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曼陀羅香菸愈發濃鬱,沈玦隻覺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他悄悄屏住呼吸,眼角餘光瞥見身旁一名富家公子已是麵色潮紅,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些不成句的話語,顯然已開始出現中毒症狀——正如他所知,曼陀羅花粉吸入後,先是口乾舌燥、麵板髮熱,繼而心動加速、神誌模糊,嚴重時便會譫妄幻聽,甚至昏迷斃命。
不能再等下去。沈玦趁著信徒們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即將開示”的空當,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身旁的香爐邊緣,指尖微動,已將一小撮尚未燃儘的香灰撚入袖中。這香灰便是曼陀羅香的樣本,隻要送官中懂藥理的能人鑒彆,定能證實其毒性,成為搗毀這處齷齪之地的關鍵證據。
他不動聲色地將香灰藏好,繼續裝作被煙氣影響的模樣,耷拉著眼皮,昏昏欲睡。周圍已有不少人開始躁動,有的無故發笑,有的捶胸頓足,顯然已被毒性侵擾,失了常態。
另一邊,沈有餘輾轉找到宋家的老家長宋公。宋公的書房設在一處僻靜的偏院,屋內堆滿了古籍,透著一股陳舊的書卷氣。見沈有餘進來,宋公放下手中的茶盞,歎了口氣:“沈賢侄,多年不見,你倒是越發沉穩了。隻是今日前來,怕是不單為了敘舊吧?”
沈有餘也不繞彎子,直言道:“宋公,實不相瞞,我此次來肥城,一是為家族舊事,二便是瞧著宋家大院有些異樣。記得多年前隨家父前來時,這裡寧靜祥和,滿是書香門第的雅緻,可如今……”他頓了頓,語氣凝重,“處處透著詭異與肅殺,倒不像是宋家的院子了。”
宋公聞言,老臉泛起一絲苦澀,搖了搖頭:“賢侄有所不知,如今這大院,早已不是宋家說了算了。”
“此話怎講?”沈有餘追問。
“還不是因為那所謂的‘李仙師’。”宋公聲音低沉,帶著無奈,“說來慚愧,老夫有兩個不成器的孫子,名叫宋直、宋正。多年前不知怎地,突然心智迷亂,成了癡傻模樣,年紀都十五六歲了,卻隻會像三四歲孩童般咿呀學語,任誰看了都心疼。”
他抹了把臉,續道:“宋家舉全家之力為他們尋醫問藥,試過無數方子,都不見好轉。後來聽聞有位李仙師在肥城講法,說能治疑難雜症,老夫也是病急亂投醫,豁出老臉去求他。”
“那仙師真有本事?”
“起初倒真見了些效。”宋公苦笑,“他給了些丹藥,兩個孫兒服用後,竟漸漸能認出人了,心智也有了些轉變,雖寫的字潦草、畫的畫難懂,卻總算能說會道了。老夫一時感激,便問他要多少診金。”
“他不要銀子?”
“正是。”宋公點頭,“他說紅塵金銀入不了他的眼,隻想要這宋家大院作為道場,供他隨時取用,不用時也不乾涉我們宋家人的起居。另外……他還提出,要宋直、宋正當他的徒弟,平日裡在家也能有自己的空間,不算完全脫離家族。”
沈有餘聽到這裡,心中已然明瞭:“所以宋公便答應了?”
“老夫也是冇辦法啊。”宋公歎了口氣,“為了孫兒,隻能答應他的條件。隻是冇想到,他來了之後,便把大院攪得烏煙瘴氣,引來這許多不明不白的人,整日燒香拜佛,弄得院裡煙氣繚繞,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清淨。可孫兒還得靠他的‘丹藥’維持,老夫縱有不滿,也隻能忍著。”
沈有餘默然。這李仙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藉著治病之名,不費分文便占了宋家大院,還讓宋公投鼠忌器,不敢反抗。
“宋公放心,”沈有餘沉聲道,“此事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那仙師的丹藥,未必是什麼好東西,說不定正是讓令孫離不開他的關鍵。我會想辦法查清此事,若能找到根治令孫病症的法子,定幫宋家奪回大院的自主權。”
宋公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拱手道:“若能如此,老夫感激不儘。”
沈有餘辭彆宋公,走出偏院,正好遇上沈玦與沈放。三人彙合,正準備去尋雲舒,一同坐馬車回酒樓,卻見雲舒已恢複了女子打扮,氣喘籲籲地從大院另一側跑來,裙襬上還沾了些塵土,顯然是急著趕過來的。
“雲姑娘,你怎麼……”沈有餘詫異道,“不是扮作小廝嗎?怎地換了女裝,還跑這麼急?”
雲舒跑到近前,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臉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又有幾分興奮:“說來話長,先上車,回去再說。”
幾人見狀,知道她定是有了發現,也不再多問,快步走出宋家大院,坐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動,車廂內一時安靜下來。沈玦看著雲舒泛紅的臉頰,問道:“丹房裡有什麼發現?”
雲舒剛要開口,卻又頓住,看了看車外,壓低聲音道:“裡麵……有大發現。隻是我換女裝跑回來,是有彆的緣故,這事說來蹊蹺……”
她話未說完,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似乎碾到了什麼東西。趕車的吳老把式罵了句“晦氣”,隨即道:“幾位客官,前麵好像有人攔路。”
幾人心中一凜,掀簾望去,隻見前方道路中央站著幾名身穿道袍的信徒,個個麵色不善,顯然是衝著他們來的。
雲舒臉色微變:“難道是我潛入丹房的事被髮現了?”
沈玦眼神一沉:“不管是何事,看來這肥城之行,想善了怕是不易了。”
車廂外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一場新的危機,已悄然降臨。而雲舒換回女裝的隱情,以及她在丹房的發現,隻能暫且按下,等待風波過後再細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