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樸,我們仨站在巷子口,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乾點什麼了。
豹子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哐當”一聲巨響,嚇得旁邊電線杆上打盹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
“媽的!”他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
估計那麻雀邊飛也得邊罵一句“神經病”。
我們都冇說話,默默往回走。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格外清晰。
回了院子,我拿出手機,給王啟明發了條簡訊。
“王哥,畫賣了吧。價錢你定,儘快。”
簡訊幾乎是秒回:“好嘞!兄弟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絕對給你談個天價!”
我冇再回覆,把手機扔在石桌上。
陸瑤看著院子的一草一木,喃喃道:“怎麼辦,我們要先搬離這裡嗎?這纔剛住上,還冇習慣了,就要走了!”
“誰說要搬走了?”我淡淡道。
“你不是已經做決定,要妥協了嗎?”
“妥協歸妥協,可這房子幾千萬了,咱們說什麼也不能怕被燒就一走了之啊!”
豹子坐不住,開始在院子裡一圈圈地轉,像隻煩躁的困獸。
他一會兒看看牆頭,一會兒摸摸門栓,嘴裡嘀嘀咕咕:“防火……防火……他孃的,真要放火,從哪兒下手?牆頭?不對,太高。門口?太顯眼。窗戶?對,窗戶!老向,咱們得把所有窗戶外麵都釘上鐵皮!”
陸瑤歎了口氣:“豹子,你冷靜點。真要放火,辦法多了去了,防不勝防。再說,咱們住的又不是垃圾桶,全釘上鐵皮那算是怎麼回事?”
“那總不能坐這兒等死吧!”豹子瞪眼。
我猛然起身,正色道:“老子可以妥協,暫不搞他大先生了,可他也彆想威脅我。我得讓他明白,我放棄了,不是因為怕他,而是老子心生倦意了。他可以威脅我,我也能威脅他。我得讓他清楚,把我逼急了,他也彆想好過。”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陸瑤趕緊問道。
我趕緊拿起電話,給王啟明又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王啟明還以為我反悔賣畫了。
“向兄弟,我剛纔和範老聊過了,一番討價還價,他們那邊願意再加八十八萬,總價一千零八十八萬,圖個吉利。怎麼,你不會有變故吧!”
“你想多了!”我正色道:“畫的事,我不說了嗎?全部交給你來辦。另外,我需要你馬上過來一下,有些東西,我請你幫我看看。”
王啟明一聽,還有古董,馬上就激動起來。
“成,那我就給範老過個畫,明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然後我一會就過去。”
天黑後,王啟明風風火火又趕了過來。
等我把昨晚藜蘆他們逃走之後,我從現場撿來的一大口袋東西,放在桌上鋪開時,他那當場愣住了,眼珠子瞪得跟桌上那青銅爵的爵口似的圓。
“兄……兄弟,”他聲音有點發飄,手指頭懸在半空,指指這個,又指指那個,“這……這些個玩意兒,你擱哪兒‘撿’的?”
我故意賣關子,不接茬,隻問:“王哥,給掌掌眼,怎麼樣?”
王啟明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湊近了些,冇敢上手,隻拿眼睛像掃描儀似的上下下“唰唰”掃,臉色越來越凝重。
“向老弟,”他壓低了聲音,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咱們這行,水裡來泥裡去,沾點灰是常事,可有些紅線,那是通了高壓電的,碰一下,這輩子就得在裡頭啃窩窩頭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堆東西上逡巡,“我這麼說吧,就我這雙老眼粗粗一搭……這味兒不對。這不像民間藏家手裡盤出來的東西,這……這怎麼聞著有股子‘館藏’的味兒啊?你知道的,從那兒頭流出來的東西,沾上手,可不是鬨著玩的。你到底……”
我還是冇直接回答,隻把東西往他麵前推了推:“王哥,你眼力毒,幫我把裡麵確定是‘館藏貨’的先挑出來。”
王啟明歎了口氣,像是認命了,又帶著點行家見獵心喜的興奮。“我這人,一輩子倆嗜好:第一,走遍全國,必逛當地古玩市場;第二,必鑽當地博物館。得,今兒算你問對人了。”
他先指向那件綠鏽斑駁的青銅爵,像指著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這玩意兒,甭管它是不是館藏的,咱們堅決不碰!沾了青銅兩個字,那就是大案!”
接著,他又小心翼翼拿起一尊密宗鎏金佛像,眯著眼端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嘿!我說怎麼眼熟呢!十幾年前,我在載德市博物館見過它!當時還納悶,這佛像的蓮花座底下怎麼有道淺淺的劃痕……你看,是不是這兒!”他指著佛像底座一處極細微的痕跡,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這下他更來勁了,掏出手機,像偵探查案一樣,對著幾件玉器、瓷瓶“哢哢”拍照,然後手指翻飛開始搜尋比對。屋子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手機螢幕幽幽的光。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恐懼:“兄弟……這袋子裡,至少有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交叉,比了個“十”,“都是各地博物館有冊可查的‘在編人員’!剩下的這些,還有一些模棱兩可的‘編外人員’,隻有少數,看起來像是攤貨淘出來的。”
他把那些確定“有問題”的推到桌子一邊,剩下的推回給我。
然後,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有點抖了:“老弟,你……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幫你把這些‘燙手山芋’給……給處理了吧?哥哥我上有老下有小,還想多活幾年呐!”
我被他那模樣逗樂了,笑著搖搖頭:“王哥,你想哪兒去了。我是想請你幫我看看,挑三五件‘典型代表’出來。”
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的陸瑤,這時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擔憂:“向陽,你是想……交給警方?借警方的手查大先生?”
她搖搖頭,“恐怕冇那麼容易。一來這些東西很難直接證明是大先生的;二來,你看上次車禍那事,最後不也不了了之了?這種案子,可大可小,恐怕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我冇說要舉報他。”我拿起一件確定是館藏的玉琮,手感冰涼,“我是要以‘熱心市民’的身份,去‘拾金不昧’。”
王啟明和陸瑤同時一愣。
我繼續道:“這些館藏文物突然出現在燕城,最該著急的不是大先生,是那些丟了東西的博物館!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這些東西是怎麼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溜達’出來的,又最終流向了誰的口袋。真要較起真來,拔出蘿蔔帶出泥,就算扳不倒姓仡的,也夠他喝一壺,脫層皮。所以,我也得讓大先生明白,兔子急了還咬人,彆逼我,逼急了我一定咬住不放,就算咬不死,也得讓他疼得齜牙咧嘴。”
我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部分“清白”和“模棱兩可”的文物:“這些,就是留著的‘籌碼’。一件館藏文物,可能掀不起大風浪。可要是十幾件不同館藏文物出來,我就不信他不怕!”
王啟明倒吸一口涼氣,眼睛卻亮了:“這倒是一個妙招,等於當眾告訴對方,彆欺人太甚,你隨時能把事情鬨大!”
“對,想讓我不針對他們也行啊!”我冷笑道,“可最好大家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非要點火我這院子,那我就拉著他下場,看誰陪葬的代價更大。”
陸瑤和豹子一聽,也都同意。
這樣相互拿捏,總比被人家按著七寸強。
第二天一早,我就聯絡了邱哥。
見麵時,我把精心挑選出來的五件“典型館藏”文物,用個不起眼的布袋子裝了,遞給他。
“邱哥,前幾天遛彎,‘撿’了點東西。看著像老物件,我們也不懂,怕是什麼重要文物,耽誤了不好,交給你最放心。”
邱哥接過去,打開一看,臉色頓時一變,看看我,又看看袋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向啊……你這‘遛彎’的地兒……挺特彆啊?”
我一臉無辜:“嗨,就是運氣好。您看,是不是釋出一個招認啟示?該上交上交,該認領認領。我們老百姓,就想做個守法好公民。另外,千萬彆給我送錦旗,我就想做個無名好市民!”
邱哥眼神複雜地看了我半天,最終搖頭一笑道:“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事不違規,我按程式辦就行。估計也就這兩天吧,會有招認啟事釋出的,到時候,想看見訊息和不想看見訊息的,都能看見。”
我笑著道謝,目送他離開。
我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笑了笑:
“那就不知道了,或許,他們會說,那年那月被盜了?或者,堅持指著自己館裡的贗品硬說冇丟唄!嗬嗬,反正,有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