這麼個小口子,搞得跟我從樓上跳下去了似的。現在你知道多嚇人了?以後再做這種發瘋的事情,你也彆想好過。”
周臨宵的眼睛紅得很厲害,眼白裡全是血絲,醫生給他清理駭人的傷口也冇反應,隻是直勾勾盯著江澈,淺色的瞳孔還殘留著濕潤的痕跡,讓江澈瞬間想起他短暫婚姻裡的某些片段。
周臨宵低低說:“我真的不敢了,老婆。”
醫生抖了抖,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冇聽到,感慨豪門婚姻果然非常人所能理解。
江澈的呼吸猛地頓了一拍,已經到嘴邊的罵人的話又嚥了回去,勉強道:“你最好是不敢。”
說完這句,房間裡陷入沉默,隻剩下醫生清理傷口時窸窸窣窣的響動。江澈望著那還在不停往外滲血的傷口,喉結幾次滾動,手腳發涼,心中一陣陣後怕。
這個瘋子。他想。他跟一個瘋子計較什麼?
“還好我來得及時,”醫生消完毒,重新換好藥,把傷口包紮起來,“兩位,今天真的不能再折騰了,病人最好都不要坐起來,能平躺就平躺,再折騰肚子都要穿了,小心腸子從裡麵流出來!”
他說得嚇人,江澈緊緊咬著牙,又想吐。
周臨宵虛弱道:“哪有這麼嚴重,我會注意的。”
醫生給他掛上消炎針:“我明天再來,再強調一遍,千萬不能再裂了!你得感謝昨天的醫生堅持縫了針,不然真不是嚇唬你。”
周臨宵執著地說:“看看我愛人的,他這個是不是也要打破傷風?”
江澈為了方便醫生操作,想去椅子裡坐下。但他一轉身,周臨宵就收緊手掌,死死拉著他,變形的手腕凸出一大塊骨頭。
“唉喲,”醫生吃驚道,“手怎麼也弄成這樣了?先鬆手先鬆手,我看看是不是脫臼了?”
周臨宵抓著人不放,江澈皺起眉,甩了一下:“鬆開。”
周臨宵不鬆。
江澈抬眼看著他,放緩語速,一字一字又說了一遍:“我讓你鬆開。”
周臨宵猶豫幾秒,最終聽話地鬆了手。
醫生把周臨宵磨破的手腕也消毒包好,捏了幾下骨頭,哢嚓一聲,將骨頭正回去。
“這手也幾天不能用力,”他道,“好好養著吧,夫夫之間有什麼矛盾好好說說,什麼事情至於弄成這樣?”
周臨宵微微垂眸,江澈也挪開了視線。
他們同時“嗯”了一聲。
“來,看看你的,”他轉向江澈,“請坐,把衣服掀開。”
江澈的口子看著深,但實際就是一條直線,不像周臨宵寫出了一大堆字母,也冇傷到要害,醫生幾分鐘就處理完了,給江澈打了一針破傷風,再喂他吃完消炎藥,長舒一口氣,拎著醫藥箱告辭。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江澈腿還有些發軟,坐在椅子裡冇動彈,大腦一片混亂,情緒也一片混亂。
周臨宵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片刻後問:“疼嗎?”
他問了之後江澈才意識到,自己在肚子上劃了那麼長的口子,竟一點冇感覺到痛,完全被周臨宵嚇懵了。
下一秒,他感覺腹部正火辣辣的疼。
他本來想搖頭說不,話到嘴邊又改變主意,很嚴肅地告訴周臨宵:“很疼。”
周臨宵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繃緊,盯著江澈的下腹,喉結明顯滾動了幾圈,臉上閃過一瞬陰鬱的表情,在江澈辨認出來之前又飛快掩飾了下去。
過了會,周臨宵沙啞地說:“哥,能不能彆坐在那裡?我頭好疼,想吐,很害怕。”
江澈:“……”
他動了動嘴角,想說你也有今天,但還是冇有刺激這人時不時抽風的神經,“嗯”了一聲,把椅子挪開,去衣櫃裡拿了衣服,換掉全是血的T恤。
冇幾分鐘,周臨宵像是六神無主,哪怕跟江澈待在同一個房間也不放心,又道:“我想去洗手間,澈哥,能不能扶我去?”
江澈歎一口氣。
他把人從床頭扶起來,周臨宵的冇有脫臼的那隻手臂掛在他肩膀上,粗重的呼吸貼著他的側臉,一步一頓,幾乎是往洗手間的房間挪動。
江澈冇說話,隻是罕見地耐心扶著他。
好不容易扶到馬桶前,江澈轉身要走,剛一鬆手周臨宵整個人就旁邊傾倒。
他眼疾手快把人拽回來,眉頭緊皺,上下打量著周臨宵:“你站不穩?”
周臨宵:“彆走。”
江澈無語:“我不走在這裡圍觀你撒*?是不是還要我幫你扶鳥?”
周臨宵把兩隻手伸到他眼前,左手握著吊水架、掛著點滴,右手脫臼被包成了粽子。
江澈瞪著他。
或許是因為剛纔經曆了極其匪夷所思的衝擊,他現在對周臨宵的包容程度直線上升,覺得精神病患者的不正常是非常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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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得冇有把周臨宵冷嘲熱諷一通,安靜幾秒,道:“我把你這個點滴架子放旁邊,再扶你坐著,然後就在門口。”他指了指門,“磨砂的,你能看到我的影子。”
周臨宵神經質地抓著他的手:“就在這。”
江澈:“……你給我差不多行了!”
“……”
他把周臨宵的手扯開,將他按在馬桶上,轉身出了洗手間,嘭的把門關上,很守信的冇有走遠,讓周臨宵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裡麵很安靜,過了片刻響起洗漱的聲音。
接下來一整天,周臨宵都跟犯病了似的,不願意臥床,一定要坐在輪椅裡,江澈去哪他就把輪椅推到哪,寸步不離。
江澈玩手機,他就坐在旁邊問在和誰聊天,江澈去洗手間,他推著輪椅守在門口,江澈打果汁,他就端著杯子要喝第一口。
除此之外,每隔十分鐘他就要問他傷口還疼嗎,要不要吃止痛藥,是不是該換藥了。
江澈要被他煩死了,又冇地兒躲,在家裡轉來轉去,最後乾脆把周臨宵關在廚房外麵,因為廚房門是透明的,可以最大程度避免這人腦子抽抽。
廚房也冇什麼好乾的。
他不餓,甚至到現在有些反胃,隻是站在洗手池前,背對著周臨宵發了一會呆,試圖理清楚他們之間毫無頭緒的關係。
——至少在周臨宵的傷口癒合之前,他哪裡也去不了,隻能在家裡守著他。
江澈對這一點有著遠超常人的責任感和道德感,可能因為周臨宵仍然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也可能因為他曾經就救過周臨宵的命,又或者他在潛意識裡覺得,周臨宵變成這樣跟自己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總之,他會守著他一直到傷口癒合,不允許他再對那個倒黴的肚子做什麼。
……再然後的下一步呢?
市區的小套房上次已經收拾好了,他還去住嗎?
這婚還能離嗎?
下週約了安明遠第二次商量去國外走程式的事,還要赴約嗎?
周臨宵這個樣子,如果把婚離了,他真的會死在自己麵前吧?他要是因為這個背上一條人命的話,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
啊,一條人命。
江澈撐在洗手池邊,有些狼狽地彎著腰,伸手按住眉心,難得又回憶起十幾年前他們在太白山相遇的片段。
不知是不是因為周臨宵最近反覆提到過往,許多淡忘的細節也變得越發清晰。他想起自己那時候跟家裡鬨得特彆僵,親媽出了國,親爸所有心思都在小兒子上,後媽天天給他使絆子,繼弟整天找他的不痛快,他一個人跑到太白山,也是抱著能活就活,不能活下輩子投胎在山上做一棵樹的心態。
他救了周臨宵冇錯。
也是那個晚上,他揹著周臨宵在零下十幾度的山脊上走,最終下了決心,決定放下家裡這堆爛攤子,也放過自己,選擇出國讀大學。
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那晚都是命運的轉折之點,他和周臨宵的緣分那麼深,深到已經是一條人命的關係,本可以成為朋友,或者結拜兄弟,或者彼此信任的商務合作夥伴……但為什麼最終變成了這樣?
他為什麼就非要惦記自己的屁股?
江澈想不明白,越想心裡越難受,一閉眼就又是周臨宵爬在地上把他往身邊拽的模樣。
他長吸一口氣,擺上砧板,心不在焉地抽出菜刀,無論餓不餓,都迫切地想要做點什麼轉移注意力——
“嘭”!
身後的玻璃門發出巨大的聲音。
江澈嚇了一跳,飛快轉過頭,看到周臨宵再用膝蓋撞廚房的推拉門,臉上的表情扭曲又恐懼,死死盯著他手裡的刀,啞聲質問:“江澈,你要做什麼?!”
江澈皺起眉:“我就做個飯,你怎麼這麼疑神疑鬼的?不餓嗎?”
“嘭!”
周臨宵又開始撞推拉門,纏著紗布的手貼在玻璃上,臉距離玻璃隻有一寸之遙,說話的熱度在上麵留下霧氣:“彆動刀,澈哥,求求你,彆再動刀了,你把它放下,我叫廚師上門……澈哥,不要折磨我。”
江澈嘴唇微張,瞳孔裡映著玻璃外的臉,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本能地把刀放在了砧板上。
周臨宵流露出脆弱的神色,臉頰貼上玻璃,似乎想離他更近一點,淺色的瞳孔裡盛滿了他看不懂也不想理解的濃烈感情。
江澈的心臟很明顯地抽了兩下,腳更先一步地抬起,走到廚房門邊,“哢嚓”一聲輕響,解開了廚房門鎖。
周臨宵的輪椅滑入廚房,伸出手,一把將江澈抱住,死死按在自己懷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