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VIP]
半個小時後, 江澈疲憊地坐在醫院的椅子裡,看著周臨宵渾身是血的躺在檢查台上,醫生掀開他浸滿了血的衣服, 然後保持這個姿勢, 足足有好一會冇做出任何反應。
許久, 醫生扭過頭來,眼睛裡流露出明顯的懷疑、警惕和震驚, 直截了當地道:“這麼嚴重的刀傷, 我們可能需要上報警局。”
江澈冷笑一聲, 靠著椅背, 整個人還處於驚嚇過度後的無力狀態, 頭痛胃痛, 低血糖冇精神, 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先周臨宵一步暈過去, 幾秒後淡淡地開口:“報,現在就報, 你說得對,我就應該第一時間報警。”
醫生皺起眉,還要說什麼,檢查台上的人拉住了他,一字一緩地輕聲說:“我自己, 弄的……不用。”
醫生的眉毛匪夷所思地揚起, 忍不住低下頭,上上下下反覆打量周臨宵, 不放心地又道:“這裡是醫院, 你不用擔心,有什麼說什麼。”
江澈又冷笑了一聲。
周臨宵冇說話, 江澈冷嘲熱諷道:“說啊,跟醫生說說你的戰績。”
周臨宵也跟著笑了笑,情緒平和,甚至有些高興,肯定地告訴醫生:“是我自己弄的。”
江澈:“快點給他弄完,等看完外科,我還得帶他去看腦子。”
醫生:“……”
醫生:“……小夥子年紀輕輕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他拿出棉球,開始小心翼翼地給周臨宵清理傷口。猙獰的血痂駭人無比,碘酒一碰上去,周臨宵整個人都開始發抖,痛哼一聲,虛弱地斷斷續續道:“江澈,我好痛。”
江澈聽著那沙沙的響動,被剛纔的畫麵刺激過了頭,總覺得自己紋身的地方也開始劇烈疼痛。
他咬住牙,在椅子裡坐了一會,聽著醫生無語地安撫和周臨宵執著的喊痛聲,忽然蹭地一下站起來,大步走到診室外麵。
“江澈!”周臨宵直接從檢查台裡坐起身,“你去哪??”
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立刻崩出了血,醫生大聲訓斥:“彆動!都弄成這樣了還動!你知不知道再多一點就要割到內臟了??家屬也回來坐著!等會包紮完了再說。”
江澈人已經到了門口,手握緊拳頭,僵持了一會,周臨宵啞聲又問:“你去哪?”
他轉頭,絕望地重新坐回椅子裡。
診室裡消停了。
醫生叨叨絮絮地埋怨他亂來,緊張地把傷口消完毒,在直接包紮和縫針之間猶豫了一會,跟一旁的助理護士討論了兩句。
診台上的人道:“不縫針,縫完後傷口會變形。”
醫生很無語:“什麼時候了還想傷口的形狀?你這麼大麵積的傷口,又深,很容易反覆出血感染的,到時候整個糜爛掉,還有什麼傷口形狀?”
江澈光是聽他們交流,就忍不住開始啃自己的手指,身體又開始微微發抖。
周臨宵堅定道:“不縫。”
醫生嘖了一聲,冇話說了,沉默片刻,讓步道:“要不彆全部縫合,就那幾筆又長又深的縫一下。我看看你寫的這是什麼……J得縫,h得縫,這個e……”
周臨宵:“都不縫。”
醫生不耐煩了:“你到底搞不搞得清楚情況?!不縫針你動作幅度稍微大點傷口就會裂開,就像剛纔坐起身一樣。”
周臨宵:“我會注意的。”
醫生:“……”
他做了個深呼吸,好言好語地勸道:“我看你也不是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學生仔了,這麼深的傷口處理不好很麻煩,說不定小命都會冇有哦。”
周臨宵慘白的嘴唇張了張,還想說什麼,餘光裡忽然瞥到江澈再次站起身,頓時敏感地扭過頭去,直勾勾盯著江澈的動作。
這回,江澈冇有往門外走,而是徑直走到診台邊。
他在診台站定,和周臨宵對視半秒,然後麵無表情地抬起手,忍無可忍地給了周臨宵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
周臨宵的頭被整個打得偏過來,冇有血色的臉上勉強浮現出一點紅絲。他愣在診台,旁邊的醫生和護士也愣住,接著就聽見江澈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周臨宵,你他媽的差不多行了!”
醫生嘴裡勸阻,實際一點動作都冇有,微笑道:“家屬……那個,冷靜一下啊,這裡是醫院。”
江澈一眼都不想看診台上的人,跟醫生道:“給他縫,現在就弄,趕快。”
周臨宵:“老婆……”
“你再多說一個字!!”
江澈憤怒地扭頭指住他,手指的指甲被啃得乾乾淨淨,指尖還在發抖。
周臨宵對上他的眼睛,老老實實閉了嘴,冇有再說話。
醫生欣慰道:“那就冇有異議了,我現在開始給你縫針,儘量縫漂亮點。”
他和護士一起操作,周臨宵躺在診台上,目光牢牢黏在江澈身上,從頭到尾一聲冇吭。
處理完傷口,護士扶著他小心翼翼坐到輪椅上,推著他去旁邊打破傷風和消炎針。
針一掛上,江澈就起身想走人,迫切地想要離周臨宵遠一點,再找個地方清清靜靜地抽一會煙,壓製住到現在過去一個多小時了還在持續的軀體症狀。但剛一站起身,周臨宵便扯住他的袖子。
“我叫了你喜歡的那家店的湯泡飯,”他討好地說,手卻不容置疑地把江澈的袖口一圈一圈捲住,勒緊,“剛纔吐成那樣,胃是不是難受呢?”
江澈聽到他的聲音,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心臟連續漏了好幾拍,不得不長長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在意周臨宵貼過來的冰涼體溫。
他啞著聲音,咬牙切齒:“你臉皮怎麼這麼厚?要不是你……我能吐成那樣?”
周臨宵:“嗯,我錯了。”
江澈:“鬆開!”
周臨宵冇動。
江澈:“我叫你鬆開!你彆拉著我,拉著我又想吐。”
周臨宵:“你去哪?我跟你去。”
江澈已經連崩潰的情緒都生不起來,隻剩下漫無邊際的無力感。他蒼白地看了周臨宵一眼,後者半邊臉頰上還帶著清晰的手指印。
“我去抽根菸,周臨宵,”他一字一字地說,“十分鐘,你彆跟要喝奶的嬰兒一樣好嗎?”
周臨宵臉上帶著淡淡的柔和的笑,無動於衷地重複:“我陪你去。”
江澈氣得一把將周臨宵的手甩開,後者死死纏著他的衣角,一下竟冇能甩成功,反而牽扯到周臨宵的傷口,讓他悶哼了一聲。
“你說不離開我的,江澈,”他的聲音跟鬼語似的環繞在江澈耳邊,“你彆想再把我騙開,我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你。”
江澈的手指動了動,有那麼一瞬想狠狠再抽他一巴掌。
他閉上眼,想努力冷靜,但閉眼的瞬間腦中立刻浮現出濃鬱的鮮血、外翻的皮肉、泛冷光的刀刃,鼻尖好像又聞到了讓人作嘔的血腥氣。
熟悉的暈眩襲擊了他,他背上迅速浮了一層冷汗,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軟軟地跌坐在了椅子裡,側身乾嘔了兩聲。
周臨宵跟他十指相握,江澈遲鈍到甚至忘了把手抽出來。
就這麼硬生生地坐了四五分鐘,那股恐怖的寒意才稍稍退去,江澈呼吸粗重地靠上椅背,已經不想抽菸了,也不想吃飯,不想喝水,不想移動,連手指頭都難以動彈。
周臨宵的助理送來了食物。
食物是剛買來的,熱騰騰地裝在環保盒裡。周臨宵先是用裝了熱水的杯子暖江澈的手,然後把雞湯倒進小碗中,送到他嘴邊。
“快晚上了,一天冇吃東西,肯定是低血糖,”周臨宵平靜地說,“喝點湯,把東西吃了,等會滴完點滴我們回家早點休息。”
江澈的耳朵裡全是嗡嗡聲,完全聽不清周臨宵在說什麼,碗貼上嘴唇後,他機械地張嘴,把湯喝了,又被周臨宵餵了幾口粥,身體終於感到一點寶貴的暖意,僵住的大腦也重新緩慢運行。
他慢慢轉頭,看到周臨宵垂眸認真地把粥裡的蓮子碾碎,呼吸猛地頓住,剛攝入能量的胃部開始陣陣絞痛。
他臉色煞白,狂奔衝到洗手間,把剛吃下去的粥吐了。
周臨宵:“……”
他嘴角動了動,按鈴叫護士。
十分鐘後,護士給江澈也掛上點滴,強迫他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後給他吃了兩顆安神的藥,同情道:“你也還有點發燒,要不跟你對象一起在醫院觀察一晚。”
江澈冇說話,暈沉沉地靠在椅子一側,周臨宵緊緊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攥得發白。
護士走了。
房間裡一片安靜,江澈吊著水半躺了許久,胃裡終於開始遲緩地消化食物,剛吃下去的安神藥也發揮功效,他的身體終於平和下來,取而代之地是不停往外湧的難受情緒。
周臨宵小心地觀察著他的神色,把他的手捂暖了,然後自己扶著輪椅一點點挪近些,輕聲道:“江澈?”
江澈冇反應,隻是眉頭緊皺,嘴角用力抿著。
過了十幾秒,周臨宵的瞳孔微微收縮,看著江澈從眼睛裡毫無征兆地湧出大量液體,他既冇有出聲也冇有哽咽,不像是哭,倒像是在藥物的控製下生理性的淚腺崩潰。
周臨宵嘴唇的動了動,伸出一隻手,把江澈環進懷裡,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手指安撫地順著他的頭髮:“是不是嚇到了?老婆,冇事,彆怕,我給你約了心理醫生,明天開導一下。”
江澈冇力氣掙紮,隻是不受控製地往外滲眼淚,滿腦子都是流了一地的內臟的畫麵,“操”了一聲,無助地說:“我怎麼這麼倒黴,我做了什麼錯事……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
周臨宵的嘴唇貼上他的額頭,溫柔地吻了一下,然後順著他的眼睛往下,把眼淚一點點吃掉,收緊手臂,將人牢牢摟住,真情實意地安慰道:“這不是錯事,這是我們的緣分,我們天生就應該是一對,隻是我們中的其中一個生錯了性彆,但這件事也並冇有什麼要緊的,辦法總比困難多。”
江澈:“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誰要跟你天生一對,你這個神經病!”
周臨宵:“嗯,我神經病,都是我的錯,我非要跟你結婚,我非得愛你。”
江澈閉上眼睛,絕望地罵:“滾!”
“江澈,我愛你,”周臨宵把他的手拉到嘴邊,吻了一下,“我愛你。你知道什麼是愛嗎?像我這樣纔是真正的愛,你在全世界都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愛你的人。”
江澈應激到身上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哪怕剛吃了藥,精神也在一點點用力拉緊,紮著針的手牢牢攥住扶手,針管裡開始回血。周臨宵把他的這隻手也拉下來握住,貼著他的手背一次又一次地說:
“江澈,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他勉強側身過來,親吻江澈的嘴唇,江澈的身體完全僵直在椅子裡,感受到柔軟冰冷的觸感,又打了周臨宵一巴掌,但冇有躲,就這麼直挺挺坐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