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在都察院公堂議事時,陸青總立在堂下陰影裡。他穿著半舊的青布衫,帽簷壓得很低,冇人能看清他的臉,隻記得那雙遞茶時骨節分明的手,穩得像塊經年的青石。
沈玦與人爭辯漕運弊案,對方拍案而起,陸青的手已無聲按在腰間——那裡藏著柄薄刃短刀,是當年沈玦中狀元那日,他親手熔了舊甲片打的。待沈玦端起茶盞呷了口,語調依舊溫潤,他的手又緩緩垂下,彷彿隻是整理衣襟。
暮色浸進公堂時,沈玦揉著眉心看卷宗,陸青會悄無聲息地換一盞新茶,水溫總恰好是沈玦喜歡的七分熱。有次沈玦深夜歸府,見陸青在廊下擦拭那柄短刀,月光落在刀麵上,映出他眼底細碎的光。
今天多謝。沈玦忽然說。
陸青手一頓,隨即低頭用軟布拭去刀上水汽:大人明早要參奏戶部,五更得起身。彷彿方纔那句道謝,隻是風拂過簷角的鈴音。
次日清晨,都察院的皂隸見陸青如常替沈玦捧著朝笏,青衫下襬沾著些未乾的露水。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沈玦乘坐的馬車行至街角窄巷,幾名手持短刀的盜賊突然從暗處竄出,攔住了去路。不等護衛反應,沈玦身側的陸青已拔劍躍下馬車,沉聲喝道:“大人快走!”
他一人擋在馬車前,劍鋒如電,直刺為首的盜賊。對方人多勢眾,刀光劍影瞬間將陸青籠罩。沈玦在車內聽得兵刃碰撞之聲不絕,夾雜著陸青壓抑的悶哼。他知道陸青是以命相搏,隻為給他爭取脫身時間。
“駕!”沈玦咬牙,對車伕低喝一聲。馬車驟然啟動,衝破另一側薄弱的包圍,疾馳而去。身後,陸青的怒吼與盜賊的斥罵漸漸遠去。沈玦攥緊了袖中的玉佩,指節泛白,卻未敢回頭。他清楚,此刻唯有按時抵達朝堂,纔不負陸青的捨命相護。
馬車一路狂奔,終於在晨鐘敲響最後一聲時抵達宮門前。沈玦整理好朝服,深吸一口氣,踏入紫宸殿。當百官按序站立,他立於隊列之中,脊背挺直,彷彿清晨的驚險從未發生。隻是袖中的手,仍微微顫抖,耳邊似乎還迴盪著那聲決絕的“大人快走”!
沈玦每日清晨都會去後院僻靜的跨院,那裡總有個麵容枯槁的老者等他。老者是父親特意從關外請來的武道宗師,據說年輕時是刀口舔血的人物。
今日霧氣未散,老者扔給他一把木劍。沈玦接劍的瞬間,老者已如狸貓般撲來,手中短匕直刺他咽喉。沈玦橫劍格擋,卻被老者手腕一翻,短匕順著木劍滑下,擦著他的鎖骨掠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殺人技不求章法,隻問生死。老者收勢站定,聲音沙啞如破舊風箱,你平日練的那些騰挪閃避,在真正的殺手麵前都是花架子。他屈指成啄,猛地戳向沈玦心口,記住,攻擊要比防守快半拍。
沈玦後頸竄起寒意,方纔若那是真匕首,此刻他已屍首分離。老者撿起地上的石子,屈指彈出。石子破空聲尖銳,擦著沈玦耳邊釘入身後的老槐樹,冇入寸許。
咽喉、心口、兩肋,這三處是要害。老者枯瘦的手指在沈玦身上比劃,但高手過招,往往先攻下盤。他突然矮身,一記掃堂腿襲來。沈玦縱身躍起,卻被老者抓住腳踝,重重摜在地上。
泥土混著晨露沾滿沈玦的衣襟,他咳著血沫爬起來,眼中卻燃著執拗的火焰。老者見狀,嘴角難得勾起一絲弧度:明日卯時,帶傷來。
沈玦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木劍。他知道,這些看似陰狠毒辣的招式,終將成為他在這詭譎多變的宮廷鬥爭中活下去的依仗。