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朝我笑了笑,示意我去接手鑽。
於是,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下,我用手鑽在那塊木頭最不起眼、看起來最乾癟的側麵,極其小心地鑽下少許深褐色的木屑。
這表皮內的木屑一出來,我就驚呆了。
薑果然還是老的辣!
爺爺將這點木屑聚在指尖,遞到店老闆麵前。
“老闆,您經手沉香這麼多年,經驗豐富,不如您先聞聞,這味道怎麼樣?”
店老闆帶著十足的不屑,漫不經心地湊近一聞。瞬間,他的臉色驟變!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極其醇厚、涼意沁人、甜韻中帶著複雜花果蜜香的氣息,霸道地鑽入鼻腔,直沖天靈蓋,餘韻在腦中久久不散!
他幾乎是搶一般抓過那點木屑,又湊到鼻子前猛嗅了幾下,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這是奇楠!頂級的海南奇楠!”店老闆的聲音都變了調,尖利而顫抖。
“奇楠?”周圍懂行的人頓時一片嘩然!
奇楠,也叫伽南香,沉香中的帝王,克價遠超黃金,動輒過萬!我手裡這塊不及拳頭大小、其貌不揚的木頭,如果真是奇楠,重量至少一百多克,價值簡直不敢想象!
老樸和豹子目瞪口呆,陸瑤也驚訝地捂住了嘴。
爺爺這才從容地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闆好眼力。這塊料子,表皮被蟲蛀和土沁完全覆蓋,行話這叫‘皮殼土化’,是它在土中沉睡百年以上的證明。但您看它的結油線,”爺爺指著剛纔鑽孔處露出的深色油脂線,對店老闆和周圍人道:“緊密如金絲,油脂飽滿欲滴,香氣鑽透力極強。您之所以把它當破爛,是因為隻注意到了表麵的蟲漏,卻忽略了,正是因為它內裡香氣太過豐沛醇厚,才格外招蟲蛀蝕。真正的精華,反而被這層不堪的‘保護殼’完美地封存了起來。”
爺爺拿起那塊此刻在眾人眼中已然身價幾十萬的木頭,對麵色慘白、額頭冒汗的店老闆,淡淡地說:
說完,爺爺將奇楠料遞給我小心收起,把工具遞還,在我們一行人以及店內眾人驚歎、羨慕的目光中,平靜地走出了“雅集齋”。
身後,隻留下追悔莫及、癱坐在太師椅上不停擦汗的店老闆,和他那串因為手汗而變得濕滑的紫檀手串。
“原來城巴佬也有走眼的時候啊!”陸瑤聲音不大不小地揶揄一聲,跟了出去。
“我的天,老爺子,你……你還有這本事?”一出店門,豹子就忍不住激動地低吼。
爺爺搖搖頭,低聲道:“運氣而已,我都多少年不看這些東西了。主要也是這東西……很不尋常。”
我在一旁暗暗稱奇,我也是在聞見那股香味的瞬間,才意識到這是奇楠。可爺爺卻遠遠隻看一眼,就鎖定了目標。老爺子這是耳聾眼花卻心明如鏡啊。我一時有點擔心,老爺子之所以願意奔波跟我們來燕城,是不是他已經知道些什麼了……
然而,冇等我們走出多遠,一個穿著中式褂子、一直跟在旁邊看完全程的瘦高個男人,快步追了上來,攔在我們麵前,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帶著審視:
“幾位,請留步。我們老闆,想請諸位,上樓一敘。”
此人穿著考究的絲綢褂子,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顯然不是普通店員。他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方向是古玩城二樓一處更為僻靜的區域。
我們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剛惹了點小風波,就有人找上門,這絕非巧合。
老樸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打圓場:“這位兄弟,不好意思啊,我們就是隨便逛逛,家裡老人孩子都累了,得趕緊回去休息。替我謝謝你們老闆美意。”
那瘦高個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幾位不用擔心,我們老闆冇有惡意。隻是剛纔目睹了這位老先生慧眼如炬,心生敬佩,想結交一番。樓上備了好茶,請諸位賞光。另外……”他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們一行人,“我們老闆想和你們做個買賣。”
最後這句話,明顯是指剛纔所得奇楠。
爺爺倒是神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低聲道:“既然主人相邀,客隨主便。去看看也無妨。”
爺爺發了話,我們便不再推辭。跟著那瘦高個男人,穿過熙攘的人群,走上鋪著紅毯的樓梯。二樓果然清靜許多,店鋪更大,裝修也更顯奢華。瘦高個引著我們來到一扇厚重的紅木雕花門前,門上冇有招牌,隻有一個小小的、古樸的“藏”字。
推門進去,裡麵是一個寬敞雅緻的茶室。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幾件瓷器,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式立領上衣的男人背對著我們,正看外麵的風景,一聽見動靜,立刻回身。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幾位,請坐。”這人聲音溫厚,舉止從容,雙方一對視,竟然都愣住了!
“向老弟,樸大師,彆來無恙啊!怎麼是你們啊!”
“王老闆!”
竟然是王啟明!就是在雲城風俗街暈倒,被我和老樸“救治”的那個燕城商人!
“王老闆?怎麼會是你?”老樸又驚又喜,連忙上前寒暄。
我也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在這種陌生之地,遇到一個有過一麵之緣、且對我們心存感激的人,總比麵對完全未知的敵人要好。
其實我原本來燕城前是想聯絡他一下的,後來想想,我們所行之事有危險,還是彆牽連彆人了。
冇想到,還是遇上了。
雙方簡單介紹了一下,王啟明得知老爺子是我的祖父,態度更是恭敬了幾分。
“真是緣分啊!”王啟明感歎道,隨即臉色轉為嚴肅,“幾位,實不相瞞,我約你們上來,一是想給你們提個醒。燕城這地方,藏龍臥虎,水深的很。你們剛纔在‘雅集齋’撿了這麼大一個漏,不出一個小時,訊息就能傳遍半個燕城的古玩圈子。財帛動人心,難免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二來……”他頓了頓,看著我們,誠懇地說:“嘿嘿,我本來是想,如果是不相熟的人,我就出麵做箇中間人,壓壓價,比如三十萬,我把這東西收了,幫你們擋掉麻煩。但現在既然是向老弟和樸大師你們,那自然另當彆論。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我可以放出話去,說這東西我已經買下了,讓那些動了心思的人斷了念頭。”
爺爺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緩緩開口:“王老闆有心了。不知依王老闆看,此物目前行價幾何?”
王啟明顯然對市場極為瞭解,不假思索地回答:“老爺子,您這塊奇楠,品相極佳,雖然表皮有損,但內裡油脂飽滿,香氣純正。去掉皮殼和蟲蛀的部分,淨料少說也有一百二三十克。按現在的行情,克價五千到八千不等,取箇中間數,六十萬是保守估計。”
爺爺點了點頭,沉吟片刻,斷然道:“既然王老闆與小樸、和我孫子有舊,也算是自己人。我們初來乍到,不願多生事端。這塊木頭,我願以五十萬的價格轉讓給王老闆,但有一個條件——”
爺爺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向王啟明:“務必保證我們幾個在燕城的行蹤,尤其是落腳之處,不能泄露給任何人。”
一聽這話,我頓時心裡咯噔一聲。
老爺子果然洞察秋毫,什麼都明白啊!他這是知道我們來燕城冒險來了……
王啟明是聰明人,立刻從爺爺的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我們此行來燕城,絕非簡單的遊玩,恐怕是身不由己,或者另有要事,甚至可能是在躲避什麼。
他沉思了片刻,臉上露出決斷的神色:“老爺子如此信任,啟明感激不儘!五十萬的價格,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既然諸位信得過我,那我王啟明也當儘一儘地主之誼。這樣,諸位在燕城期間的住處,就由我來安排。我在北麵有處新置的宅子,環境清幽,少有人知,正好適合諸位落腳。”
老樸聞言,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微變,忙問道:“王老闆,你說的該不會就是……上次你提起過的,那處你住進去就覺得身子不適、諸事不順的新宅吧?”
王啟明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尷尬,點點頭道:“樸大師好記性……正是那處宅子。不瞞諸位,那宅子我買下後,確實住著不太安寧,請人看過幾次,也說不出了所以然。我本來想著,趁此機會請諸位幫我看一看,若是能解決最好。當然,若是諸位覺得晦氣,我名下還有彆的房產,我們立刻換一處,絕無問題!”
“不必了!”我搶在爺爺和老樸開口前,斬釘截鐵地說道,“就這宅子吧。”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中帶著疑惑。
我迎著他們的視線,沉聲道:“我們這些人,從滇南的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身上沾的‘晦氣’恐怕比那宅子隻多不少。既然王老闆盛情,那處宅子又足夠隱蔽,正合我們的心意。至於宅子本身的問題……”
我頓了頓,看了一眼爺爺和陸瑤,繼續道:“說不定,對我們來說,反而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