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的光線愈發昏暗,舷窗外的夕陽隻剩下最後一抹餘暉,將假沈硯(曹小生)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道被拉長的歎息。
沈玦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擊著,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卸下偽裝的人,目光銳利如鷹,彷彿要穿透他們層層包裹的往事。
“繼續說吧。”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曹小生(假沈硯)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膝上掐出了紅痕,像是在回憶那些不願觸碰的過往:“我們本是江南曹家的遠親,說起來,也算沾著點親。曹家世代在江南織造局做事,雖不算顯赫,卻也安穩。可十年前,曹家被捲進一樁貪墨案,說是私通藩王,盜賣貢品,一夜之間就敗了。”
曹雨歡(假倪紅霞)的聲音帶著哭腔,帕子早已被淚水浸濕:“我們那時年紀小,僥倖逃了出來,被沈府收留。本以為能安穩度日,誰知道……”她哽嚥著說不下去,眼圈通紅。
曹小生接過話頭,語氣沉重:“沈府雖是書香門第,卻也隸屬江南織造局的分屬機構,與曹家素有往來。我們進府後,因我會些侍弄花草的手藝,雨歡手腳勤快,倒也討得沈夫人和老太爺的喜歡。可那管家趙老四,(後來改名趙天霸)是府裡的老人,為人最是刻薄貪財。”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屈辱的事,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見我們是外來的,又是落難的,便處處刁難。冬天讓我們在冷水裡洗衣,夏天逼著我們在日頭下搬重物,稍有差池便是打罵。我們忍了,隻想著能有個安身之處。”
“曹家敗落的訊息傳到沈府時,趙老四不知從哪裡查到了我們的底細。”曹雨歡擦了擦眼淚,聲音發顫,“他拿著我們偷偷祭拜曹家先人的證據,威脅說要告訴老爺夫人,說我們是曹家派來的奸細,想趁機報複沈府。”
沈玦眉峰微蹙:“沈府與曹家既是舊識,為何會怕你們是奸細?”
“那時正風風聲緊的時候。”曹小生苦笑,“曹家被定了通敵的罪名,誰都怕沾上邊。沈府雖未被牽連,卻也如履薄冰。若被人知道府裡藏著曹家餘孽,就算是曹家遠親,也難逃乾係。趙老四正是抓住了這一點,纔敢拿捏我們。”
他看著沈玦,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們嚇壞了。那時我們年紀還小,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通敵,隻知道被趕出去,要麼被官府抓了治罪,要麼就得餓死街頭。所以,我們答應了趙老四的條件——聽他差遣,替他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什麼事?”沈玦追問。
“他讓我們監視府裡的動靜,尤其是關於織造局的賬目。”曹小生的聲音壓得更低,“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早就和官府勾結,偷偷貪墨沈府和織造局的物資。我們成了他的眼線,幫他傳遞訊息,掩蓋罪證。”
曹雨歡補充道:“他還讓我們在沈夫人的藥裡加些讓人精神萎靡的藥物,說這樣夫人就不會留意賬目的事。我們不敢,可他拿著刀威脅我們,說不照做就立刻把我們交出去。我們……我們冇敢反抗。”
她低下頭,聲音裡滿是愧疚:“沈夫人後來身子越來越弱,或許……或許就和我們的懦弱有關。這些年,我冇有一天不在後悔。”
沈玦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目光落在兩人臉上,試圖從他們的神情裡分辨真假。曹雨歡的愧疚看起來不似作偽,曹小生的無奈也帶著幾分真實,可這些,就能洗清他們助紂為虐的事實嗎?
“趙老四後來怎麼會逃到了山東,還建立了龍虎鏢局?”他話鋒一轉,問到了關鍵處。
提到趙老四,曹小生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恨意:“他貪墨的事越來越大,幾乎掏空了沈府和織造局的家底。後來東窗事發,官府要拿他問罪,他竟帶著搜刮來的錢財,勾結了幾個亡命之徒,殺了追查的官差,一路逃到了山東。”
“他改名叫趙天霸,用那些贓銀買通了當地官員,辦起了龍虎鏢局。”曹雨歡接道,“說是鏢局,其實就是個幌子,暗地裡做的還是打家劫舍、替人消災的勾當。這些年,他的勢力越來越大,在濟南府幾乎冇人敢惹。”
沈玦瞭然:“所以,你們一直被他控製著?”
“是。”曹小生點頭,“他逃到山東後,冇忘了我們。他派人找到我們,說隻要我們繼續聽他的,就保我們平安。我們無處可去,隻能跟著他來到山東,在他的鏢局裡做事。他對外說我們是他的遠房親戚,其實就是他的奴才。”
艙外傳來一陣兵器碰撞的脆響,夾雜著小墨子的喝聲。沈玦貼在門板上聽了聽,沉聲道:“外麵動手了。那些人,真是賈太師的暗衛?”
曹小生臉色一變:“十有八九是!趙天霸雖貪財,卻冇膽子和北境王作對。是賈太師找到他,說隻要幫著把你引到濟南府,配合他演一出‘認親’的戲碼,就免了他過去的罪,還給他高官厚祿。”
“他讓我們冒充你的父母,一是為了穩住你,讓你放鬆警惕;二是為了打探你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否真的有‘龍脈之息’。”曹雨歡急忙說道,“他說,等你到了濟南府,就由他的人接手,至於要對你做什麼……趙天霸冇說,我們也不敢問。”
“龍脈之息到底是什麼?”沈玦緊盯著他們,“我生父的身份,你們知道多少?”
曹小生與曹雨歡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我們真的不知道。”曹小生苦笑,“跟隨賈太師的人隻說,你是沈府的遺孤,身上藏著關乎天下的秘密,是所謂的‘天命之子’。趙天霸讓我們套你的話,可我們哪裡敢?你這一路的試探,我們早就慌了,好幾次都差點露餡。”
他看著沈玦,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沈大人,我們知道自己罪該萬死,幫著趙天霸做了不少壞事,還冒充你的父母欺騙你。可我們也是被逼無奈,若有選擇,誰願意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曹雨歡“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淚如雨下:“求沈大人看在我們冇有真心害你的份上,饒我們一命吧!我們願意指證趙天霸和賈太師的罪行,哪怕是死,也想做回一次人!”
艙外的廝殺聲越來越激烈,船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沈玦扶著門框站穩,目光在跪著的曹雨歡和一臉懇切的曹小生臉上掃過。
他們的話裡,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賈太師的目標是“龍脈之息”,趙天霸隻是棋子,那自己的生父,到底是誰?與沈府、曹家、江南織造局又有什麼關係?
無數疑問在他腦海裡翻騰,像這河心的浪濤,洶湧不息。
“起來吧。”沈玦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他拉開艙門,外麵的光線湧了進來,照亮了他冷峻的側臉:“先活下去,再談其他。若你們真有悔過之心,就拿出證據來。”
曹雨歡和曹小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希望。他們連忙站起身,跟在沈玦身後走入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