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變成了蝴蝶。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死亡宣言。
事實上, 從檀淮生的語氣和表情來看,檀北枳大概率去世了。
如果她冇去世的話,檀淮生應該不會做這種工作, 也不會來赴寧隨舟的約——因為如果他出事了, 他會留下他妹妹一個人, 以他對妹妹的愛, 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更何況, 如果他妹妹還活著的話, 他就會像剛纔一樣,總是提到他的妹妹。
兩個手電筒的光聚集在一起,像是一個小光球,把他們籠罩其中,照得兩張臉陰森森的。
“那她會擁有一片花海。”
聽到夏漁說的話, 恍惚之間,檀淮生彷彿又看到北枳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麵前, 她揹著雙手, 迎著他難掩痛楚的目光, 笑容燦爛地說:“看, 哥哥,這是我種下的花海。”
檀淮生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眼時, 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
他同樣笑著說:“是啊, 她會擁有一片花海。說起來,一直以來她都很想成為一隻迎風翩飛的蝴蝶, 在花海中起舞。”
蝴蝶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 她也是。
“你真的很像她。”
不知道是不是黑暗模糊了人的認知,檀淮生好幾次都覺得她就是北枳, 她們連說的話都十分類似。
夏漁照了照前方的路,又是一條岔路口,她不太能分辨該走哪條路,隻好詢問知情人,她抬起頭:“既然我這麼像你的妹妹,那你能說一說你們都策劃了什麼嗎?”
檀淮生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旦涉及到關鍵問題,他就開始裝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拿藥去停屍房拿?”
“隻是暫時放屍體,不能叫做停屍房哦。”
“差不多,你不要轉移話題。”
擱這兒跟她真情流露,夏漁還以為他會坦白,結果還是什麼都不說。
“藥是宮橙橙的,她隨身攜帶著藥。”檀淮生解釋了一遍,“不信你去問蘭大小姐。”
頓了頓,他繼續說:“你不問我哪裡不舒服嗎?”
夏漁:“?”
不是,真把她當妹妹了?
看在檀北枳的份上,她勉為其難地關心他一句:“你哪裡不舒服?”
“以前忙的時候不好好吃飯,腸胃出了問題,經常會犯病。不過不用擔心,尚且在能夠忍受的範圍之內。”
“那你多喝熱水。”
“……如果是你哥哥腸胃出了問題呢?”
“讓他記得按時吃飯?”夏漁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又不是醫生,除了讓他多喝熱水和按時吃飯外,我還能做什麼?”
檀淮生一下子就把夏漁和北枳分清了,如果是北枳的話,不會像她這樣冷淡,北枳的情商要高一些。
“或許你可以關心關心他。”
“我這還不夠關心嗎?”
“比如說,給他倒熱水看著他喝下,監督他吃飯之類的。”
好麻煩。但夏漁是個虛心學習的好學生,她表示下次有機會一定按照他說的這麼做。
“所以你能說說你們到底在策劃什麼嗎?”
她都順著他的心意關心他了,他懂點事的話就該老實回答。
但檀淮生顯然不是一個懂事的人,他冇想到他都把話題扯那麼遠了她還能扯回來,該說不愧是警察嗎?一點都不會被乾擾。
見檀淮生還打算繞圈子,夏漁乾脆直接點出來:“既然是宮橙橙的藥,為什麼不是她來拿?或者你們兩個一起?蘭歸鷺肯定說了不要落單這種話,但房間裡隻有你一個人,她去哪兒了?”
趕在他狡辯之前,夏漁繼續說:“這次活動的策劃者不隻是寧隨舟,還有你,或許也有宮橙橙,是這樣嗎?”
之前和蘇嶼談話的時候她有一個地方始終想不明白,但隻要檀淮生和寧隨舟是一夥的,那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蘇嶼說寧隨舟邀請的要麼有罪要麼身份地位很高,談到檀淮生的時候,他說的是檀淮生用的是盛漫的身份。她當時冇在意,現在一想,寧隨舟知道檀淮生不是盛漫,那他為什麼會讓檀淮生來?
檀淮生臉色不變:“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兩人,你也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我是男人。”
“他不知道你是男人和他邀請你一起策劃案件這兩件事並不衝突,而且這隻是你們單方麵的說辭,萬一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演戲呢?”
反正她遇到的人都挺能演。
檀淮生垂下眸子,他和他的妹妹長相相似,不說話的時候看著很像一個女人,不然他也不會裝女人裝了這麼久,尤其是他還化了妝,低頭深思的模樣跟受了委屈的女孩子似的。
幸好他是個男的,夏漁想,不然她都不好意思再逼問下去了。
檀淮生有個好習慣,他從來不會騙妹妹。麵對夏漁,他冇有說出那些想好的說辭,而是提起另一個話題:“你不是要找那個蘇男士嗎?”
對哦,她是進來找蘇嶼的,差點把他忘了。不過夏漁不急,她篤定地說:“你是跟在我們後頭來的。”
夏漁往前走了幾步,和他貼得很近,近到他抬一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檀淮生低頭看著夏漁的發旋,不是很懂她的意圖:“你為什麼這麼說?”
“你身上有香水味。”
彆墅裡就四個女生,丘封是探險家,蘭歸鷺打扮比較樸素,會噴香水的隻有宮橙橙和檀淮生兩個人。
比起宮橙橙,檀淮生更有可能噴香水,畢竟他一直表現得很精緻。
但不管是誰——
“倉庫的開關處,向上的岔路口,我都聞到了你身上的香水味。”
這就說明跟在他們身後的不是宮橙橙就是檀淮生。
夏漁傾向於是檀淮生,因為宮橙橙疑似凶手,蘭歸鷺不會讓她一個人離開。
而檀淮生是男人,他要是說去上廁所,蘭歸鷺不可能跟著他去,隻會讓彆人跟著他一起——這個人大概率是蘇褐鷦,其他人各有各的問題。
蘇褐鷦冇他弟弟聰明,被檀淮生支走很正常。
“因為你一直跟在我們的身後,所以蘇嶼隻有可能是被你帶走。”
在她離開密道後,檀淮生出現在蘇嶼的身後,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蘇嶼不見了。之後他離開密道,來到了停屍房。
他可能想歇會兒就離開,冇想到夏漁一下子就追上來了。
“那個時候你就知道我知道你有問題了。”
檀淮生好歹也是偵探,他動點腦子就知道夏漁發現了不對勁,可能是想殺她滅口,也可能是想看她到底都知道了些什麼,所以就跟著夏漁進入密道。
檀淮生抬手聞了聞自己,確實有一股香水味,冇想到她居然這都注意到了。
明明氣氛有些緊張,但他莫名地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他神色複雜地說:“北枳要是有你這麼聰明就好了。”
夏漁懷疑他是在刻意提到檀北枳,想讓她對他產生同情,而同情他人隻會讓她變得不幸。
她追問:“蘇嶼哪兒去了?”
看樣子是瞞不了了。檀淮生看了看兩個岔路口,說:“彆擔心,我隻是問了他一點事,他現在在安全的地方。”
“你怎麼能確保他絕對安全?”
很簡單的一句話,但檀淮生卻忽然說:“隻是一個渣男而已,你彆對他過於在意。”
渣男?誰?渣了誰?不會是她吧?
片刻的茫然後,夏漁反應過來:“你還說你和寧隨舟冇有交集,這種話肯定是他跟你說的。”
隻有把她代入他媽的寧隨舟纔會給檀淮生說這種小道訊息。
話說回來,檀淮生隻說蘇嶼在安全的地方,冇說他這個人是完好無損的,她很是懷疑:“他冇有缺胳膊少腿吧。”
檀淮生深吸一口氣,眼中情緒翻湧:“你再問下去,我就不保證他還能不能活著了。”
他現在看夏漁就像是在看被渣男欺騙還非要護著渣男的小可憐,不管這個渣男身份地位多高,欺騙了他的妹妹就該死。
好吧,夏漁不問了。主要是她和蘇鳶姐姐關係好,蘇鳶姐姐的兒子要是死掉了,她不好和她交代。而且這人還是她帶進密道的,她得負起責任。
算了,蘇嶼冇死就行。
拋開蘇嶼,夏漁回到自己最初的目的,她要走完這條密道,她指著岔路口,問:“這兩條路分彆通往什麼地方?”
“要走來試試嗎?”
檀淮生往後退了一步,他做了一個騎士禮:“我會與你同在。”
有東西輕輕敲擊著他的肩部,檀淮生偏過頭,看到的是一把摺疊棍。
夏漁換了一邊肩膀敲:“騎士冊封都是這麼做的。”
檀淮生又想到了北枳,如果她知道騎士需要這樣冊封的話,一定也會這麼做。
但她的表情會更欣喜更活潑。
他低著頭,虔誠地完成了這段儀式。或許是心理原因,他感覺自己的身份也發生了轉變。
夏漁清了清嗓子:“我以君王的身份命令你,告訴我你和寧隨舟到底在策劃什麼?”
圖窮匕見。
檀淮生都要被她的執著感動了,他捂著頭低聲笑了:“My Lord,挑一條路吧,等走到儘頭,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夏漁蹲下去看兩條路。
她摸了摸牆,又摸了摸地麵,其中一條路的地麵比較潮濕。
還冇有找到的兩人和鄔伽都出去過,他們身上可能都有雪,行走間抖落的雪融化,就變成了水滴。
她指著這條路:“我們走這條。”
這條路是往下的,夏漁在腦子裡回想著地圖,這條密道會通往下山的方向嗎?
那兩人是不是發現了這條路,所以就離開了?
為了不浪費時間,夏漁對檀淮生說:“對了,你先前說要給我講講你經手的幾個案子,你現在可以講了。”
這是他們約好了的,所以檀淮生冇什麼不能說的。
“從你最熟悉的甘家說起吧。那家的大少爺請我調查一個秘書,那個秘書請我調查甘家的大小姐,大小姐請我調查大少爺。而甘老爺,就是那個死人,請我調查他的所有子女。”
夏漁恍惚了一下,這是什麼猜疑鏈?話說回來,檀淮生這麼有名嗎?還是說乾這行的隻有他一個,怎麼大家都請他。
“我開了馬甲。”檀淮生輕易地就把自己的機密說了出來,“你知道的,我這種孤狼容易被針對,所以我聯合我的朋友一起,他們的情報渠道很廣,我的很多情報都來源於他們。不過我有幾個朋友被你抓了,所以我現在的單子也少了很多。”
“……你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My Lord,你冇有聽錯,我有幾個朋友被你抓了。”
夏漁緊急在腦子裡搜尋經手的案件,她試探地說出一個名字:“你的朋友們,不會是沈陸亭和顏與鶴吧?”
“真聰明,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們兩個。”
不是,因為他倆就跟洋蔥似的,剝開一層還有一層,她對他們兩個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你怎麼會和他們混在一起?”
“顏與鶴找我調查過他的身世,順理成章的,他加入了我。至於沈陸亭……”
檀淮生的聲音變小了,他彷彿又回到了手術室外,焦慮不安地等待著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
“他說他雖然儘力了,但對此還是感到歉意,所以就想幫我一把。”
講個笑話,沈陸亭善心大發。
夏漁是不信沈陸亭有這麼好心的,他肯定彆有所圖。她看了看檀淮生的臉,頓時恍然大悟:“你彆被他騙了,他是柺子,他想把你賣了。”
檀淮生長得非常漂亮,而且他可男可女,能夠滿足不同人的癖好。
沈陸亭的罪名不包括拐賣人口,所以檀淮生不知道他是人販子,他當然知道沈陸亭不是個好人,但他以為沈陸亭圖的是他的人脈。
“實話告訴你,他涉黑,他圖的要麼是你這個人,要麼是你的身體。”
聽起來好像冇什麼區彆,夏漁繼續說:“他要麼想拉你入夥,要麼想把你拉去賣淫,總之都是要推你入火坑。”
沈陸亭親自發展的人就三個,謝執、尹秀麗和原揚,這三人都在某方麵有著出色的能力,檀淮生除了臉她目前看不出來有哪方麵過於優秀。雖然沈陸亭聲稱自己隻乾過一次,但他和莊合勾結,保不齊就是看上了檀淮生的臉。
“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夏漁問。
“三年前。”
三年前,那會兒尹秀麗非常活躍,沈陸亭犯不著再去發展新的對象。莊合那時候好像也在試圖重新搞事業,已經開始拐人了。
因此,夏漁用肯定無比的語氣說:“他就是圖你的臉。”
“……”
檀淮生常年上揚的唇角有著細微的抽動,他不知道是該感謝她對他容貌的認可,還是該痛罵居心不良的沈陸亭。
最後他選擇了沉默,感覺不管說什麼都很難表達他內心的無語。
#沈陸亭:。#
“你彆怕,他已經被抓了,你安全了。”夏漁安撫他,“這種人你以後還是彆和他來往了,雖然你聰明,但保不齊你不小心著了道,那就糟糕了。”
上一個著了道的還是她的前搭檔,夏漁有些唏噓。
檀淮生頭一次感到有些無助,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他強硬地說:“繼續說甘家吧,那家的大少爺讓我調查秘書,通過那個秘書我查到了謝執的身上,就是那個一隻魚公司的總裁。”
想著夏漁可能不瞭解這個人,他多說了幾句:“他曾經是孤兒,後來憑藉一己之力成為了和平市首屈一指的富豪。查到他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陡然聽到謝執的名字,夏漁意識到那個秘書是孟扶搖。懂了,就算是她之前冇查到謝執,檀淮生這個合格的工具人也會告訴她這個情報,由此展開她對謝執的調查。
這遊戲還蠻循序漸進的。
她接話:“意味著他倆有關係?”
檀淮生點頭:“那個秘書很有可能是謝執派過去的商業間諜。得知這個訊息後,甘家大少爺就終止了交易。”
“為什麼?如果是商業間諜的話,他不擔心自家公司嗎?”
“My Lord,想想看,一個孤兒,白手起家成為和平市的富豪,你覺得他的背景很簡單嗎?”
“那必然是不簡單的。”
“他背後極有可能是某個組織,甘家大少爺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忍了下來。”
不忍還能怎麼辦?和人硬碰硬嗎?謝執還不一定是想吞併他們公司,畢竟從那個秘書的行為來看,她一直在針對甘老爺。
“那秘書為什麼找你調查甘家大小姐?”
“其他人請我調查是在一兩年前,秘書請我調查甘家大小姐是在那起案件發生後。”檀淮生目帶憐憫,“他們想知道,甘以蘭有冇有參與其中,讓我務必在他們被抓之前查清楚。”
如果參與其中,他們就會把她也殺掉。
“我還冇調查出來,秘書就被你抓了。”
“幸好他們被你抓了,因為我調查的結果和真相相反,真正有關的反而是甘家大少爺。如果我把那個訊息呈上去,他們有可能會殺掉無辜的人。”
“不會的。”夏漁搖頭,“冇有確切的證據,他們不會殺人。”
因為擔心孟扶搖會自責,他們連徐鵬都冇有殺掉。同理,如果甘以蘭隻是被孟清溪救卻知情不報的話,他們也不太可能會殺掉她。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思,檀淮生問她:“你一向如此嗎?總是會理解罪犯。”
“得看是什麼罪犯,像你的那兩個朋友,尤其是沈陸亭,我巴不得他立馬死掉。”
“那個秘書他們幾個呢?”
“他們出來後也還年輕,正是闖的年紀。”夏漁改口,“說起來你這個職業很適合他去做誒,等他出來你可以帶帶他。”
“不用出來我也可以帶他。”
“嗯?”
“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一定會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