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鄙夷:“這老畜生,這幾句話,算不算懺悔?”
我冷冷道:“我理解的懺悔,是無心之失後的惋惜和自責,可不是壞人走投無路時的一句‘我錯了’。而且,我根本就不信壞人會真心懺悔。”
“所有臨死前的‘我錯了’、‘我解脫了’,都不過是他們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之下的屁話罷了。但凡他們還有一絲精力、半點能力去繼續掩蓋罪行,去繼續作惡害人,他們絕不會低頭認輸。十九年啊,難道這十九年裡他突然良心發現了?他早乾什麼去了?死不足惜的東西!”
陸瑤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小夥子,三觀夠正,長得模樣也還湊合,甚合哀家之意。以後就跟著我吧,大總管的位置,就歸你了……”
我心裡還樂著,以為這是終於走進了姑孃的心房。
誰知道,她這不但是不給我她的心,聽這意思,還要在我身上割去二兩肉……
樓上亂糟糟的聲音持續著,過了一會,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快!快叫救護車!人冇氣了!”
樓上的混亂瞬間升級。
兩分鐘後,剛纔還豎著自己走上去的鄭木匠,就被幾個人橫著抬了下來,腳步匆忙。
遠遠看去,人已經死透了,嘴巴大張著,瞳孔渙散放大,嘴角淌著一抹暗綠色的粘稠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怕是驚嚇過度,膽汁都爆出來了吧……
邱哥一邊沉著臉安排人把鄭木匠的遺體送走,一邊指揮剩下的人繼續保護現場、收尾工作。
他自己倒是暫時被空了出來,走到我們旁邊的樓道視窗,摸出根菸點上,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惡狠狠地、低聲罵了幾句我聽不清的臟話。菸頭的紅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
狠狠抽了幾口之後,他似乎平複了一些,轉過身,臉上還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你們知道嗎?據鄭木匠自己剛纔斷斷續續的交代……當年,薛良欺辱了楓小梅之後,本來小梅已經假裝順從,暫時打消了薛良立刻殺人的念頭。誰知道,就在那時候,這個鄭木匠闖了進去……他不但自己也獸性大發,事後還反過來威脅薛良,說事情已經鬨大,必須滅口,否則大家都得完蛋!”
他喘了口氣,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最噁心的……是那個李秀珍!薛良的老婆,楓小梅的老師!事後她察覺到自己丈夫不對勁,幾番逼問,得知了真相。她非但冇有去揭發犯罪,反而利用自己班主任的身份,私下裡在學生和家長中散佈謠言,編造說楓小梅平時就不檢點,跟校外的社會青年不清不楚,可能是自己跟人跑了……她試圖用這種卑劣的方式,乾擾辦案方向,幫她那畜生丈夫脫罪!該死!這群人,全都他媽該死!!”
我們幾個人聽著,都沉默了。
除了沉重的唏噓,還有一種冰冷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人性的惡,有時候真是冇有下限。
過了好一會兒,邱哥才平複了情緒,對我們道:“你們再等會兒,我這邊現場收尾工作快弄完了,待會兒送你們回去。這案子……實在是麻煩你們了,也多虧了你們。”
就在這時,旁邊405的房間裡,又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彷彿風吹動舊窗簾的“沙沙”聲,若有若無。
我對陸瑤和豹子低聲說:“你們再等我一下。”然後趕緊轉身,再次推開了405的房門,走了進去。
還是那間小臥室。楓小梅依舊坐在窗前的書桌旁,麵向著窗外。
隻是此刻,她的身影似乎比先前更加透明、淡薄了不少。
最明顯的變化是,她臉上那些曾經駭人的破碎紋理、青黑色的淤血和淤青,此刻全都消失不見了,連那層籠罩全身的慘白色也褪去了大半。
月光透過她變得有些虛幻的身體,灑在老舊的書桌上。這麼看上去,她就像一個麵容清秀、帶著淡淡哀愁的十幾歲鄰家女孩,隻是冇有了活人的生氣。
“爽!”她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也清晰柔和了許多,不再那麼陰冷刺骨,“終於親手殺了最後一條惡狼!謝啦!”
楓小梅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大仇得報的快意,又摻雜著無儘的滄桑和疲憊,她歎了口氣道:“這個傢夥……以前,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偷偷上去,修補、加固那幾顆桃木釘……他利用那點微末的匠人手段,想把我永遠困死在那裡……十九年,他就像個勤快的獄卒。可惜啊,你冇看見,剛纔在木梁的通道裡,看見我顯形的那一刻,那副狼狽驚恐的模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狗一樣的害怕……真是……痛快。”
我走到她旁邊,看著窗外樓下忙碌閃爍的警燈,淡淡道:“那是他活該,咎由自取。你呢?接下來要去哪?該……走了吧?”
楓小梅轉過頭,清澈的目光看著我,平靜地說:“你不是說過了嗎?‘法隨身滅’。我的屍身被找到,困陣已破,執念已了,這世間便再也冇有什麼能強行留住我了。至於去哪……就不用你操心啦。”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屬於少女的狡黠笑意:“你是想知道,我之前答應告訴你的那個‘秘密’吧?”
我心裡其實一直記著這事,但麵上不顯,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咱們隻是萍水相逢,第一次見麵而已。”我開口道,語氣坦然,“說實話,我並不是完全相信你真的掌握關於我的什麼秘密。所以,我願意幫你設這個局,引鄭木匠上來,主要原因隻有一個——我也希望他死。他,還有另外幾個,都該死。這與你的秘密無關。”
楓小梅聽了,冇有反駁,也冇有繼續賣關子。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看了看樓下正在等待的陸瑤和豹子,然後微微向我傾身,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很輕:
“他們是你的朋友嗎?你和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
“什麼?”我詫異道。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楓小梅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帶著憐憫,歎口氣道:“我說的秘密就是——你,其實也是個‘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